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機緣之匯聚


         與荷蘭古大提琴家Johan Schenck(1660-c.1720,他和曾教導過貝多芬的Johann (Baptist) Schenk〔1753-1836〕非同一人)的機緣,早已鋪梗久繫,最早在這篇舊文 聽過Johan Schenck的古大提琴曲。也曾在這篇德式viola da gamba尋幽之旅中略為提及。最後,則是在聆聽同為荷蘭作曲家Jacob Herman Klein(1688-1748)的音樂時,作為潛在的參照而浮現的景致。

        在與Klein同場較勁的時刻,Klein佔了上風,獲得青睞而提早於誌文亮相。然而,真正藏針伏線,維持數年之久的Johan Schenck,終究在Klein之後急起直追。這無關乎音樂的良窳,而純粹是機緣匯聚,在時間的磨合中聽感合拍。感覺對了,頻率貼合,則所有曾經讓音樂絢漾於背景的時刻,所有織體曾經漫溢入身心的點染,終將涓滴以成巨流,能扣擊情思,吐露言語,則文字的渙衍參差,勢在必然。

       Johan Schenck生於荷蘭,由於資料殘缺,他早年的音樂養成難以窺得。但據信他的演奏有受到英國古大提琴家如Daniel Norcombe(c.1570-1653)、Henry Butler、以及William Young(c. 1610-1662)等人的影響。Johan Schenck主要在德國的宮廷中活躍,他約在1696年進入杜賽多夫的Pfalz選侯Johann Wilhelm二世麾下工作。並曾經以隨從的身分,出席Charles六世於法蘭克福的加冕大典。他於古大提琴的造詣,當時深受看重,以卓絕的技巧、精準而滑順、快速變換的弓法著稱。Johan Schenck曾創作了據稱是荷蘭最早的歌劇Bacchus, Ceres en Venus (酒神、穀神與維納斯,1687,此歌劇之發想,或許與此諺語:”Without Ceres and Bacchus,Venus grows cold”〔沒有麵包便沒有愛情〕有關),也譜寫許多歌曲,以器樂伴奏的歌曲等,但除此之外的作品,大都以古大提琴曲為核心,無論獨奏、duos、以數字低音伴奏的古大提琴曲或不指定伴奏的合奏曲,在其作品中佔據顯著的位置。本專輯收錄Op.9的L'Echo du Danube(1706),六首古大提琴曲的前四曲。其中一、二號由大鍵琴和另一把古大提琴伴奏,而三、四號則僅有大鍵琴,這造成聽感上綿密與清爽之分野。在樂曲組構上,二到四號雖名為奏鳴曲,但皆有舞曲的搭配,但只有第四號有完整的A.C.S.G之組合,其餘則零星穿插。第四號更為特別,除了舞曲之外,還搭配一般教堂奏鳴曲的樂章,但篇幅卻不如第二號。第二號奏鳴曲第一樂章慢板,可見出Johan Schenck鋪寫長線條幽寂延展的氛圍,在均衡細緻的表情中,自有雋永的意味(但第四樂章之Adagio也有隱微魅力)。此首奏鳴曲表情變化多端,快慢之間對比淋漓,體現出更豐沛的情感線質,相對於其他奏鳴曲偏向於田園詠歌的淡雅意味,更吸引聽感的關注。又據稱是古大提琴曲中最早的一首獨奏賦格,出現於第一號第五樂章Allegro(Johan Schenck有些樂曲名稱和曲式之間並不貼合,造成聆聽上的反差和趣味),這也是此輯中可聽的亮點之一,只是已被賦格繁複多變的胃口養壞的我來說,其篇幅仍不過癮。Johan Schenck的古大提琴曲,初聽之時不如Klein般鮮明旺燦,這或許受其英國學養影響,然而,他自有平易悠緩和巴洛克常規光度之外的隱密內蘊和奇詭低迴之處,如同看似不起眼的街巷小徑,唯有沁心餘裕,方能於緩步悠懷中,照見Johan Schenck輕迴曼攏間的光韻。

       解說中有諸多有趣的線索,比如很經濟地描繪古大提琴曲的浮現與沒落。據說Isabella Gonzaga是最早投身於打造古大提琴的人物,最早的古大提琴出現於十五世紀末,1495年。十六世紀時古大提琴流傳流佈於歐洲,並於英國最為盛行。當時有許多作曲家,譜寫作品,如John Playford(1623-1686)、 Christopher Simpson(c.1605-1669)、Daniel Norcombe(c.1570-1653)、Henry Butler、 William Young(c. 1610-1662)、William Byrd(1543-1623)、John Jenkins(1592-1678)、Henry Purcell (1659-1695)等,其中以後三位較為著名。之前的網誌 ,也曾描繪過英國古大提琴的發展,可和此處相對照。英式的古大提琴曲,大多稱為viol consorts,樂器則為division viol。十七世紀後,盛行古大提琴的是法國凡爾賽宮廷,諸如 Marin Marais (1656-1728) Monsieur de Sainte-Colombe(c.1640-1700) 、Jean-Baptiste Forqueray(1699-1782)、 Francois Couperin(1678-1733)、Jean Rousseau(1644-1699)、Jean-Philippe Rameau(1683-1764)等作曲家譜寫的古大提琴音樂,都深具代表性。而德國,也在稍後迎來了古大提琴樂曲的蓬勃發展,如J.S. Bach(1685-1750)、Dieterich Buxtehude(1637-1707)、Georg Philipp Telemann(1681-1767)、C. P. E. Bach(1714-1788)等,皆為不容忽視的豐碑,而Johan Schenck,也被列入德國這一派中。十八世紀後,曾風光兩百年的古大提琴,終究不敵新興小、大提琴的堅實聲響,而隱退於歷史面紗之後。

       然而,古大提琴曲的系譜和圖景,還不僅止於此,筆者網誌中曾介紹過的Carl Friedrich Abel(1723-1787) Antoine Forqueray (1672-1745)Mr.DemachyConrad Höffler(1647-1705)Charles Dollé (c. 1700-c. 1755)Gottfried Finger(c.1660-1730)Hotman(c.1610-1663)Jacob Herman Klein(1688-1748),涵蓋了德國、法國、荷蘭等地的古大提琴作曲家。前述的諸多作曲家中,有些已經探勘,有些正待挖掘,還有更多未知的姓名,埋藏於歷史燼餘中,正待機緣合和,正待線索交錯,或許哪天,能在不斷接力圖測的過程中,更逼近古大提琴史流傳有緒的豐貌。


        以下聽的是Adagio from sonata 2 (Echo du Danube) by Johannes Schenk


        不知不覺間,網誌的文章也累積至900篇了,雖說距離1000篇還遙遙無期,但這算是邁入一千篇里程碑之前的重要階段。

2017年1月17日 星期二

牽緒之勾連


        十九世紀有許多作曲家,生前享受尊崇的聲名與地位,然而過世後便迅速被遺忘,胡麥爾(Hummel,1778-1837)也是其中之一。被莫札特視如其子的胡麥爾,順遂的人生有不少貴人相助,莫札特建議胡麥爾的父親替其子安排巡迴演出,果然在世人(歐洲)所熟知的神童行列中,又增添一個名字。備受海頓推重的胡麥爾,被海頓指定為Esterhazy宮廷樂長的繼任人選。然而,在胡麥爾諸多音樂職位中,最重要也最讓他得以發揮才華的,是1819年之後擔任的威瑪宮廷樂長。與此宮廷潛在的時空線索,在身為樂長的相關清單中,亦可以發現諸如前輩巴哈,以及後繼者如李斯特、理查史特勞斯等熟悉的身影。

        胡麥爾,早已是網誌中不時浮現的線索,但由於斷片式的接續尚有許多脈絡可以補足,而且胡麥爾的唱片愈蒐羅愈多,不知不覺間,在沉黯闃寂仍持續蔓衍的時刻,維持與音樂的隱密聯繫,端賴胡麥爾清新流利的樂音,扣合許多似曾相識的機緣,與記憶深處相勾連。於是,繁忙生活的一點聽覺上的調劑,就由胡麥爾調製。

        理論上,古典時期的音樂,以其均衡協調的悠揚特質,最容易在聽域留下印痕,但也最容易被掩蓋而取代。然而,這次的胡麥爾,卻讓我反覆再三,還不肯鬆手。或許在初聽之時,自以為對音樂能了然於心,然而,此種看似以為的接近,其實是一種本質上的逸離,一旦以為了解音樂,便會替音樂冠上許多既定的印象,或透過以往的聆聽體驗來牢籠之,給予音樂一個自己的定位。但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認定,一旦形成既定的印象,便會將音樂定型,妨礙聽覺再次新鮮地感受音樂,體會音樂內在的周折與肌理。促使我擺脫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毋寧是這張專輯中的小提琴協奏曲。

       在開啟此版本前,另一個胡麥爾小提琴協奏曲是Naxos版。原先,吸引我駐足的,是此版本樸實無華的特質,喚起我對胡麥爾此首協奏曲的興趣。然而,此版由Ehnes演奏,細膩婉轉,又讓人難以割捨。根據唱片標示,此二曲的編訂者不同,我便假定兩者有聽感上可以明辨的差異。然而,在未聽熟樂曲之前,並無法辨析其不同。最後,選擇以Ehnes版為主,因為同場加映的其他景致,更為繽紛多彩。

        最驚喜的巧遇,是第一首Potpourri for viola and orchestra, Op. 94,八段音樂的集錦曲,看似散漫無痕,然而如以萬花筒視之,任一段煥彩皆有可觀之處。最根源的原因在於,胡麥爾雜糅了當時最流行的歌劇名曲,舉最知名者,約有三段,分別是莫札特Don Giovanni之II mio tesoro(我親愛的寶貝,1分59秒開始,以CD為準)、費加洛婚禮之Se vuol ballare(若伯爵想跳舞,6分34秒開始),以及羅西尼歌劇Tancredi之Di tanti palpiti(我充滿激情,11分11秒開始),這三首詠嘆,同樣是傳頌至今的名曲。在胡麥爾的器樂協奏風的改編下,別有不同的韻致。對早已調頻至冷門曲目的聆聽之耳來說,再次將頻率對準曾經駐足耳畔的經典樂曲,不同時空的碰撞,更具內蘊上的感染力。羅西尼的這首詠嘆,對我而言,反而比莫札特更鮮明,可再聽聽帕格尼尼根據此曲而寫的變奏,是更具趣味的參照。透過這次聆聽的牽緒勾連,網羅不少舊識,是最驚喜的時刻。

        專輯第二軌Adagio and Rondo alia Polacca in A major for violin and orchestra,是小提琴之外的另一首小提琴曲,在深入感受小提琴協奏曲的豐美溫潤之前,此曲的簡易明暢,亦有莫大的吸引力,尤其慢板導奏,自然抒情之風,早已脫離古典精神,而蘊含著浪漫的氣息,後段的輪旋風,亦是細膩明燦的雅緻,融入簡潔有力的齊奏,並有清新抒情的朗暢。另一首鋼琴與樂團的變奏曲Variations in B flat major for piano and orchestra, Op. 115 ,取自柏林的歌唱劇Das Fest der Handwerker (The Craftsman's Festival),根據樂曲解說,此曲受到韋伯之Konzertstück For Piano And Orchestra In F Minor, Op. 79影響。雖不曾細聽韋伯該曲,但胡麥爾此曲在均衡多變的變奏中有著珠圓玉潤的清新感,和深邃恢弘的浪漫張力。而小提琴協奏曲,解說中提及此作歸屬於Hummel之下,雖仍有疑義,但從曲風上可瞥見不少胡氏的慣用語法,亦可見出向莫札特致敬之處。此曲明顯在莫札特協奏曲的清新流暢中,注入更為精巧的技巧質感,以及更靈活多變的情韻推展,第一樂章是流麗生動中的粲然,第二樂章是低鬱幽深的刻寫,尤讓人動容;第三樂章是燦爛輪旋的繽紛,小提琴揮灑搖曳的連翩,眩人眼目。此曲在精神上有著孟德爾頌的質感,但不如孟氏醇雅中的優美,而有著更貼近泥土的民歌氣息;不如孟氏洗鍊中的明快,而有更為熱烈飽滿的情思。第三樂章的輪旋,比起Adagio and Rondo alia Polacca in A major的Rondo,更讓人心旌搖曳,意興淋漓,同時又飽含激情。唯有多次聆聽,才能在自以為是的熟悉中,挖掘新的感動。

         近期在工作上的忙碌付出,以及家庭中增添二寶的忙碌,在在讓網誌的鋪陳顯得奢侈。然而,此處曾經是我心靈遨遊的寄託與休憩地,曾經帶給我慰藉與安適,縱使生活再忙遽無暇,縱使來客日漸冷清,但我總希望能在匆忙之後的片刻,再次串聯起書寫的當下與過往諸多美好回憶的連結,希望不至於讓此處蒙塵積苔,因為,總有待言說的音樂,希冀穿透遺忘之海的迷霧,於此遠航之舟上,如微星般,點點指引去向。


        以下聽的是莫札特Don Giovanni之II mio tesoro(我親愛的寶貝,或譯:我的摯愛)


        以下聽的是莫札特費加洛婚禮之Se vuol ballare(若伯爵想跳舞)


        以下聽的是羅西尼 之Di tanti palpiti(我充滿激情,或譯我心悸動)


        以下聽的是Leonid Kogan演奏帕格尼尼 Introduction and variations on 'Di tanti palpiti' from Rossini's 'Tancredi' Op 13


        以下聽的是Hummel Potpourri Op. 94 (Fantasy) for Viola and Orchestra,由James Ehnes演出的版本


        以下是Naxos版的錄音,此版更樸實、率直,亦值得聆聽


2016年12月8日 星期四

拉引之擺盪


        十八世紀的西班牙,在流行風尚上受法國影響,在音樂上則受義大利左右。西班牙國王Philip 五世的第二任妻子Elisabeth,從義大利帶來著名的閹歌手Carlo Broschi (Farinelli,1705-1782),每晚於國王面前演唱,以治療國王的憂鬱症和失眠。協助伴奏的,有Domenico Porreti (c. 1720-1783)、Mauro d’Alay(c. 1687-1757)等作曲家,著名的Domenico Scarlatti(1685-1757)或也在其中。上之所好,造就十八世紀西班牙音樂與義式小提琴音樂的締結與勃興。西班牙貴族在愛好音樂之餘,亦熱衷收藏義大利名琴,聚集在這些貴族宅邸的義大利音樂家,約有大提琴家Porreti、小提琴家Mauro d’Alay、Filippo Sabatini、Gaetano Brunetti(1744-1798)、Giacomo Facco(1676-1753)等,也塑造出一些西班牙小提琴家如Gabriel Terri、Francisco Manalt (c. 1710-1759)、Jose Herrando (1680 - 1763)、Juan de Ledesma (c. 1713-1781)等人。Ledesma最早以優異的歌喉被國王與皇后挖掘,主要於宗教儀式上演唱。Ledesma之後在皇室的協助下,加入皇家禮拜堂的菁英歌唱隊,並學習小提琴。他的小提琴老師Michele Geminiani,是Corelli(1653-1713)的學生,Michele有個更著名的兄弟Francesco Geminiani(1687 - 1762)。在Farinelli推介至西班牙的義式歌劇中,參與演出的Ledesma,是少數的西班牙人,而在國王精選樂手中,Ledesma也是如此。Ledesma還擅長演奏viola,但此職務的薪水並不高,Ledesma因而需要經營其他生意,但常以失敗告終。Ledesma身後,遺囑要求葬禮節制不鋪張,他淒涼的身後,與其同事大不相同。

         收錄Ledesma這五首小提琴與數字低音奏鳴曲之手稿,於1986年由音樂學者重新挖掘。這批手稿還收錄其他作曲家之作,但Ledesma的音樂最為顯眼。義大利小提琴音樂對Ledesma之影響鮮明可見,尤其Corelli開創的小提琴流風。除了第一曲慢快快之形式略有不同,其餘的四首作品,皆是快慢快之結構。而Ledesma這五首樂曲,雖題名為小提琴與數字低音,但是此版的演奏,小提琴所搭配的數字低音是吉他與大提琴的組合,並沒有一般常見的大鍵琴。解說中特別說明,在十八世紀後半葉的西班牙,已有一些作品,雖標註數字低音,但註明低音獨奏,因而音樂學者推測,此時小提琴的伴奏群中,大鍵琴的角色已淡出,大提琴的地位更為重要。此專輯的錄音,為求聲響之豐富,則加上吉他作為平衡,並可凸顯出西班牙特色。且隨著樂曲而有不同的搭配安排,比如第一、四號,以大提琴搭配巴洛克吉他,第三、五號,則是大提琴與浪漫前期之吉他的組合,第二號奏鳴曲甚至取消吉他的音色。由此可知,巴洛克音樂之原貌,實難以測知,不同演奏家進行演奏上的安排與組構,便會有不同的聲響質地,而這也是巴洛克音樂最精微而繁花似錦的一面。

         正是此種別有用心的安排,讓此奏鳴曲第二樂章,成為此專輯中最讓人難以忘懷的觸動體驗。當然,初聽之時,並不會注意到各曲之間樂器組合上的差異,只是直覺地被音樂收服,被Ledesma那渾然天成又流麗多變,難以方物的音樂色澤所收編。義大利音樂的影響,賦予Ledesma一種清麗抒情的線性質素,而西班牙民歌韻律的滌蕩,讓Ledesma在曲式的變化中注入鮮活詭妙的奇趣,而時代精神的注入,則讓音樂煥發出galant風裝飾性、精巧性的痕跡。聽聽第三軌,在歡快的旋舞中,湧現不期然的迴流與暗波,在預期的聆聽慣性之外,旋舞的熱力愈發蒸騰,但還在熟悉的氛圍中,但是二分四十幾秒後小提琴如哨音般的輕颺與強弱變化,則是最讓人驚豔的片刻。Ledesma習慣拉扯聆聽的慣性,替補上新舊混雜的斷片,讓慣性與逸離之間,獲得新的平衡。

         那讓人魂牽夢寐的第八軌,第二奏鳴曲第二樂章,迷人的餘韻早有跡可尋,在第5軌、第11、14軌的慢板中(第三、五、四號奏鳴曲),已可採擷斷片般的抒情印記(尤以第5軌為最)。但當第二奏鳴曲第二樂章第一顆音符流淌於虛空中,所迤邐生發的綿延線條,匯聚而拉引,心遂如被撥動而引長,而與音樂之流淌同在,與綿延之拉引共振,直到樂句暫時消歇,獲得些微的喘息片刻,又再次被拉引至這段與生命共振的時刻,先前的情感在重複印認中獲得強化,思緒溺入渦流中,難以自拔。這輕微擺盪的往復拉引,看似無邊漫溢,直要將人吞噬殆盡,無有止歇之時。然而,3分39秒後的短暫拔高,更椎心突入,更刻骨瀝沉。卻只短暫瞥現,隨後又被拋擲入先前的擺盪拉引間。最後,5分38秒同樣的高升呼號再次於曲終前拋擲,同樣有顫慄同悲之效。

         Ledesma無意間達致的抒情濃度,在巴洛克時代的器樂中相當少見,但這如歌的聲腔,映現出Ledesma早年聲樂訓練的靈魂之聲,那世俗之光色無法掩蓋的宗教情懷,那華麗的口吻背後的孤絕深邃,都讓Ledesma這名不見經傳的作曲家,值得落腳於網誌中,獲得安棲之地。

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隱微之接繫


        愛爾蘭作曲家Sir Charles Villiers Stanford(1852-1924)美妙的樂音,早已於網誌中屢屢飄揚,似乎無須再蛇足,無須再圖測。然而,錯過這張大提琴唱片,總感覺Stanford的拼圖中有所匱缺。的確,認識一位作曲家,如果只是淺嘗輒止,或是浮光掠影,甚或僅憑表面印象進行概括與指認,無形中,將會錯失更多深掘後的豐富體認。如同接觸一位深藏不露的人,如果僅憑第一眼印象便遽下判斷,便會忽略在其不衫不履的外貌之下,含藏的幽深氣度。於是,這張陪伴我數個月乃至於更久的樂音,是匱缺許久與虛置空白中的一根浮索,牽連起兩側的漫長行跡。

         Stanford的生平中,亦有尚未安置的線索,比如早年影響Stanford甚鉅的德國大提琴家Wilhelm Elsner(?-1884),就不應該就此湮滅。Elsner是愛爾蘭皇家音樂院(RIAM)的一員,Stanford雖未在此音樂院中就讀,但其父親曾協助創立音樂院,有此機緣,Stanford也熟識不少音樂院的教師。Stanford早期的作品中,如1870年大提琴伴奏的歌曲,以及1869年未出版的Rondo in F major,大提琴與樂團的合奏曲,皆是為Elsner譜寫。此首作品比之前於網誌分享的大提琴協奏曲(1880)更為抒情洋溢,遙接韋伯、孟德爾頌、舒曼之浪漫傳統,單純的結構,清新自然的主題,愉悅暢快的氛圍,同樣有著Stanford式的開闊大氣。此曲或可視為Stanford早期創作中的精品。可惜的是,Elsner在船行途中落海,在意外殞落的作曲家名單中增添一筆。

         除此之外,Stanford譜寫唯一的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所題贈的Robert Hausmann(1852-1909),之前雖略為著墨,但過於粗略。Hausmann是布拉姆斯第二號大提琴奏鳴曲題獻的對象,且曾參與首演布氏的雙重協奏曲Op.112與豎笛三重奏Op.114。Hausmann是義大利大提琴家Alfredo Piatti(1822-1901)之學生,也曾在1878年後擔任姚阿幸四重奏中的一員,一直到1907年姚氏過世(在倫敦的期間,是由Piatti擔任大提琴聲部)。Stanford的大提琴奏鳴曲Op.9,也題獻給Hausmann,並於1877年首演。

         Stanford的六首愛爾蘭狂想曲中,有兩首搭配獨奏,此曲第三號Op.137是其中之一。此曲似乎未有題獻者,於大提琴協奏曲之後,Stanford對愛爾蘭音樂之探索與運用更具自覺,也更熟練,並且強化了樂思的深邃與抒情之力度。此曲前半冥想式之抒情旋律,悠長綿延之線條,以及幽深迷濛之氛圍,將人帶入愛爾蘭歌謠恍惚悵惘之世界中。其後則加入愛爾蘭生動的jig舞曲,挑起激烈昂揚的氣勢,與歌吟交錯,匯聚至開闊遼遠的時刻。但此曲的基調,依然是延展無盡,海天蒼茫的無語。尤其13分二十幾秒後,抒情旋律之再現,讓人無比惘然,無比懷想。故知大提琴協奏曲之繞指溫柔,或許更需時光之淬鍊,方能綻放出如此曲般的幽深孤絕,一種眾裡自悟花開花謝之了然。Stanford讓人留念不已的,便是此種無意流洩的抒情。1918年譜寫的Ballata and Ballabile,Op.160,已經邁入Stanford晚年圓熟之境。比之Op.137更簡練凝鍊,幽邃處則略有不及,但依然是抒情內斂之音的低迴展現,情感之跌宕起伏更形熨貼淡雅,但前後二曲之對比依然鮮明可感,後曲以更為悠揚明朗的氣氛鋪陳。此曲題獻給女大提琴家Beatrice Harrison(1892-1965),其最知名的事蹟是擔任Delius大提琴奏鳴曲以及雙重協奏曲之首演者。此曲首演由作曲家改編之鋼琴大提琴版問世,擔任演奏的分別是Beatrice Harrison和Hamilton Harty(1879-1941),後者於1920到1933年間,成為哈雷管弦樂團之指揮,以詮釋白遼士音樂著稱。

        在音樂隱微淡默的時刻,Stanford大提琴樂音斷續點染於生活之匆忙片景中,那是若有似無的牽繫,讓我得以調整步伐,重新思索與界定網誌的意義。

        以下聽的是Irish Rhapsody No.3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靈魂之叩問


        大提琴曲探訪的園囿,撰寫網誌伊始的這七年間,從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曲延伸到現代作曲家如雷格、高大宜、布列頓等人之作,到浪漫時代雙大提琴如奧芬巴哈之作,再到古大提琴所迤邐輻射出的各種奇詭圖景,含納更多之前不曾知曉,無從碰觸的姓名和弦影光韻。在這一次於暑假期間整理舊文的歷程中,在這一次看似刻意又似水到渠成的回顧之旅中,與過往的蹤跡對話,參讀曾經著力創設而開啟的諸多系列,之間軌跡交錯,思路漫疊,某些探尋逐漸翳出風景之外,某些隱脈,仍斷續銜伏著。

        某些時刻,在撰寫新文章時,拉回舊文做引證參考,是書寫過程中必然的線索指引,同時也讓我暫時返顧前蹤,獲得往昔與當下、前日與今境之間的映照對話。某些瞬間,我會以抽離式的讀者身分,欣賞過往留下的文字風神,或激賞或仰攀;另一瞬間,舊文的點滴,會激起某些已被埋藏塵掩的記憶,今與昔在視境與情境兩相疊合,情感的迴游引發某些渦漩,某些激盪不已的情思,就此噴湧,須待一段澄定,方能止歇。然而,這都只是片段回顧舊文會碰觸的情境。不如今年暑假,幾乎從頭瀏覽,所引發的萬般心緒齊溢心頭的張力,幾乎難以筆之成文。直到將近一個月後,方能靜定駐思。

         這一次回顧,主要增補誌文開張前幾年,所未放入的影片連結。當初不放影音,主要希望讀者支持實體唱片,然而幾年下來,唱片業的衰頹已成定勢,此種堅持,已失去意義。另一方面,也跟多年前可見的影音資料不足有關。然而,在補入連結的過程中,才發現網路上的古典影音,其數量之深廣周全,已非六七年前所能望其項背。我所分享的樂曲,幾乎九成皆可找到該曲目,也幾乎八成可找到原曲。增補影音,反而能透過聲音的在場,強化文字所匱缺的真實感,而讓文字更有力量。同時,也稍微順過文章,改正明顯的誤字或屬文不暢之處。某些影片無法顯示的,則改換格式或以其他影片代替。並且,文章標籤中,區隔出大提琴與古大提琴gamba,分出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這或許是微小的改變,但亦可見附庸蔚成大國的態勢。雖然還有百多篇近兩三年以來的文章尚未檢視增改,但誌文的影片格式已漸首尾一貫。

         回顧間,我同樣經歷這六七年以來的情感跌宕,交錯著前述兩種身分,交疊著客觀讀者的欣賞之情與主觀作者的印認之情。看著原先日益熱鬧留言日增的榮景,而日漸冷清、日益荒寒,於其間,自我書寫的語態也有所轉換,從眾的真心回覆到認肯自我的堅決語調,不變的,是透過音樂,對靈魂的叩問。

         這張唱片,正是近期以來,最直透靈魂的聲音網絡。作於1994、2001的兩首無伴奏大提琴曲,應該是最新潮的時代印記,最新鮮的聲響創發。然而,作曲家Michael Hersch(1971- ),卻端出一張奇詭莫名,深邃幽寂,卻又飽含顫慄張力的靈魂刻寫,讓人墜入低音厚實寬廣,多變難測的闇鬱世界。無伴奏大提琴可以空靈細微,暗步緩移,可以迷濛輕盈,不辨所在;也可以翻騰擰攪,爬騷旋繞;既可以開闔震疊,勢沉勁猛,也可以猶疑吞吐,漫溢延展。聲響的緊繃,聲調的拉引,有時像高聲哭泣、啜泣不已;聲音的鬆弛,聲調的放緩,有時像漂浮漫遊,無可著力。似乎,大提琴的低吟,就是一顆靈魂於升天降地之間,於出入內外之時,所能張布鋪展的所有淋漓動態,所有微毫位移。這完全不同於先前有軌跡可循的無伴奏世界的安排、布局,與創設、回應。許多現代無伴奏大提琴曲的奇詭新意,與之相比,僅成為一種近乎個人主義的囈語或發想,而缺少Hersch於琴音間所灌注的幽寂力量和深邃意境。而巴洛克時代的gamba曲,雖則在燦爛華美的色澤揮灑上,同樣能融入彼時的奇詭創發,但與之相比,則過於蹤跡可循,也過於表層浮泛,未若Hersch透過大提琴所深鑿的心靈泓淵,讓人一探難測,深廣無底,難以掌握,難以指實。這是Hersch所能帶來的最奇異之聆聽感受,也是大提琴所能發出最接近宇宙浩渺無際之聲,最接近心靈底層,讓人屏息以對,言語道斷之聲。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惘然之浮漾


        法國作曲家Mompou(1893-1987)的幽寂空靈,早已透過網誌的摸索,感受其水流花落的自然餘韻,那是難得的心靈交會,一次與音樂會合神交的冥契體驗。我相當珍惜這種內在的頓悟與心靈淨化的昇華,也感嘆蒙波音樂的稀罕,感嘆此種遇合不可得再的失落。

        所幸,Mompou的荒寒幽寂,孤獨證化之境,還有這張歌曲集第一輯,可供玩味尋繹。先前與Mompou音樂晤面神遊的美好體驗,依然於歌曲伴奏間浮漾而現的冷凝、靜定,獲得聲息相通的熟識感。然而,音樂的主角,由婉轉吐納的聲腔代言,原先點描式的情感暗示,在浮凸不一的指引間,任由聽者填補納入的空白,更被聲線綿延周折的人聲所充盈,於是乎,情感的隱微點逗,化成更貼體沁膚、更溫潤可觸的計量尺度,曾有的朦朧不清,褪去紗綢,而更顯飽滿扎實,豐盈可觸。

       印象中,如此認真反覆諦聽聲樂歌曲,除了舒伯特之外,Mompou是我歌曲體驗的另一高峰。這多少要拜第一曲之賜,這即是前篇網誌讓我念念流連的改編曲Damunt de tu només les flors,先前已聽過作曲家伴奏之網路影音版,不料,熟悉的旋律從放入唱盤後數秒,清漾於耳畔,委實讓我又驚又喜。就這樣,這張唱片排入分享的隊列中,而我也無痛而優游地進入Mompou歌曲的世界。

        我想,真能喜愛這張唱片的雋永心靈,寥寥可數,我也自知此篇誌文的分享,將如空谷跫音般,逐漸翳出來客的關注之外。然而,我非得留下蹤跡,畢竟這幽寂而人蹤罕至的園囿,如果無人探訪,無人如我般留下輕易被蕪草掩翳的足印點點,則終將孤寂地自吟自唱,豈不可惜。雖則,我也是仔細諦聽數次,還超越近期漫踱入佛瑞歌曲的用心,如此投入,必有所悟。

        這血肉更形鮮活的Mompou,情感的飛揚、沉抑、低迴、舒卷、吐納,更形豐滿具足。也正是這種人間性、親和性、甚至偶爾不經意流露的幽默感、歡快、活潑的氣息,都是Mompou音樂更鮮為人知的一面。當然,原先屬於Mompou鋼琴世界的孤吟神遊,離群幽處的孤芳自得,依然鮮明地、或者隱翳地,漂浮於音樂的流轉游移間。這熟悉的容顏,依然讓人動容。然而,更有某些更鮮明、情感特質更飽滿的樂音,在反覆諦聽幾次後,佔據聽域的舞台前方。首先,我注意到,此張專輯中演唱時間第二長的樂曲,第14軌的Cantar del alms(靈魂之歌),有著近似葛利果聖歌的內蘊,由鋼琴淡然帶出的素雅旋律,由人聲掀起更具情感張力的聲線,1分53秒之後,接續人聲的鋼琴,再次喚起先前的抒情淡然。這直扣靈魂深處的樂音,在鋼琴與人聲各自演繹的兩條線中,多層意緒交錯,讓人惘然沉漾,灑然而生也灑然而落,蘊含著某些無言之撼動。這是寧謐中的騷動,靜定中的貞持。而第6軌的Deux melodies二曲之一,聽感上最接近第一曲所帶給我的感動,此曲39秒之後浮漾的鋼琴聲線,同樣讓人癡迷惘然,更撼動人心的,是隨後1分19秒人聲拔高的蘊蓄與噴湧,一閃而逝,張力十足。此種聲腔抑揚的變化,於第20軌的吟詠中,更鮮明浮凸,高低抑揚,形成或吞或吐的跌宕氣息,後半的噴湧力道,更為鮮明。而若論及冷凝中透出的幽默感及活潑性,可參照第3軌的動感推進,以及第8軌的奇詭律動,前者具壓迫感,後者兼容甜美亮麗之聲。而最具宗教莊嚴氣息的樂段,毋寧是第19軌之Psalm,壯闊大氣之開場,讚美詩般的聖潔氛圍,無須特意營造,這自是Mompou血脈中的沉靜因子。

         蒙波歌曲中的豐美意蘊,透過誌文,僅能拈出一二,尚待有心人細細品賞,靜心回味。


        以下聽的是Cantar del Alma by Frederico Mompou,此版鋼琴演奏速度較接近此CD,其餘版本稍嫌快了些


        以下聽的是Cantar del Alma,管風琴與人聲版,後半合唱團加入更具氣魄

2016年7月30日 星期六

盈潤之點染


       法國長笛家、作曲家François Devienne(1759-1803),1792年以其代表性的歌劇 Les visitandines (The Sisters of the Visitation)獲得盛大的成功,是法國大革命年代中最受歡迎的一部歌劇,一直傳演到1852年左右。然而他之後的歌劇卻無法接續先前的盛況。Devienne最終以長笛演奏家傳世。

        Devienne的父親經營馬鞍交易,他是14個小孩中的老么。早年的音樂教育歷程不詳,有一說Devienne曾向法國長笛家Félix Rault (1736-1800?)學習。Devienne一開始於Cardinal de Rohan主教轄下服務,並於1784年加入Concerts de la Olympique樂團中演奏,同時間,他也在Swiss Guard中演出,直到1788年。1782年以長笛家的身分演出,圓熟而自然的技巧,燦爛而圓潤的音色大獲好評。1789年,Devienne加入Monsieur劇院樂團,擔任巴松管演奏,這是他過世前主要的工作和生活來源。法國大革命後,Devienne轉投入作曲,譜寫幾部膾炙人口之作。1791之後成為國家騎兵團中的一員,獲得中士官銜,譜寫了一些愛國歌曲及交響曲。1795年,成為甫成立的巴黎音樂院中的長笛教授,他的學生有François René Gebauer(1773-1845),Gebauer也在1795年擔任音樂院中的巴松管教授。

        Devienne有三冊雙簧管與數字低音的奏鳴曲,共十二首,其中有兩冊被標為Op.70與Op.71。對我而言,雙簧管奏鳴曲是比較特殊的聆聽體驗,手邊的室內樂作品中,雙簧管之作僅有舒曼的Three Romances for oboe and piano,Op94以及英國作曲家Gordon Jacob(1895-1984)的雙簧管獨奏和四重奏等寥寥數曲,其餘多為單簧管之作。雖然雙簧管協奏曲在巴洛克音樂中遠超過單簧管協奏數量,但古典時期之後,豎笛之作逐漸超過Oboe(協奏曲及室內樂皆然),在作曲家方面,就有Stamitz(Johann,1717-1757)、Pokorny(1729-1794)、Hoffmeister(1754-1812)、Krommer(1759-1831)、Eybler(1765-1846)、Crusell(1775-1838)、Weber(1786-1826)、Stanford(1852-1924)、Nielsen(1865-1931)、Finzi(1901-1956)、Goldschmidt(1903-1996)、Rautavaara(1928-2016,查資料才發現,作曲家已於7月27日過世)等,留下豎笛協奏曲之作。至少在我的聽域中,很少與雙簧管奏鳴曲交會,Devienne無形中填補了這塊空缺。

        三樂章快慢快的形式,簡潔明晰的作曲方式和結構,奏鳴曲式及第三樂章的輪旋風,都是古典時期習見的譜曲方式。但Devienne這些雙簧管奏鳴曲,比之一般古典奏鳴曲,仍有精神意趣上的差異。首先,雙簧管搭配的是由古鋼琴與大提琴所組成的數字低音,比之搭配鋼琴的獨奏樂器奏鳴曲,由大提琴支撐的低聲部,更為圓潤飽滿。其次,Devienne並不著重古典時期以來兩種樂器的呼應和對話之傳統,在他譜寫的雙簧管奏鳴曲中,讓雙簧管帶鼻音的聲響鮮潔圓轉地清潤跳動,幾乎掩蓋低音聲部,而一枝獨秀地施展獨屬於木管樂器盈潤飽滿的音色,低音聲部的搭配幾淪為配角,以至於在聽域上,恍若雙簧管獨奏曲。Devienne能讓雙簧管,在快板樂章跳盪靈活,神似長笛流轉生動之姿態,而沒有雙簧管讓我以為的瘖啞闇鬱的聲情表現,慢板樂章之抒情歌詠,均衡雅暢,是道地的法式聲情,而融入近似於莫札特鮮潔朗暢之風貌。Devienne傳世木管之作,尤以長笛協奏曲知名度較高,但這些雙簧管點染的鳴唱之音,同樣是不可多得的優美樂聲。

        以下聽的是Oboe Sonata in G major,Op.71 N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