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文學、藝術、生活雜感、唱片奇遇記,以及某種觸發、莫名的感動(本網誌為2009年2月20日開站之樂多版樂思生活http://blog.roodo.com/giulini複製備份版,樂多網站於2019年4月以後關閉,故將資料搬遷於此。新網誌見https://twentyfourorders.blogspot.com/)
2012年11月12日 星期一
論書法的聽覺性及書學五要(上)
這篇短文包含了近期關於書法的思索成果,因是隨想隨寫,並沒有系統的引述和論證,只是雜談雜感而已。引用的圖片也與內文的討論無關,純粹是為了文章版面之美觀而添加的古人名跡,然而,東坡之書法和陶淵明的這篇賦,都對我的書法體悟和思想情感,有深刻的影響,這多多少少又潛在地應和了短文中的觀點。
一般而論,書法在藝術的歸類上被視為視覺藝術、空間藝術,與繪畫、建築同類,而與音樂、戲劇等屬於時間的、有聽覺屬性的藝術有所區隔,這是藝術理論者的劃分。而書法的形式樣態和呈現方式,在觀賞者的眼光中,也加深了這種既定印象,然而這裡所用的劃分概念如視覺、聽覺、時間、空間等術語之間,真的截然對立二分嗎?這是不是論述者出於片面的論述框架而簡化了藝術的特質,而一般接受者,是不是也出於不假思索的習慣,接受了這種流行的見解,而忽略欣賞藝術的過程中,是多重感官知覺交融、時空一體不可分割的整體活動?
實際上,所有的藝術應該都蘊含著多重知覺或顯或隱的運作,而難以割裂,只是在此種整體中,有鮮明面向的突出而已。比如書法的可見形質、表現方式是最突出的視覺特色,但筆畫的行止運行,起收呼應,卻蘊含著聽覺性;指筆之間的抓握感、紙筆之間的頓挫折橫的摩擦力,蘊含著觸覺性,墨香的浮動,包含著嗅覺體驗,除了味覺性無法彰顯之外(寫者喝酒或可為一例,但此乃書寫背景之一,無法進入體驗核心),真正執筆而書者,可同時體會到視聽嗅觸等多重知覺的交織並存,然而在觀者的眼界中,則只有視覺上的墨象變化,和字形小大字體有別的可見形質,體會深者能感受到書法內蘊的音樂性,而有聽覺性之感受,觸覺與嗅覺在一般觀者的體驗中更微弱。
因此,單純的觀賞者,最容易接觸到書法多重體驗中的表層視覺性,有經驗的寫者,能掌握到視覺之外的其餘多重感受,更重要的,是這些臨寫過程中視覺之外的其餘知覺體驗,支撐著書法的完成。僅強調視覺上的形式變化和取巧創意,則不一定能觸及到書法的核心。更重要的,如果考慮傳統中國美學最核心的審美體驗和追求境界,反而可以認為,聽覺性的體驗,才是書法這門藝術在傳統文化中超越繪畫視覺性的根本內在原因,才是書法得以與詩歌並列為傳統文人抒情達意的雙重載體之核心價值,也是書法得以契合於傳統人文理想的精神所在。聽覺性的體驗,是針對寫者而存在(如同傳統的詩論、文論,針對的都是有創作經驗的文人而論),只有寫者能真切體會內在於書法中,其流轉不息之無窮生命力之源泉所在。對於觀者而言,書法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然而對於書寫者而言,書法卻凝聚了寫者自身的生命體驗,以及與此體驗相貼合的發聲、抒情活動的內在生命之流。此種生命之流也與外在宇宙的運行契合無間,於是內外冥契,都凝聚在筆畫形質中。因此,書法的墨韻線條,絕無法與西方藝術中的繪畫筆觸相提並論,運用西方的藝術形式概念,也無法窮盡與傳統精神密切結合的書法線質所蘊含的天人合一、物我同情的深層結構,這是因為西方的形上觀,預設了物我對立,物為人所役使、觀察、操控的對象,而缺少傳統中國思想中物我同情類應,交融匯通之虛懷包容的態度。書法的墨韻線條,即凝聚了寫者的生命情感、學識胸懷;凝聚了寫者與天地俯仰,與人群互動,身處於各種人倫關係的交際對話中,所衍生的情感微幅的豐富變化,都凝聚在書寫活動中,凝聚在點畫的微秒變化,和篇幅章法隨情感跌宕起伏的韻律動態中。此種韻律動態,就是書法聽覺性的核心所在。
不會發出聲音的書法,但其線條的流動所隱含的聽覺性,表現在積筆劃成字、積字成句、積字成行、積行成篇的過程中,此過程在書寫活動中構成時間的流動,而在此流動中隨著不同字體、不同風格的差異而有不同的速度、節奏、韻律感的變化,篆書、隸書和楷書的書寫韻律接近,都是以單字的結構構成一個單位。由於篆書書寫速度最慢,因此其韻律感受也最凝重,但不同書家所寫的篆書,其速度不一,所形成的律動效果也有別,甚至有些書家篆書的速度還比其他書家的楷書還快,這些不同字體不同書家就形成各種不同的情韻變化,如同音樂一般,只要細心體會就能感受其差異。而行書和草書,尤其是草書,字與字之間的連綿映帶,打破了單字的韻律基礎,而隨其線條之周折流動,構成了繁複多姿的律動體驗,此種律動體驗,由於其舒卷變化的幅度最為靈活自由,或方圓並用,或左右開張、或穿插交疊、或承接緊密,形成多樣化的風格,是最能應和於情感流動不息的書體,同時也如音樂、聲音的體驗直接觸動人的內心,引發情感的湧動跌宕一樣,草書之最有藝術性,是因為其核心體驗與傳統文人所重視的詩歌抒情性之內在發抒與傳統禮樂文化所重視的音樂之感動人心陶養民情一樣,都是傳統文化中最核心的體驗,而這種核心性,探究其根源,則與氣的思想,氣化周流不虛、綿延無窮的世界觀密不可分。氣的體驗和音樂的聽覺體驗有難以分割的聯繫,這在先秦的文獻中已可得證,氣的思想從先秦到漢代以後,已滲入到傳統文化的底蘊中,這也有很多文獻可以稽考,都毋須我掉書袋來引述,不明瞭音樂和氣的思想在文化中的地位,則無法掌握傳統中國文化的精髓。書法的發展同樣孕育於此種文化背景中,書法甚至比繪畫更早更成熟地形成自己的理論價值,這種背離藝術發展規律的現象,這都可證明,書法在本質上與音樂的聽覺體驗之關係,更深於書法與在型態上與繪畫的視覺體驗之聯繫(事實上,傳統的繪畫即使更偏於西方定義的視覺藝術,但其內在精神依然重視氣韻、重視抒情自我的文人性,不是對象化的視覺描繪)。可以說,在傳統文化中,與氣、音樂、天人合一式的抒情體驗密切聯繫的,是聽覺型的身體感,重視的是流動不已的、體驗世界的感受;而依附在西方文化的二元對立物我觀,則更偏向於視覺型的身體感,重視的是外在的觀察和摹繪、把握事物的眼光。(這個身體感的理論雛型,已在我的論文中有了初步界定,此處隨談,就不繁瑣論證了)當然,在兩種文化中,同時兼有這兩類不同的體驗、看待世界的方式,只是各自呈現的主流和核心價值不同(傳統中國文化是聽覺型的體驗為主,視覺型的眼光為輔,而西方正相反)。
因此,學習書法的重心,從來不是依樣畫葫蘆逼肖原跡毫無自我精神的臨摹,也從來不是大開大闔地展現個人的創造力而偏於唯我之發抒,而是既兼融此兩面性(而不流於極端)且出之於中和調配的態度。也就是說,傳統所重視的臨帖功夫,其追求的是透過以(己)形合(古人之)形,以(己)形傳(古人之)神。臨帖所重視的「似」的工夫,其重心不在於視覺層次的「高度」相似,而在於既有一定程度的視覺層次的相似性(不似則學不到依附在形質背後的精神)又同時包含著透過此種相似性所捕捉到的前人書寫時的風神樣態,得魚可以忘荃,得意可以妄言,得神可以忘形,但是這種忘是透過「荃」、「言」、「形」等具體媒介的「切實」掌握方能成立,因此「得」的重要性不言可喻。這種「得」在書法的基礎上,是首先透過「以形寫形」來揣摩的,「形」是前人思想、情感、風格之所憑依,之所呈現,如果掌握不到形之結構特色、用筆特色,就無法進一步掌握古人寫字時所依附的書寫身體自身的韻律節奏感,也無從掌握依附在這種韻律節奏感知上的情感、胸懷之素質。這種掌握,視覺上的體會有其便捷性和方便性,許多無深入書法臨寫實踐的書評家談書法能談得頭頭是道,便是藉助於與視覺體驗有關的推理分析能力之所長;而許多書法家或仿古高手,能寫出逼肖於原跡之作也是藉助於這種視覺空間能力之掌握,然而透過視覺能力來掌握書法,畢竟不一定能觸及到與情感體驗、聽覺身體更密切的書法精神之核心。因此,透過臨摹來學習前人之作,其重心應在透過筆畫線條和字形結構的不斷仿擬學習中,逼近原作者書寫時所依附的律動身體之韻律,掌握這種韻律節奏所伴隨的情感樣態和心志胸懷。當這種掌握逐漸深入時,既可以「以形寫神」,又可以「遺貌取神」,因為古人的情感和胸懷所依憑的生命情調,已經隨著臨寫時多次的揣摩體會,而進入臨習者的身體中(無論是顯意識或潛意識),而陶養改變臨寫者自身的身體律動方式和存在樣態。這種吸納陶養的過程,隨著臨習的擴大,而擴大臨寫者內在的韻律潛流的方式。這種律動的貼合是長時間養成的,隨著臨寫名跡的擴大,不同的韻律在書寫者自身的身體內潛在地交融匯合、參照、抵銷、加乘,而從量變發找到質變,最後臨寫者也宛如經歷了和古人類似的途徑,所有的養分化入自身,成為自身可以自由運用的質素,不同的情感和風格,交融匯聚成書寫者自身隨境發抒的載體。於是,臨寫者自身的風格和情感、懷抱之發抒,也就依附於臨寫者長時間所陶養的自我內在之韻律特質的流動上,而逐漸形成自己的特色。這既是無我(含有前人的精華),也是有我(有自我的特色),既非無我(與古人不同)也非唯我(只有自我的排他性)。而這種境界的達成,只有透過每一次「在時間中」(運用心眼而非肉眼,透過聽覺身體而非視覺身體)的臨習活動,掌握到古人蘊藏於作品中的綴連變化之內在韻律,經由長時間的陶鑄融會,方能達到。這種過程,各種知覺幾乎參與運用,而不限於視覺,更依賴的是聽覺身體的神入印認,而與古人有恍如照面、心聲應和的契合感。
如果掌握了隱藏於前人傑作背後的律動方式和韻律精神,當書寫者透過書法抒懷達意時,則境與情會,情隨筆遷,意與神合,勢逐筆立,各隨其情境、情感之流向而孕育成篇,各肖其性情各有其樣貌。此種長時期錘鍊的書寫身體,和短時間透過一定的技巧法則而速成的創作成果,在表現樣態和精神內蘊上,自有其或深或淺的境界差異。前者為本而後者為末,前者艱難無法速成而後者簡易可速成,是以學者多驅易捨難。加上獎賽風盛行,無形中鼓勵單一字體可重複比賽獲致聲名,於是寫手競起,相互標榜,但是所作雷同一面,見形而不見神采,有墨趣而無精神可感,寫書法的人看似多了,但書法的真面目真精神卻日益模糊。許多年輕學者受其老師(不深契於古的老師則難見此境,而易以簡易之法示人)影響而走上此捷徑,這種捷徑僅強調視覺上對於行氣章法的形式安排,運用特定的規則來進行創作,也能迎合獎賽評審的眼光而獲得肯定,但缺點則所積不厚,炫世耀眼而不耐久看。相對的,需要耗費更多心力與古人為友的長期浸染之書學過程和涵養之調教,日益乏人問津,畢竟此乃積久自化,兼有書內書外之涵養,人品與胸襟同樣都得經歷世俗生活的焠鍊而提升,短時間不易有驚人炫目之面貌,但久之所成必左右逢源,蔚為厚積薄發之學,而至於此境則其書與其人自有高古精粹之神采。而在達至此境界的過程中,具體之書內書外之涵養略有五面向,這次隨想隨寫,已佔了不少篇幅,關於此書學五要,下次再詳談了。
2012年11月7日 星期三
豎琴與人聲的詠歌流轉
幾個月前介紹過的豎琴家、作曲家 Poenitz(1850-1912)的豎琴音樂,不久,看到同位作曲家另一張專輯,封面更素雅(是Poenitz自己的畫作),二話不說就入手了,原因無他,優美動聽的豎琴音樂,如鳳毛麟角般難得,Poenitz的豎琴音樂,絕對是其中的佼佼者。經由演奏家的挖掘,可以品嚐Poenitz在豎琴世界中所開拓的各種組合之細膩情感變化,豐富了對於豎琴的片面想像和體驗。
上次的那張專輯,除了豎琴獨奏,還有豎琴與小提琴、豎笛合奏的對話,這一次又加入了雙豎琴、豎琴與人聲(次女高音)、豎琴與人聲、簧風琴(harmonnium)的獨特應和,為Poenitz細緻高雅的情調,再增添餘韻悠遠的動人意味。八首樂曲中為兩座豎琴所譜寫的有四首,分別是第一軌的幻想曲、第三軌的Spukhafte Gavotte(幽靈嘉禾舞曲)、第五軌的間奏曲、第八軌的Wikingerfahrt(海盜傳說),除了間奏曲較簡短輕巧不到六分鐘之外,其餘三首樂曲都超過七分鐘。幻想曲篇幅最長,展現暢快淋漓的技巧變化,從導奏的靜謐到豎琴飛揚跌宕的應和身姿,讓人耳不暇接;嘉禾舞曲取材自Heine以瑪麗皇后為題的詩歌,透過迷濛如鬼魅般的氛圍,道盡大革命之後深具反諷意義的貴族沒落之場景。這首樂曲不看解說也能體會到其詩意矇矓的細膩跳盪,和幽深潛靜的頹敗氛圍,這種古典式的典雅氛圍,又盈滿著想像空間的無盡延伸,正是Poenitz的音樂最吸引人之處。海盜傳說,則是Poenitz過世後才挖掘的樂曲,這是他對冰島維京傳說關於Frithiof與Ingeborg之愛情故事所作的抒情描繪,遙遠國度的幻想,讓Poenitz的琴音漫溢入北地冰寒與浪濤凍解之間,而塑造出淡雅素淨,海天無微塵的抒情世界。
另外四首人聲與豎琴的對話中,第二軌的Psalm Davids(大衛詩篇)最早出現豎琴與次女高音的對談,澄靜悠揚的女聲,在悠悠的豎琴撥奏烘托下盡情歌詠,輕盈翻飛、自然舒卷,已經預示了Poenitz對人聲線條的忠實傳遞和宗教氛圍的真摯情韻,另兩首第六軌的「安祥地在耶穌的懷抱」以及第七軌的「聖誕頌歌」,則加入了微鳴的簧風琴,細緻樸素,雅致潔淨,豎琴更退居幕後,讓虔敬信仰意蘊更流轉無窮。這首「安祥地在耶穌的懷抱」,在Poenitz過世後的葬禮中響起,懷響在柏林皇家宮廷歌劇院的至親好友耳畔,恰如其分地表達眾人對他的追念。而人聲與豎琴的對話中,還有一首為女高音(或男高音)與豎琴合奏所作的樂曲,改編自歌德的作品:「Der Fischer」(漁夫),類似的題材也出現在其他作曲家中,如舒伯特、白遼士、理查‧史特勞斯、Reichardt、Loewe、Rheinberger等,這個被水妖河靈所媚惑的漁夫,最終墜入河中,為了引誘自己的美好而犧牲,無論是自願的滿足還是克制不了的拉引力量,這個故事道盡了人渴望美好事物、追尋無法擁有之美的耽溺和自沉。這種感傷淒美的氛圍,也讓此曲成為專輯中情感幅度深沉、最具戲劇張力、陰鬱魔力的一段樂曲,而潺潺流水所煥發的波光粼隱,正是豎琴得以迴旋施展的長項,也是Poenitz善於透過豎琴陳述故事、挑逗情感、埋藏餘韻之所在。
以下聽的是Poenitz幻想曲之導奏部分
以下聽的是Poenitz之Spukhafte Gavotte(專輯中的演奏更細膩幽深,此現場演奏稍嫌快了些)
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雙簧管與管風琴的對話
這張唱片的部份選曲,雖然有媚俗討好的部份,但由於雙簧管與管風琴的獨特組合,以及選錄了幾首平常很少聽到的挪威作曲家之音樂,再加上專輯封面主題所揭示的「Gabriel’s Oboe」,義大利配樂大師Morricone的名曲,涵蓋從巴洛克時代到浪漫、現代等多樣化的曲目,都讓這張專輯生色不少。
首先讓我驚異的,是雙簧管與管風琴的搭配如此合拍,雙簧管的圓潤悠揚,低吟巧囀、管風琴的輝煌大器和細膩輕巧之應和變化,讓這些樂曲既充滿了教堂嚴整崇仰、聖靈喜悅之高昂情緒,也迴盪著挪威民歌悠悠歌吟、繾綣迴響的清新詠唱;而許多現代名曲或著名的古典名曲的通俗抒情聲腔,透過此兩個樂器的合諧傳聲,而讓樂曲更蘊含著深意,格調更悠遠動人。應該說,這種兼容並蓄的選曲,足可滿足各類聽者的口味,資深樂友盤桓於巴洛克音樂的堂皇悠揚和挪威民謠的新體驗,藉以認識一些新的作曲家,並品嚐些現代曲目作為酒餚正餐之外的點心;喜愛通俗曲目的樂友,先從現代通俗曲目獲得情感的共鳴,再此以為基礎深入接觸巴洛克音樂和挪威音樂的深沉優美之處,見仁見智,各取所需,一起陶醉在雙簧管甜美清潤的歌詠,和管風琴巧妙伴奏的寬闊世界中。
巴洛克音樂以Purcell(1659-1695)的小號曲調打頭陣,此曲讓雙簧管發揮如小號般的亮麗音色,傳達喜悅振奮的情緒,是一首多被用在婚禮場合的名曲。其次是義大利作曲家、雙簧管演奏家Alessandro Besozzi(1702-1793)的奏鳴曲,足可展現雙簧管輕巧流轉的燦爛色澤,同時洋溢著恬靜的田園風格。而巴哈的兩首樂曲中,一首以管風琴的技巧展現和崇高氣勢為主,另一首以雙簧管的吟唱為主,都和平常所認識的巴哈形象稍異。
既然兩位演奏家都是挪威人,透過音樂來介紹自己祖國的優美樂音就不足為奇了。曲目中出現的挪威作曲家有葛利格、Johan Svendsen(1840-1911)、Halvorsen(1864-1935)、Arild Sandvold(1895-1984,挪威二十世紀最著名的教會音樂作曲家,專輯中的選曲第十六軌尤其表現他在管風琴上的造詣)、Trond Kverno(1945-,Sandvold的學生)、Henning Sommerro(1952- )等,也打開我對挪威音樂的眼界。對於這些作曲家大都採改編曲的方式,因此不容易聽出原作曲家的作曲風格,而都融入管風琴與雙簧管幽深清颺的深遠音色中,是兼容了教堂氛圍的浪漫時代之音,卻比浪漫時代的音樂,有著更具歷史味道的沉澱感,同時兼有現代人所能接受的如電影音樂之迷濛氛圍的雙重性(第十六軌Sandvold精采的管風琴曲除外)。這也是這些音樂不需要太精深的古典知識,也能讓聽者盡情徜徉的原因。
其餘的古典名曲如古諾、法朗克、比才,也各自在改編中孕育出新意。而現代流行曲目如Morricone和Lloyd Webber的改編曲(Pie Jesu),則更能吸引非古典樂迷的流連。比如Morricone的這首「Gabriel’s Oboe」,是電影教會中最著名的主題音樂,我常常將此曲和「海上鋼琴師」的主題混淆,這也是Morricone淒美動人的配樂所能引發的「美麗誤會」。此曲旋律明白易懂,情韻悠揚綿延,是為雙簧管量身訂作的名曲。甜美淒清的旋律在雙簧管低迴圓潤的吹奏下,讓人動容興感,思緒隨音樂漫衍至遠方。而Lloyd Webber悲憫因戰火而家破的孤兒所譜寫的Pie Jesu,也早已是流行音樂中的經典。
從熟悉的現代流行經典開始,返回巴洛克的光輝明朗,再碰觸到挪威人的私密沉思低懷歌詠,即使樂曲所蘊含的情感起伏不大,聽久容易甜膩,然而這迴響於教堂的嘹喨低潤之聲,卻讓兩個樂器的遇合留下難忘的印記。
以下聽的是Morricone之「Gabriel’s Oboe」管絃樂版
以下聽的是Lloyd Webber之Pie Jesu,雙簧管與樂團版
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
與音樂會合契交的感動
先前曾在介紹英國古大提琴家 William Young的網誌中,提及義大利小提琴家Guerrieri(c.1630-c.1662)的這張唱片,實際上,就聆聽的順序而言,Guerrieri的音樂先進入聆聽之耳,其後才是William Young,然而介紹的順序恰巧相反,其原因就在於Guerrieri早期巴洛克音樂之清淡多變,反而更需要時間的醞釀,與根植於心的沉澱回味。一開始的淡然無味,經由反覆聆聽後,竟然煥發出雋永深長的餘韻,更是難得的音樂之旅。對於巴洛克及更早期文藝復興的音樂,所有投入的時間都有其價值,只要願意澄心以對,耐得住寂寞、經得起推敲,終究會換來滿腔的感動,以及神與樂合的冥契共振。突破這個關口,當音樂行止飛揚,所有的迴旋、輕舞、歌吟的語態、情韻,都能在心間激盪出會合契交的滿眶感動之淚。
這一直是我追求境界,心與樂應,情隨弦發,深入體會音樂的情韻,而陶冶自己的胸懷,廣納芸芸塵世各種內斂不張揚的動人時刻,而對人間有既清醒又悲憫的觀照。我之以為音樂的力量,不在於傳達知識、不在炫耀與名門樂團、演奏家的邂逅,不在張羅耀人耳目之罕見珍藏,不在表現演奏樂器的技巧和音樂理論的嫻熟,而在與音樂共在的心靈體驗中,洞澈情感的深層力量,獲得身心的深層滌淨和自我提升,最內在最簡單,最不假外求的,對我而言,反而是最根本的,而這也是所有藝術的匯歸。如果可以用一生的精力親近藝術,為何不深入他人所難以企及的內在境界,而斤斤計較於俗世所認同的功成名就,自足於人群的掌聲而自限自滿?我之廣泛周覽各類型各時代的古典音樂(就類型上必有侷限),而不限於經典曲目,不在故作清高、故示超群(專業研究者所知必深廣於我),而更希望從無名的音樂中,透過自己的聆聽獲得意外的感動,再將此感動分享散播,引領更多有心者進入音樂的世界,獲得自己的感動。此種感動,在這張反覆聽不下於十幾次的唱片中日益鮮明,突破了音樂與我之間的時代隔閡,當音樂之行進轉折時,自然會在聆聽的追蹤活動中,獲得頻率吻合之親密感。
唱片解說中提到十七世紀的義大利,正是小提琴技巧的提昇和音色裝飾美化發展大進的時代,許多作曲家皆為此種發展的先驅,包含先前提過的 Fontana、Turini,以及 Biagio Marini和Turati等,而Guerrieri視自己為Turati的學生。就時代發展而言,Guerrieri的音樂,是這批先驅之後的新發展,有更多瑰麗的技巧和細膩情韻之鋪陳,而和其後的作曲大師如維瓦第(Vivaldi)、柯賴里(Corelli)相比,Guerrieri的音樂又更為樸實淡然,當聽慣了後期巴洛克大師的作品時,初次聽到的Guerrieri,則如開水般清淡。但我逐漸聽出Guerrieri淡雅情調中的激情,與亮麗技巧的展現,還有偶一浮現的動態卻更是讓人難以忘懷的犀利張力。要不是耐得住性子反覆聆聽,如只聽一兩次就將之擱置,很難從中聽到每一曲內在小宇宙的繽紛多采,而錯過許多動人時刻。
先說Guerrieri最先吸引我的,就是善於運用樂器間的拋接動態,使律動主題在樂器間傳遞奔湧,如第二軌48秒之後弦樂器的拋接,以及第九軌小提琴與直笛的對話(第2分21秒後),都是間不容髮緊湊生動的密切綴連。而從淡雅的音樂行進中,浮現動態的轉折,也相當令人著迷,如第一軌後半接近2分7秒之後,化先前的細緻傾吐而成奔放律動之絢麗色彩,此種樂曲內在的推進衍生,在Guerrieri的音樂中鮮明可見,值得細細品味,如第二軌、第八、十一、十四、十五軌等,都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變化。除此之外,Guerrieri同樣發揮義大利作曲家抒情歌詠的天份,在第四、六軌,都有優美動人的旋律浮現,第八軌50秒之後的抒情瞬間,也讓人著迷(第八軌是我最喜歡的一曲,也是專輯中最長的一曲),第十三軌3分23秒之後的歌詠,則是此專輯中最動人的時刻。這些溫潤動人的細膩抒情,在多次聆聽後更煥發其感人的餘韻。Guerrieri的這些奏鳴曲,樂器搭配多樣,擔任主角的如二小提琴、直笛(Recorder)、豎琴、小提琴與魯特琴(Theorbo)、小提琴與大提琴、中提琴等,而擔任數字低音的除了大提琴與管風琴之外,有時豎琴與魯特琴也取代管風琴,而讓每一首奏鳴曲在音色、情韻上,各有微調或嶄新的感受,比如第十軌直笛與管風琴的對話,就是新鮮的組合,表現出靜謐悠然的氛圍,清新宜人。然而和先前介紹過的Biagio Marini之音樂相比,樂器的組合已不如前者豐富,然而和後期巴洛克作曲家相比,已更為繽紛樸實。
順著自己探索的碰觸,不斷打開新的體驗,認識新的作曲家是其次,接觸到迴心動情的音樂才是根本。此種異俗之舉,或許會引來他人的批評,然而對我而言,逼近音樂、藝術美感的源頭,才是不悔的執著,俗世的讚譽、嫉毀,和盈滿內在的感動相比,不過是本澄清的天容海色之上,一點微雲陰翳而已。
 以下聽的是Agostino Guerrieri: La Tità. Sonata per teorba e organo
以下聽的是Agostino Guerrieri (1630-1662) Violin Sonatas Op.1
2012年10月30日 星期二
猶太中提琴之歌
瑞士作曲家布洛赫(Ernest Bloch,1880-1959),是我深感興趣的猶太作曲家,他最著名的大提琴曲Schelomo (Salomon 所羅門),是讓人仰瞻低迴的幽深之音,除此之外,他有一首小提琴曲Baal Shem(Nigun),也是深具猶太精神的孤絕之作。然而其他的樂曲,就很少出現在常備曲目中,而需要特別挖掘網羅,比如他有三首無伴奏大提琴曲、兩首無伴奏小提琴、一首無伴奏中提琴,更不用說還有小提琴協奏曲、為鋼琴與樂團所寫的交響協奏曲和大協奏曲,以及為數可觀的室內樂。可以說,Bloch從後浪漫主義轉入猶太精神的挖掘,再到新古典主義,讓其新古典的精神更具豐沛的精神內蘊和文化支撐。他的無伴奏曲,遠承巴哈近接雷格(Reger),同樣是無伴奏曲中的珠玉。
初次聆聽這張Bloch之中提琴音樂,就讓人感受到Bloch音樂所隱藏的幽深低迴之陰鬱色澤,此種色澤如施之於大提琴,可能過於低沉難解,然而透過中提琴既喑啞苦澀的口吻又努力攀援升騰的仰望,更具有隱密言盡的力量,尤其當我聽到最後一軌Bloch的天鵝之歌,未完成的無伴奏中提琴曲,深受撼動。在幽抑綿長的鋪陳中,展現了精神的內在衝突、撞擊、突刺的緊張感,以及超昇消解之後的深邃觀照,在巴洛克精神的餘燼中,點燃猶太漂泊之心靈圖像,切入荒蕪原野的茫然無歸感,而直指天道無情之叩問,和人性本質的思索。此種音樂讓人默然無語,將人引入虛寂惝怳的迷離中,又將人拋離捨棄。
Bloch生於瑞士日內瓦,十六歲時離開家鄉,前往布魯塞爾向易沙意(Ysaye)學習小提琴,在德國接受作曲訓練,分別於法蘭克福師從Ivan Knorr(大指揮家Klemperer也曾向他學習過,Knorr指導的學生有五位組成法蘭克福五人組),在慕尼黑師從義大利作曲家Ludwig Thuille(1861-1907,Thuille在慕尼黑求學期間與理查‧史特勞斯結成好友),他於1901到03年譜寫的交響曲已相當成熟。1910年在巴黎的幾年間,完成了唯一的歌劇「馬克白」,在1916年以前,Bloch多在巴黎與日內瓦活躍,指揮、教學與作曲。而1912年之後,猶太希伯來的音樂傳承更自覺地湧現在Bloch的音樂中,而留下許多名作。1916年後,Bloch前往美國而受到歡迎,並於1924年成為美國公民。他曾在克里夫蘭與舊金山等地的音樂學校任教,開始室內樂的創作。1930到38年回到歐洲,往返於義大利和瑞士之間。1938年移居美國西岸奧勒岡之Agate Beach,並在柏克萊大學任教多年。1945年之後留下了不少鋼琴與管絃樂曲以及室內樂、無伴奏曲。
作於1919年的中提琴與鋼琴組曲,Bloch同時也改編成管弦樂合奏版,此曲第一樂章篇幅長大,從慢板導奏進入律動的快板,再進入寬廣的尾聲,氣氛變化多端;第二樂章詼諧曲,則以尖銳刺激的現代感和前後樂章形成對比,第三樂章則展現Bloch緩板刻寫的抒情力量,第四樂章則以活潑的愉悅情緒作結,並讓第一樂章的寧靜情感再次浮現於樂曲中段。這首Bloch四十歲前的名作,充分展現出他融合猶太希伯來音樂精神於多變的音樂織體中,而逐漸形塑嶄新的音樂語言。聽完此曲,更讓人好奇作曲家自編的管絃樂聲部,是否更有豐沛的力量。除了無伴奏曲和組曲外,Bloch於1951年還譜寫了五首中提琴與鋼琴的合奏曲,分別是Meditation、Rhapsody Hebraique和三首Processional(行進聖歌),他將Meditation與第一首Processional組合成一首樂曲,將後兩首Processionals與Rhapsody Hebraique合成一首希伯來組曲,第三樂章改成Affirmation,並同時有小提琴和管絃樂改編版。這五首樂曲比早年作的中提琴組曲,在樂思的發展上更為簡淨自然,情緒起伏更為內斂,充滿更多讓人凝思神想的幽靜角落,是猶太精神的真摯流露,五曲中只有狂想曲保留了1919年外放的激情,但更內斂了些。
Bloch並非刻意網羅猶太民謠入樂的作曲家,他只是順著音樂視境的發展,自然地注入猶太民族的滄桑孤絕和悽徨無歸的悲涼感,剝除技巧的運用和結構的安排,感人的內蘊,就積澱在聽者細細觸撫的停留與回味間。
以下聽的是Bloch中提琴組曲第三樂章
2012年10月25日 星期四
Halvorsen & Bruni
挪威小提琴家、作曲家Halvorsen(1864-1935),先前透過一曲Passacaglia引起我的注意。當時聽的是小提琴與大提琴重奏版,連續兩張唱片都是如此,然而此曲原先的演奏形式,或許是為小提琴與中提琴所作的,內頁解說提到Halvorsen於首演時擔任中提琴聲部的演出,可以為證。而Halvorsen為相同樂器組合所譜寫的樂曲,還有唱片中第一軌收錄的Sarabande變奏曲,巧的是,此曲也根據韓德爾(Handel)鍵盤組曲之音樂(HWV437之第三樂章)改編,同樣洋溢著巴洛克典雅風味與浪漫時代抒情與展技美感特色的融合,簡直可作為Passacaglia的孿生曲看待,也因此第一次聆聽即深受吸引。
Halvorsen七歲學習小提琴,在掌握其他樂器後,於當地樂團演奏。十五歲旅行至奧斯陸,在劇院樂團演奏以賺取生活費,他是自學而成的作曲家,也跟Jakob Lindberg和俄國小提琴家Adolph Brodsky(1851-1929)學習過。1885年擔任Bergen愛樂之前身樂團的首席,並與挪威大作曲家葛利格(Grieg)結交,成為終生好友。1889年擔任赫爾辛基音樂院小提琴教授,同時以演奏活躍在樂壇中。此時Halvorsen開始創作,1893年成為Bergen愛樂之前身樂團和當地劇院的指揮,其指揮和作曲的名聲更為鞏固。1899年在葛利格的支持下,Halvorsen出任奧斯陸國家劇院的指揮,其代表作大都完成於此階段,且有一大部分是為戲劇演出所寫的音樂。
相同的重奏組合,透過不同的樂曲形式,的確產生不同的感受,小提琴與大提琴的對話更為豐潤飽滿,容納更多樂器間的對話空間,更引發情感的迴旋餘韻;而小提琴與中提琴的交織,更屬於同性質音色的融會呼應。也因此即使首演採用小提琴與中提琴的形式,Halvorsen也留下了小提琴與大提琴對話的機會,而演奏者更樂於採用後一種更討好聽眾的組合。專輯中收錄的為雙小提琴所作的挪威曲調音樂會狂想曲,雙小提琴機鋒相對,挪威民謠的鮮明歌詠,和借用巴洛克曲調而鋪展的變奏浪漫風不同,更顯現Halvorsen對挪威音樂嫺熟上手的當行本色,雙小提琴明亮尖利之音色更為突出,如此可作為其他小提琴與中提琴重奏曲之對照。
義大利作曲家Antonio Bruni(1757-1821)在小提琴與中提琴重奏曲中,提供了古典時代法義合體的不同選擇,有別於Halvorsen浪漫抒情和鮮明民歌之曲風,Bruni的古典印記,則讓其音樂保留更多端整規矩卻不失芳醇優美的特色。某些樂章(如第五軌)讓我不時想到貝多芬早期的室內樂,此種時代性之密合,有超乎個人創造力的無形牢籠。Bruni在23歲之後前往巴黎,以小提琴獨奏者的身分建立名聲,在此之前,則在義大利接受音樂教育。他在巴黎知名的劇院和樂團演出,1789年擔任Comédie-Italienne(義大利喜劇院)的第一小提琴手,並出版作品。法國大革命後,Bruni的演奏事業更受重視,並成為1793年成立的Commission temporaire des Arts(臨時藝術委員會)的一員,此委員會負責編目、保存革命後的共和國藝術遺產。1799年成為Opéra-Comique(喜歌劇院)的指揮,兩年後接任Théâtre Italien(義大利劇院)的指揮。1806年返回故鄉Cuneo終老。
Bruni共為小提琴與中提琴重奏曲,留下超過二十首作品,大都以二樂章的形式,第一樂章以中庸的快板或稍快的快板為主,而第二樂章則以很快的快板為主,兩樂章形成對比度不大而連貫成一體的結構。Bruni在這些重奏中,表現了舒適、愉悅、明朗、暢快的溫馨風格,既有義大利音樂的明亮歌詠,也有法國音樂精緻優美的特色。在音樂風格上,介於莫札特與貝多芬早期音樂之間,而讓小提琴與中提琴的搭配,構成古典時代室內樂中較少見的組合。不過這種組合自有其時代性,我們從莫札特著名的為小提琴與中提琴所作的交響協奏曲K.364,以及兩首小提琴與中提琴的重奏曲K.423、K.424來看,這種樂曲組合並非憑空產生,只是較少成為主流的搭配。
以下聽的是韓德爾HWV437全曲大鍵琴版,第三樂章的Sarabande從4分55秒開始
以下聽的是韓德爾Sarabande鋼琴版
以下聽的是韓德爾Sarabande管絃樂改編版,出現在大導演Stanley Kubrick1975年所拍的電影「Barry Lyndon」(翻譯成「亂世兒女」)中,Stanley Kubrick的介紹可參考 此網頁,而此電影的介紹可參考 此處
以下聽的是Halvorsen的Sarabande變奏曲,由Lomeiko與Zhislin之Duo演出
2012年10月23日 星期二
小提琴與豎琴的悸動
這張小提琴與豎琴搭配的罕見樂器組合,首先讓我驚訝的,不是樂器之間音色相襯所引發的幽靜情意,而是嶄新曲目所煥發的心靈觸動,搭配著帶有磁性的綿密小提琴聲,而將人引入一個幽微低語的內在渦流中。
第一次聆聽的時候,就被第一軌維瓦第奏鳴曲RV36之第一樂章簡易卻深情的樂念觸動難忘,一聽就讓人感到音樂所蘊含的深刻情意,足以勾起內心潛藏的愁緒,讓人興懷無端、惆悵莫名。在遨遊碟海的時光中,如此真實直觸的感動,有如鳳毛麟角般可遇而不可求,遇之我幸,不遇為平常,而此種得之意外的偶然邂逅,卻是聆樂的浩渺星圖中不滅的光芒,幾年而一遇,歷幾百碟而偶嚐之,卻是支撐我持續探訪陌生星域未知銀河的不悔動力。
然而,隨後幾次的專心聆聽中,又讓我發現與第一軌音樂同樣動聽甚至更迷離惝怳的瑰麗音樂,就出現在隨後三、四軌的聖桑二樂章小提琴與豎琴的幻想曲Op.124中。其第三樂章九分鐘的長度翻騰舒捲,讓小提琴鍍上一層銀亮多變的外衣,盡情翱遊,此樂章的靈巧飛騰和澄澈鮮潔,以及蘊含的飽滿激情已讓人陶醉不已,沒想到第四軌的第二樂章,更以低迴幽微的內在刻畫,和噴薄而出的感人餘韻席捲、擊潰我的防線,讓我隨樂驛動黯然,而墜入心與聲應、情隨弦落,淚與淒並發的落寞世界。壓抑著的難以遏止的感傷之情,浸染成浪遊之海與空寂之河,隨樂音的流轉跌宕、噴湧與抑沉的氛圍,而流衍成無法回首無法割捨也無法挽回的馳走之逝!是何等的洞澈,何等的悲涼,方能發此淒惋欲絕之聲?是何種頓悟,何種顛簸,方能讓音樂自如地傾洩內心深處的幽暗?一向隱藏在鎮定規矩之下的聖桑,剝除形式的虛矯保護後,竟還有如此動人心魄的低迴之音!此樂章一開始的兩分多鐘,就這樣進入我的世界,讓我毫不設防地被攻陷而耽溺其中。後半段的音樂雖也十分動人,但彷彿從耽溺中稍微抽離,同樣有跌宕湧動,但其拍擊力道已騷不到先前的癢處。
第三道觸發之感,浮現於1936年出生的現代作曲家Barbara Heller之作中,第七軌也是其第一樂章,沒有現代音樂的拗口尖刺,小提琴彷如在寬廣的遺忘之河上,孤獨地歌詠,這五樂章的作品,大都簡短如瞬間的沉思,自有其嶄新又似舊的混種風味。第四道觸發之感,也是最後才注意到的最後二軌的Spohr(1784-1859)之二樂章小提琴與豎琴奏鳴曲,古典時代的平易風格,也因為演奏者不落俗套的詮釋和優美音色,而在多次聆聽後生發出均衡輕巧又雋永悠長的審美愉悅。兩樂章實際上是四樂章的濃縮變形,第一樂章從導奏慢板進入快版,獨舞的律動憂鬱,一閃而逝;第二樂章一開始的行版,同樣是洋溢著迷人的抒情風致,其後的快板則靈巧舒適,此曲不仔細聆聽,很容易錯過忽略。
相對於上述四道觸發,其於的樂曲多是著名小提琴小品的改編,如馬斯奈的泰綺思冥想曲,無名氏的綠袖子,佛瑞的搖籃曲,舒伯特的蜜蜂(L'Abeille),Paradis(1759-1824)的西西里舞曲,以及羅西尼的行板變奏,這些樂曲本身,就是相當動人的小品,放在一般的專輯中已十分顯眼,但與前述讓人動容的觸發相比,反而遜色不少,淪為配角。這種觸動得力於德國女小提琴家Marianne Boettcher的精采演奏,小提琴的音色格外迷人,音樂的層次清晰自然,不浮誇不賣弄,平實真摯,這既與她在柏林所受的扎實的教育有關,也與她向Szeryng學習受其師影響有關。而豎琴的空靈應和,退居幕後,更讓小提琴得以盡情歌詠,而造就此張讓人遊賞不盡、愛不釋手的樂園曲囿。
後記:此文乃寫完「告別」後乘興完成,預留到隔一日才發佈上線。久矣!未有如此暢快的書寫體驗!告別台大的十載日子讓人黯然,然而沉浸於音樂之海中,又給予我源源不絕的情感支持,得以更踏實地走下去。
以下聽的是維瓦第Sonata per violino in si monore Op. 2 No.5, RV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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