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文學、藝術、生活雜感、唱片奇遇記,以及某種觸發、莫名的感動(本網誌為2009年2月20日開站之樂多版樂思生活http://blog.roodo.com/giulini複製備份版,樂多網站於2019年4月以後關閉,故將資料搬遷於此。新網誌見https://twentyfourorders.blogspot.com/)
2019年3月29日 星期五
補記
隨著時間的過去,舊網誌的頁面,也會逐漸淡出記憶之外吧!
最後這一個多月,在預計截止的期限之前,雖然忙著撰述論文,但還是利用零碎的時間,處理了一些與網誌備份以及新歇腳處更新照片和連結的事情。目前總算可告一段落,雖則網誌備份限於時間,無法周全詳備,但新歇腳處的匯入網誌、照片更新和連結替換,也剛好按照預定的時間完成。由於此系統所能接受匯入的文章數有限,因此我以之前樂多所備份的三十幾個備份檔,一天匯入一份30篇文章的檔案,再上傳圖片(上傳之前要先由舊網誌按日下載圖檔留存),從二月底到三月底,分期付款,終於在今天完成。
新歇腳處目前僅剩文章內頁的版面調整尚待完成,由於這是大工程,也無法在這一個月內調整完成,只好留待日後慢慢更新。這純粹是匯入新的網誌系統,舊系統的版面無法順利轉換所致,因而留下此蛇足需要再調整,如此方能讓版面更美觀。基本而言,新網誌系統的字體,套用新的設定後顯得大而醒目,更便於閱讀,這是轉換之後唯一的好處。而基本上所有的留言也都能轉換而保留,少數有問題的影片也在系統辨認後調整為正常,因而就文章的可瀏覽性而言,新的歇腳處可說保留了舊網誌的內容。
然而,舊網誌的許多優點,在新系統中不復存在,比如各篇文章的細部標籤,便無法加以呈現,因而舊的標籤雲也無可使用,這對於要從特定的關鍵字詞進行瀏覽以查找相關訊息的閱讀偏好而言,新基地的功能有所侷限。而舊網誌首頁所得以呈現的各種小視窗所匯集的訊息,比如演奏家的排序、特殊歷史錄音和某些合輯的唱片封面、我的閱讀摘錄,以及歷代書法大家簽名錄等,皆無法呈顯。同樣的,樂海知音中的其他網誌連結,目前也還無法呈現。這個系統可能有類似的功能設定,需要再摸索才能恢復,或者真的無法恢復,只好保留這舊記憶和新基地之間的斷片和落差。
在備份資料,匯入資料,上傳圖片的過程中,也大略瀏覽了其他樂友的網誌,這才發現許多以往曾駐足流連的網誌,大都是透過樂多平台而發表的。然而,時間一到,這些網誌便消失於網路上,十分可惜! 不知道這些作者是否會另尋基地而存放這些舊資料,還是就順其自然任其淡出? 雖然我備份了部分資料,但限於時間,也限於備份的形式,早已不復可見其原初狀態,也只是對遺跡的憑弔而已。同時我又發現,有更多非樂多的網誌,其連結早已失效,原來樂多只是接續這股潮流,正在走入歷史當中,真令人不勝唏噓。我只是企圖做最後的掙扎,逆反著這股潮流,做接骨續命的努力,也不知這最後的歇腳處以及新的網誌,能撐到何時?但凡盡力而已,同時也無愧於當初書寫的本心。
最後,我擷取了舊網誌的部分頁面,作為印記而留存,以為紀念,畢竟,這個頁面,陪伴我多年之久,像老朋友般默默支持。如今即將告別,亦覺不捨。其中截圖的瀏覽人數,是至今天為止的統計,當初選擇的是會記憶IP的計數器,其統計或許較為客觀而無灌水之嫌。感謝許多素未謀面的讀者,對這個網誌的支持,或許新的歇腳處可讓你們再次重溫舊文,也或許會吸引其他新的讀者駐足,會有不同的機緣和生命。這篇文章,就是這個網誌的最後一篇吧! 其他新的機緣和新的芽種,就由新的網誌培植而增長,謝謝大家的支持!
2019年2月27日 星期三
重生
不知不覺間,平台結束營運的時間也自逼近。原先就打算按照之前的站內資料備份方式,留存這個網站的相關資料,也認為就算平台無人經營,資料或許還會在網路上。因而也就一兩個月不再留意相關的備份消息。
後來仔細閱讀平台業者張貼的打包網頁資料的文章,也就順便用該方法下載備份資料。且突然另有想法,想利用網站所說的轉換至其他平台的功能,在後來新開的網誌平台中,再增加一網誌,作為樂多版的備份。原先以為樂多網誌不再營運,相關資料即使缺少圖檔連結,也有文字資料可供留念。後來去信詢問服務中心,才知道是所有資料刪除,網誌也連不進去。這大限訂在四月一日,時間也很緊迫了。所幸備份網誌已經建立,試了幾次備份功能,還算順利,相關資料大都可以順利轉移。但是一天可上傳的文章數有限,且所有的圖檔還須重新上傳更換連結。內文排版也無法盡如人意。但目前時間有限,只能在網誌尚未被刪除前,更換圖檔。其餘的美編就只能等日後有餘裕慢慢處理。新的歇腳處在此公布,或許只有在這短短時日內到訪的有緣人,可以先睹為快。其餘的就要等更新完成,才會在新網誌公告了。
2018年12月29日 星期六
感言
一年將盡,暖冬久矣,似未有年終冬深之感,所幸近日大化倏忽翻移,終究迎來一波微寒冷潮。久違的寒涼感,也藉此浸潤身心,喚起每年歲末年初之感觸心情。
的確,今年的冬天比往昔大有不同。心境上的翻改,已多不被政治紛擾所左右。大選前後,臉書上不同意識信仰的爭執、對立、互看不順眼,還是一如往昔地潮起潮落,但我已更為淡漠。看著朋友中不同立場之間各自聲張、表態,至少我還處於這個位置,不被捲入其中,不被某種看似熱鬧的同溫效應所左右,反而更為堅守自身的評判標準,更為珍惜文學藝術超越意識形態的可貴。至少我清楚,這是自該一本初衷繼續前進的道路。
當然,這樣的堅持,雖然是操之在己,不受外物所左右,但也不得不面對外在情勢的默默轉變,不得不面對突如其來的一紙聲明,不得不面對原先天真的設想所沒有慮及的現實,甚且最後不得不接受這樣的改變,而提早做出因應。十一月下旬,一次在臉書短暫的瀏覽中,我瞥見樂多的貼文聲明,聲明中當然出現很多與樂多無關的名詞,我卻從相關推文中知道,這紙(檔、圖)聲明,宣告了樂多網誌無法繼續更新的徒刑。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打破了我先前設想可以緩慢而持續地發文,漸進累增至一千多篇,甚至在挺過主要的學術關卡後,可以一直寫到退休的天真想法。從客觀現實、網路生態和科技發展的潮流和新科技迭出不窮的變動中,此種堅持和想法,無疑是過於不合時宜、過於單純而可笑。於是,在理智上接受了樂多不再營運的事實,但感性上卻難以就此放棄。畢竟,這個園地,從荒蕪到花藥分列、園榮花開,三徑迤邐,蔚為可觀,卻也耗費我將近十年的光陰,墾殖培灌,或陰或晴,開荒拓土,如今方能縱目遙望,安然遊憩。(是最近講陶詩的緣故?這些字句不知不覺地自然溢出)
有時也想,既然網誌早已退潮,會固定瀏覽文章的遊客日益稀薄,不如就此洗手江湖,琴韻深情,耳畔悠揚,盡可自我涵藏,體悟自知,冷暖隨人,豈不是更為逍遙自在,不受綁縛?然而,就如同先前一再致意,此地之墾殖,不為他人,不求名利,只為自己返觀自我聆樂生命之觸感、心情,留存一己之體悟與感動而已,著重的是音樂、文學與藝術的觸發與紀錄。既然如此,聆樂賞藝,濡染翰墨本是生活之必然,那麼,這書寫的出口,反而是一種慣性的驅力,不得不然的吐露。
沒有傾吐,或許反而渾身不自在;換個角度,如果缺少此種性靈之吐納與生命的漸次增長,那麼身處於物質宰制的物化世界,無所不在的物化和驅魅、去靈化,在此種缺少養分澆灌的世俗世界中,性靈當逐漸澌滅,而與常人無異,這也是我不願意走向的枯槁生命。回顧往昔,這個網誌積累了我許多探索音樂之理,思考音樂現象,發抒聆樂體驗的美好觸悟與感動。雖說看似零碎,看似個己而唯情、唯心,看似缺少客觀知識之綜觀和體系化的呈現,但多年的摸索,卻也走出自己「體驗現象學」的方向,或者根本不能用「學」一詞來範限之,而應該視為一種體驗生命之道、體驗藝術之道的寂寂長路。以體驗融貫生命與現象,讓情感與音樂本體、音樂外緣交相跌宕,讓性靈在音樂的外在助緣之下,而朝向一個更可洞悉生命的情感本質、更洞悉人性的脈絡前進。這不僅是聆聽之耳對音樂本體之捕捉與感受,更透過聆聽而逼近音樂本體,並在此過程中獲得生命的深化與體悟的提升,進而形成一種體悟力、洞察力和自省力。其餘的音樂外緣知識與音樂的織體結構,不同時代的音樂風格與特色,各種音樂故事與音樂人物之關係譜系,遂也在此過程中逐漸積累。
這種洞察力,雖說是來自於較為內在的、體驗的、情感的自我面向,然而,當其與其他各種聆樂的態度和汲取音樂的方法、感受音樂的途徑等,並比而觀,其間的差異或性質之別,便自可彰然顯著。由於重視對音樂本體的晤對與感受,於是,在外在的各種音樂外緣質性上,便有所取捨。比如,不獨尊於少數的偉大作曲家,也不獨尊於少數的大師級詮釋家,不偏好於哪個特定時代的作曲風格,也不偏好於哪種作曲形式,不偏好於哪種特定版本。同樣的,也不會過於抬舉現場聆樂的重要性,也與著重音響性能、追求純粹音聲的器材派有別。同時,也不會沉浸於音樂學或音樂社會學或音樂人際網絡或音樂軼聞故事等相關的知識性材料或理論性思考的世界,而是既與這些領域相關,卻又逸離於此的一種不斷衍生變化之流動性視野。看似蔓衍而無邊,失卻宗主與主題、主軸,然而卻有著以一馭萬,攝境歸心的體驗型態為本源吐納的根基。(這些詞語自然湧現,當與最近讀了蜀山劍俠傳有關)
這樣的流動性視野,也不是一開始就形成的。記得網誌塑形發展伊始,也是有所取法,有所模仿,也受當時一些談樂網誌所影響。當時致力於呈現的,莫如時下較為流行的關於特定版本之演繹,特定詮釋的特色和美感體驗,特定演奏家或指揮家的介紹和分享,以及隨後展開的一連串版本比較之接續書寫。或許,此種寫法本身就符合時潮所需,加以當時較多餘裕可不斷遞增文章,遂也在短時間之內引起某些樂友關注。在當時網誌尚稱流行,臉書尚未取而代之或還未足以判網誌死刑的年代中,當時網誌的相關留言也還不少,與其他樂友也有些程度不等的互動。意外獲得第三屆部落格百傑(文學藝術類),同時也參加2012夏日的blog傳說等等,皆可說是當時網誌樓起時的繁盛印記之一。隨後,在這些版本比較或各種音樂會的聆聽或新唱片的探索過程中,隨著個人體驗生命之道的深化與發展,逐漸加入一些較為冷門的聆聽體驗,也加入許多自己未曾接觸的領域和範圍。這其實也有當時的一些外在助緣而促成,但同樣被納入自己體驗藝術之道的趨向中。隨後,附庸變成大國,冷門成為探索主力,網誌文章質性的改變,臉書的強勢蔚為主流,或許也讓一些樂友逐漸淡出,這也是諸多因素的匯聚。然而,經歷此種轉變,我愈發更能確定自己要走的道路,流俗的喜好既已探索,未知的版圖更加顯得誘人尋訪,這些都是推進網誌型態轉型的諸多動力,同時,此種體驗生命之道的本質,也與某些聆樂的趨向和徑路日益有別,遂也自覺地有所區隔。有些書寫,反而可以放手而為,朝向自己所探尋的未知領域進發。或許,只有真正擺脫別人的期待,擺脫迎合他人的願望,擺脫外在的束縛與羈絆,直接面對體驗本身,這才是我真正擅長且可以無愧於己的書寫。當然,網誌一開始的塑形階段,所寫者也是當時所感所體的真實體驗,只是並非如此無待而挺立無愧,此自有生命漸次秩序增長的幅變過程。至於當初投入網誌的經營,所想的附加效應如練筆、生活雜感之記事等,無形中也或有增進或留下印記。
所以,此番尋思、回顧,這十年投入網誌,我所得者甚多,即使當初的樂友因緣湊合,如今星散,真有往來者甚少,我也甘之如飴。所得勝於所失,更從中體會人情冷暖此乃世情必然之道,同樣不虛此為。
對於音樂體驗之道的無盡追求,或許會隨時間淬鍊而有不同的體悟,也或許會再回返當初所走過的路,用不同的體驗和不同的形式再做探索,畢竟溫故知新,其味更醇久而悠遠。偶爾在流連於新體驗新作曲家時,再返觀或無意間聽到久違的熟悉樂聲,那彷若烙印於肌骨深處的共感,噴薄而出,其感動也遠勝於當下對新作曲家的接納覓蹤。故知這些先前已浸染而鐫刻於記憶中的聲響肌理,任憑時光的淘洗,還是屹立不搖而愈顯光芒,這也印證先前所投入的心血,絕對不會白費。只是,我的聆樂座標圖景,將其置入一個更廣大的天地中,在其中,重新貞定它的價值性與偉大性。
這樣的探索尚未達到預期的目標,也因而,我尋找了另一個免費網誌空間,再次適應不同的功能設定頁面,慢慢打造出不同風貌但血脈相連的網誌世界。希望能接續先前的書寫,但又開展出不同的界域,希望更可以暢所欲言,且能融貫音樂之外的各種藝術生活、人生省思、閱讀札記等思考而追索的痕跡,以作為孤寂地探索藝術體驗之道的見證和鴻爪點滴。
2018年12月29日,追想網誌這十年以來的蹤跡,雖有千言萬語,心緒萬端,但筆錄的同時,卻也遺思流轉,難以追摹,故只能擱筆。默韻樓主記。
2018年11月23日 星期五
迴腸
許久未在此園地耕耘,曾經天真地以為,此處可以不斷澆灌,在我忙碌之時,即使有匱缺,即時暫時擱下,也可以在日後比較有餘閒時再繼續播種、墾殖。然而,這樣的願望終歸是要面對現實的考驗。終歸要走向必然的終局。
幾天前,在臉書的偶然瀏覽中,我瞥見一則Roodo的訊息,大意是網站的相關服務,即將於明天三月終止,之後將轉為唯讀形式,亦即是只可閱讀而無法編輯。的確,期待網誌能持續運用,是過於天真了。一套系統要有營利,企業才願意投入資金與人力進行維護。網誌的美好時代已然過去,如今臉書也面臨衰微的命運,IG的影像模式早已成為年輕人接觸訊息的主要介面,那麼,曾經依靠文字傳遞感動,分享審美體驗的美好時代,恐也成為明日黃花,不再復返。
當初讀到此訊息,內心頗為震動,後來在樂多的管理介面中,在懸隔已久的新訊息中,也看到同一張終止服務的進程圖,遂也從不敢置信慢慢轉為無奈接受。原先還有許多撰述的構想,原先也準備等這幾年最忙的事情挺過之後,可以接續,但如今已成空想。屈指一算,從網誌開闢的第一篇,到明年即將終止的時間,正好滿十年。
其實,我是把Vanhal的大提琴協奏曲(包含此處的中提琴、低音提琴),當作假想中的莫札特大提琴協奏曲看待。私心揣想,如果莫札特譜寫大提琴協奏曲,或許也會有如Vanhal般的優美旋律,再加上獨屬於莫札特的緊湊促狹、生動流轉之韻味,那該是多麼美好的音樂體驗,那該是莫札特音樂圖景的另一道遺珠之美。的確,Vanhal的協奏曲中,充盈著變化多端又渾然天成的優美旋律,這些旋律,有些是初聽之時就讓人驚艷而流連,有些則是深入音樂的肌理之後,更能煥彩成章,傾訴出跳波相濺又盈盈澄澈的不同光影變化。這或許是Vanhal波西米亞血緣中,自在歌吟之風的清新流露,相較之下,莫札特的音樂毋寧更為光輝燦爛而緊湊生動,然而,有Vanhal諸多中低音聲部樂器協奏曲,莫札特缺少同類型的協奏曲之缺憾,或許就可補足。
在老大的聽感中,最喜歡低音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亦即是專輯中的第三軌。此樂章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低音聲部流轉多變的特質,推進的律動感讓渾厚飽滿的低音充滿既勁澀又流動的多重特質。我也是在一次和老大仔細聆聽此樂章的過程中而愛上此樂章的律動感。而第一樂章原先也頗吸引我注耳,第一次發現低音提琴在低音聲部的表情和姿態,可以如此鮮活生動。而第二樂章更可感受低音聲部悠緩抒情的魅力。
兩首中提琴協奏曲中,C大調已為舊識,中提琴聽來雖不如大提琴醇厚深沉,但不知為何,格外有種滄桑感,仿似開啟歲月之匣,讓人瞥見襯裡的斑駁與剝蝕。而F調中提琴席奏曲,卻是兩首中提琴曲中更讓我傾耳以對的一首,此曲或許不如C大調堂皇開闊,但所蘊含的細膩情思之流轉生發,反而讓人回味無窮。Vanhal許多吸引人的樂段或優美旋律,都不是出現於主題的開始,而是在音樂推演進展的過程中,自然流瀉而出,彷彿蘊蓄以久,或是水到渠成般噴湧而出,或僅短短一瞥,卻也讓人追懷不已。聽聽第一樂章(第四軌)四分五十幾秒到五分多的音樂,自可體會Vanhal如何在看似平易的旋律中,迴旋交疊而迴轉出新的樂思和情感,而讓情思不斷堆疊而深化(此種感覺又在六分二十幾秒處之後出現),那就是Vanhal所帶給我的美好體驗,心靈的盤旋曲折釀成一罈酒,後勁無窮。而第二樂章別有淡雅清新之感,不是濃酒,而是淡醪,然而音樂迴腸蜿蜒,漸次展開,更是觸膚可感的往復糾結,在簡淨中澄迴掩映,唯有心人會得。第三樂也並非酣暢淋漓的表露,在情緒上承接著前一樂章的靜定感,而在音樂流行流轉的速度感中,吐納出Vanhal獨特的抒情感。雖說不如暢快傾瀉般快意酣暢,力度和氣勢上是有所保留的,但卻與前兩樂章協調一致,更需要靜心以對,方能咀嚼Vanhal音樂中的蛛巢小徑。
以下聽的是Vanhal大提琴協奏曲
2018年9月7日 星期五
昇華
或許因為我喜愛想像,喜歡科幻,神馳萬里,因而對於專輯封面的「Infinity」字眼,有著諸如無垠、無限、悠遠、闊大、無窮的聯想,即使對作曲家一無所知,在莫名的引力驅使下購藏唱片。同時也在莫名的機緣牽引下,開啟聆聽,遂墜入挪威作曲家Kim André Arnesen(b.1980)人聲昇華的悠揚世界中。
那是毫不費力就可進入的樂聲悠揚,純淨粹然,淺淨瑩翠,內蘊宗教音樂撫慰人心的精神力量,卻歛去嚴肅訓誡或莊嚴肅穆的格局氣度,褪下無謂的、繁瑣的修飾,直指人心,朗現那原初如星月般的純淨與本真。無伴奏或加上鋼琴伴奏的人聲合唱,溫潤平和地盈盈唱出,隨著詞意婉轉抒情,而蘊蓄著讓人昇騰、飛揚而遨遊天際、輕舉至高渺之境的精神力量。這些詩句,或出自具有宗教洗滌心靈意味的文本,如早期基督教神學家St Augustine of Hippo (AD 354-AD 430)與中世紀神學家Thomas Aquinas(1225-1274)、英國聖詩之父Isaac Watts (1674-1748)的頌歌,或英國浪漫詩人William Blake (1757-1827) 之作,甚或採用現代作家David Roberts (b. 1942) 及詩人Euan Tait (b. 1968)的文本,還有受困於集中營中無名氏之作,但卻都調和在Arnesen平易自如的合唱曲風中,而有聲息互通的應和。
Arnesen出生於挪威風光明媚的樸實古城Trondheim,曾是挪威的古都,現為第三大城的Trondheim,是挪威的科技、學術、文化之城。透過網路可查到Trondheim舊城橋區沿河而立各色木造老房,其所透出的寧謐和悠然,令人神往。或許正是如斯氛圍,如斯文化積澱,孕育了Arnesen渾然天成的合唱音樂。他六歲接受鋼琴教育並於十歲加入Nidaros Cathedral Boys' Choir,音樂口味多樣化,從巴洛克到當代古典和流行音樂,都是Arnesen汲取的養分,但他獨獨鍾情於合唱。很早譜寫的合唱曲,就大獲好評,也因而接受更多合唱團體如Nidaros Cathedral Girls' Choir、National Lutheran Choir、St. Olaf Choir、Kantorei等的委託,譜寫合唱曲而演出,其作品傳布於挪威、歐洲與美國等地。2016年,Cradle Hymn (搖籃曲讚美詩,2010)一曲甚至登上白宮,於美國總統歐巴馬前演出。
當人聲開始流淌於斗室中,曾經於合唱團演出的妻,就說這張唱片不一樣,很適合讀書時聆聽,不像先前播放的古典樂,起伏變化劇烈而影響心情。Arnesen的合唱曲帶給我嶄新的體驗,但對於曾加入合唱團的另一半來說,以鋼琴伴奏人聲的形式,卻是再嫻熟也不過,比如第二軌Flight Song (飛翔之歌,2014) ,也是我的愛曲之一,就被說是很好演唱,效果也會很棒的一曲。然而說到曾練過的韓德爾彌賽亞神劇中的樂曲,其聲腔的多變,便是高難度的挑戰。我平常聽的聲樂,小編制多是鋼琴配獨唱男女聲,大編制則是樂團佐以人聲編制,或無伴奏人聲多部。因而當第二軌在合唱現身之前,鋼琴娓娓道出一段清簡旋律時,讓我相當驚艷,也因而這張專輯中所有出現鋼琴的樂曲,幾乎都成為引人駐足的美好體驗,第五軌The gift I'll leave you (2015)、第八軌Cradle Hymn、第十軌Pie Jesu (慈悲的耶穌,2013) 皆如此。Arnesen音樂的特質或許十分近似,然而仔細諦聽,也能見出其神貌氣韻之別。Cradle Hymn屬於溫柔傾吐的悠緩拉引,比之Flight Song在轉折中透出氣勢和張力,有著貼近心靈的恬靜氣質,而聲響之交疊更為飄渺空靈、微妙幽隱,意在言外。而有女聲獨唱和鋼琴交織的Pie Jesu,氣質接近於Cradle Hymn,而有更為細膩低迴的婉轉內蘊,這自是Arnesen最擅長的內向挖掘。而第七軌Making or Breaking (2015),因為有高音薩克斯風的悠揚傳響,更有一種如黃金般的色澤和亮麗感。作為專輯名稱的Infinity (2016),有著更為浩大的氣勢和張力,神秘氣韻,且有近似渦流迴旋,能拉引人進入的奇詭聲腔表現。
Arnesen音樂最吸引人之處,就是那自然勻稱的發展和推進,毫不勉強,恰到好處,而當音樂逐漸匯聚而向上昇騰的時刻,彷彿就拉引著心靈向上翱翔,飛翔至純淨而美好的世界,充滿著寧謐的滿足和希望。Arnesen的合唱音樂,讓人省視心靈的存在本質,讓人洞見自身的情感力量和精神質地,讓人在疲憊繁忙的生活中,靜下心,淨定而從容,自在而踏實。並對於所有的美好,純淨的信仰或虔誠的奉獻,諸如此類容易被視為過時的質地或體驗,反而能重新印認而珍視。
以下是專輯曲目

以下聽的是Cradle Hymn
以下聽的是Flight Song
2018年8月25日 星期六
流轉
波希米亞作曲家Johann Baptist Vanhal(1739-1813)的交響曲作品,多被視為海頓(1732-1809)交響曲的先驅。不過海頓還比Vanhal年長七歲,Vanhal的交響曲影響海頓之說,如何成立?
實情是,Vanhal譜寫交響曲的高峰在1760到1779年之間,自1780年以後不寫交響曲,而多以聲樂、管風琴、鋼琴音樂為主。海頓雖則在1761後寫了數十首交響曲,然而在1775到1784年間,致力於歌劇而沒有值得稱道的交響曲作品,大器晚成的海頓,其交響曲名作如1785年後譜寫的六首巴黎交響曲、1791年後數年譜寫的十二首倫敦交響曲等,反而都在Vanhal所譜寫的交響曲名作之後。這自是海頓作品受Vanhal影響的內在連繫。更重要的是,這或許也透露出兩位作曲家秉性、才華和作品意趣之不同。
出身於農奴階層的Vanhal,最終得以憑藉自身的努力,從原先依附一些贊助者到能憑藉擔任鋼琴教師、作品銷售的收入維持自身獨立,擺脫階級的限制。Vanhal發揮才能改變際遇,或許是比海頓、莫札特更具感染力的勵志故事。根據Vanhal專家Paul Bryan 的估計,Vanhal 共譜寫約1377首作品之多,是量產型的作家。這包含了77首交響曲,60首協奏曲,數百首室內樂,51首彌撒以及數百首聲樂曲。但實際的情形恐不僅於此,根據Vanhal同代人辭典編纂者Gottfried Johann Dlabacz 當時所見,已有100首交響之多,因此Vanhal實際作品當遠多於此。可惜Vanhal過世後,其作品就很少被演奏。
然而,Vanhal在世時,其音樂深受維也納歡迎。英國音樂學者Charles Burney稱讚他的交響曲比海頓更有吸引力,更為有力和自然渾成。就連當Vanhal晚年致力於聲樂和鋼琴曲時,維也納的樂界還抱怨久未聽到他的交響曲悠揚傳送。還有資料顯示,Vanhal的交響曲曾於1786到1787年間,遠渡重洋於美洲演出。Vanhal的作曲能深受新興中產階級和貴族喜愛,也自有其量產之外的質感,能讓他維持獨立的經濟生活。Vanhal的音樂養成過程,先與當地音樂家Anton Erban學習管風琴,再學小提琴,其後嶄露頭角遂被邀請擔任管風琴演奏及合唱指揮,也自學古中提琴。1760 或 1761 年搬到維也納,被推薦向Mafthaus Schloger(ca. 1722-1766)學鋼琴,但他不滿意,而於1762到1763年間向Carl Differs von Dittersdorf (1739-1799)學習,後者在其自傳中聲稱收Vanhal為徒,不過兩人年輩相近,或許亦可說是同輩間的取法、請益。1769年,Vanhal展開義大利之旅,經過威尼斯、波隆納與佛羅倫斯,而抵達羅馬,在此結識了歌劇作曲家葛路克(Gluck,1714-1787)與Florian Leopold Gassmann(1729-1774),並與後者一起返回維也納。雖然隨後1771年Vanhal有機會被薦舉於德勒斯登宮廷,但他因病而未能應職。此後直到1780年之前,Vanhal都在匈牙利活動,之後再回到維也納度過晚年。Vanhal生平經驗中,或許1784年與海頓、莫札特、Dittersdorf共演四重奏的紀錄,最可為愛樂者津津樂道吧!
以下聽的是Symphony in C major (Bryan C 11)
2018年7月23日 星期一
燦影
談到交響曲,一般會認為創自曼海姆(Mannheim)的Stamitz或維也納的海頓,但義大利米蘭的Giovanni Battista Sammartini(1770-1775)譜寫的交響曲也被視為更早的交響曲作品。這張拿坡里(又譯那不勒斯)樂派中的Sinfonia樂曲選集,選自Niccolo Jommelli ( 1714-1774)、Giovanni Battista Pergolesi (1710-1736)、Nicola Fiorenza (?-1764)、Antonio Sacchini (1730-1786) 、Nicola Piccinni (1728-1800)、Pasquale Anfossi (1727-1797)、Pietro Guglielmi (1728- 1804)等作曲家的Sinfonia,是一瞥交響曲確立之前,Sinfonia的燦影流光。
拿坡里樂派以歌劇知名,其中以Pergolesi最為有名。這也是專輯中唯一出現於網誌中的姓名,其餘都是新面孔。可見拿坡里樂派在時代風潮的改換下,不敵衝擊而掩藏黯淡。專輯中的樂曲,大都取自已塵封於圖書館的樂譜,可見這些罕見的冷門音樂,早被遺忘。然而,透過樂團重新演繹,過往風華再次綻放,鮮活明漾的色澤讓人目不暇接,緊湊律動的推力讓人心動神馳,雖說收錄了七位作曲家,但彼此聲息相通,沐浴於拿坡里熱情爽朗的陽光中,是以精神氣質和聽感十分接近,都是朗暢抒情,明燦悅人,如歌般的弦聲波影。而且仔細諦聽,會發現弦樂聲腔跌宕起伏的聲情表現,彷若登台演唱的人聲,絲絲合拍,聲音之鬆、緊、流、動、止、息,毫不牽強而自合聲情律度。
這些作曲家曲風如此近似,除了地域的因素之外,在師承上也有聯繫。Fiorenza是Sacchini的老師,而Jommelli 、Anfossi、Guglielmi、Pergolesi、Piccinni是Francesco Durante(1684-1755)的學生,Durante以宗教音樂著稱,他的學生還有18世紀後期備受歡迎的歌劇作曲家Giovanni Paisiello(1740-1816)。拿坡里的作曲家大都以宗教音樂、歌劇、聲樂曲知名,莫札特也曾在父親帶領周遊各國的歷程中,領受過拿坡里音樂的風情,而Anfossi的某些樂曲,也曾被莫札特拿來或改編成自己的作品。明瞭此種音樂的流轉與傳借關係,這些冷門作品為何聽來如此鮮活明燦,自能找到某種歷史感合拍的痕跡。也更能在聽感中,與先前的座標交互協調而取得自身的位置。
以下聽的是Niccolò Jommelli - Sinfonia in G major
2018年5月30日 星期三
重回
會從塵積的唱片堆中找出這張唱片,主要是從上篇網誌分享中約略提到的Friedrich Grutzmacher(1832-1903),而牽連出這既熟悉又陌生的旅程。
當你以為已經摸熟了舒曼音樂的內在肌理,深入體悟這顆過於細膩而受苦的音樂心靈,其內在的迴腸,震顫和惘然,其情感的纏綿與熾熱;當你以為舒曼就是如此,Grutzmacher端給你另一種面貌的舒曼,似曾相識,又有些陌生。
Grutzmacher逼使我承認對舒曼的不足,承認對舒曼片面印象的侷限。尤其,透過這些改編鋼琴小品、改編藝術歌曲,看似碎落四散的斷片,迤邐分布、各自存在,卻交織出舒曼內心世界的微小尺幅,照見出一個更有血肉、更貼近凡人的形象,而不是精神暢旺而最終陷入失常黯鬱的焦慮心靈。
Grutzmacher身為萊比錫音樂院大提琴教授,也曾是布商大廈管絃樂團的一員,他曾經於1898年擔任理查史特勞斯 Don Quixote的首演,也曾經於1859年與克拉拉•舒曼首演舒曼少數的大提琴室內樂5 Stucke im Volkston,Op102。身為作曲家,他留下三首大提琴協奏曲、一些室內樂,但他在音樂史最重要的身分是替許多著名音樂作品如巴哈無伴奏、包凱利尼、海頓協奏曲作品進行編定。而看似不那麼重要,卻帶給後人煥然一新視野的身分,就是大提琴曲的改編者,對於甚為貧瘠的大提琴小品或室內樂曲目,注入不少新養分。
這些改編,有些只是小提琴聲部改換成大提琴,在聲部挪移間進行調配,不一定能顯現出Grutzmacher的創意和改編的功力。然而,將舒曼的諸多鋼琴小品和藝術歌曲,串聯起一個繁花似錦、歌聲綿長的清麗世界,這不能不說是Grutzmacher改編曲中最讓人迷墜流連之處,讓每一短曲煥發出新的生命力,燦爛的詩情、幽微卻朗暢的抒情力量,鋼琴小品有了如歌的聲腔。聽聽第21到24軌,會讓人扼腕,為何未曾在聽這些小品的過程中,發現如斯溫潤醇厚的雅緻和迴腸盪氣的心靈剖白?而在從第1軌到第17軌的藝術歌曲改編中,褪去人聲、歌詞的偽飾或過於擬人化的激情表露,鋼琴與大提琴的跌宕詠歌,在情感意念及情質流動的呈顯上,更為純淨純粹而自然,彷彿是音樂的本真原貌,無所修飾的赤誠詠歌。這種抒情的純粹性,看得出是源自舒曼的抒情種子,然而消解煙火氣、淡去渴慕、焦慮的噴湧語氣,而更為溫緩發抒,如第6軌的綿長線條,深入內核。而第13軌的赤誠抒情,是該歌曲集中,我最喜歡的一首,透過大提琴的演繹,更為椎心深沉,剖出情感之震顫。這是較與我聆樂印象有別的舒曼體驗(更扣回舒曼印象的是CD1最後一軌,熟悉的感覺又重返)。
CD2的體驗與先前大相逕庭,主要是改編自小提琴奏鳴曲的大提琴奏鳴曲,其曲意就比前述的諸多小品深邃幽寂,更意在言外,更激情,更具張力。由於舒曼的小提琴奏鳴曲雖聽過卻未深究,這次大提琴版,完全當成另一首新的樂曲來聽,並幻想這是舒曼真正譜寫的大提琴奏鳴曲,彷彿可填補某些匱缺。然而,在體會大提琴奏鳴曲的情感渦流之前,讓人迫不及待縱身躍入的是第5軌之後的兒時情景,這首舉世知名的鋼琴小品,在大提琴改換演出下,或許少卻一絲兒童雀躍欣喜之情,少了童稚清新純真的眼神,但這彷彿是大孩子的玩物,又彷彿返老還童般,再次讓記憶回溯,往事重溫,回憶的情景多了些蕭瑟感、斑駁氣息,多了些厚實的支撐,多了些暖意,那溫潤流淌的,不是兒時點滴,而是回眸時刻,記憶湧上時,難以遏抑的思念之情。
以下是唱片曲目
以下聽的是兒時情景大提琴改編版
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串聯
被柴可夫斯基(1840-1893)譽為「大提琴界中的沙皇」的Carl Davidoff(1838-1889),是串聯起德國萊比錫音樂院和俄國聖彼得堡音樂院關係網絡和音樂傳統的偉大演奏家。他有四首大提琴協奏曲,是大提琴協奏曲中的珠玉之聲。
Davidoff出生於拉脫維亞的Goldingen,他的父親是業餘小提琴家,從小受音樂薰陶,五歲學鋼琴,十二歲師從莫斯科劇院首席Heinrich Schmidt學習大提琴,其後又向Karl Schuberth(1811-1863,大提琴德勒斯登學派創始者Friedrich Dotzauer〔1783-1860〕的學生)學習。Davidoff在聖彼得堡大學還主修數學,二十歲之後在萊比錫音樂院向Moritz Hauptmann(1792-1868,Ludwig Spohr〔1784-1859〕的學生)學習作曲,數學上的訓練,對於Davidoff理解Hauptmann的和聲觀念頗有幫助。
Davidoff原想朝作曲邁進,不過一次代替萊比錫音樂院大提琴教授Friedrich Grutzmacher(1832-1903,大提琴德勒斯登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其老師Karl Dreschler是Dotzauer的學生。他的學生Wilhelm Fitzenhagen〔1848-1890〕是柴可夫斯基洛可可變奏曲的題獻者,但柴氏並不滿意Fitzenhagen對他作品的改編,然而現在流傳的Rococo變奏曲已是兩人的結晶)演出,與Ferdinand David(1810-1873)和Ignaz Moscheles(1794-1870)搭檔合演孟德爾頌(1809-1847)的三重奏,大獲成功。Davidoff既取得了於1859年和萊比錫布商大廈合演己作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的機會,後來也和Grützmacher成為好友。當Grützmacher於1860年前往德勒斯登,Davidoff接替他的位置,成為萊比錫音樂院大提琴教授。隨後並於歐洲巡迴演出,被譽為當代最偉大的大提琴演奏家之一。和他當搭檔過的著名人物有李斯特(1811-1886)、Anton Rubinstein(1829-1894)、聖桑(1835-1921)、Anna Essipova(1851-1914)、Sergei Taneyev(1856-1915)等,其演奏以如歌的圓滑奏、完美的音準著稱,且據稱Davidoff很少練琴,大都由他的學生幫他暖琴。他手邊著名的Stradivari大提琴(1712),原先由波蘭貴族Mathieu Wielhorsky(1787-1863,德國大提琴之父Romberg〔1767-1841〕的朋友及學生,孟德爾頌第二號大提琴奏鳴曲的題獻者)伯爵收藏,伯爵後來贈與Davidoff。這把琴幾經輾轉,到了杜普蕾(1945-1987)手上,之後再由馬友友(1955- )收藏演奏,調教出其溫醇的音色,此琴也被被稱為Davidoff Stradivari。
Davidoff於1862年後接替Carl Schuberth之職位擔任聖彼得堡音樂院教授。並培育不少學生,如捷克大提琴家Hanuš Wihan(1855-1920,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的題獻者)、英國的大提琴家Leo Stern(1862-1902,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的首演者),德國大提琴家Carl Fuchs (1865-1951)等。之後於1876年與柴可夫斯基競逐聖彼得堡音樂院院長,成為院長後,進行許多改革,包含為窮苦學生提供住宿,提高獎學金等。然而後來因為醜聞去職,該職位由Anton Rubinstein繼任。Davidoff最喜愛的音樂院學生是俄國大提琴家Alexander Wierzbilowicz(1850-1911),後來成為俄國最出色的大提琴家之一。Wierzbilowicz的學生有Leopold Rostropovich(1892-1942),其子就是俄國大提琴大師Mstislav Rostropovich(1927-2007),門下有杜普蕾、麥斯基(1948- )、Natalia Gutman(1942-)等著名演奏家。
Davidoff的大提琴協奏曲,深植於萊比錫音樂傳統,那是歐洲浪漫主義的核心,也是前浪漫時代的寶貴遺產。同時他也受聖彼得堡音樂院影響,並將他的德國音樂傳統和德勒斯登大提琴學派之訓練,傳遞於俄國。Davidoff的協奏曲,有著他所擅長的如歌線條,以及純熟的作曲手法和開闊飽滿的渾厚氣勢,形成一種浪漫深美的抒情特質。樂曲明晰易懂,既能明暢流美也能雄厚開朗,更充滿幽深低迴的優美旋律以及溫暖婉轉的抒情線條,而技巧豐富的弦聲跳盪,更是聆聽中的驚喜。這是深闇大提琴表現力並透過各種技巧形塑音樂、營造情感跌宕起伏的動人樂章。Davidoff所稟受的音樂傳統,是技巧服膺於音樂,因而其譜曲中的技巧斑斕,都化入音樂流轉中的承映綿延。很就未聽到如此溫潤順耳的大提琴協奏曲,保留著前浪漫時期的一種純淨氣息,亦即是深具古典均衡精神的浪漫風味,而沒有後期浪漫的晦澀或故弄姿態。兩首協奏曲的慢板樂章,都是溫潤抒情、繞指溫柔的細膩吐露,讓人流連不捨,第三樂章則在生動鮮活中保有歌吟之美。而就風格而論,第一號協奏曲較以雅致抒情取勝,充滿深情之美,而第二號協奏曲則更為雄厚開闊,明朗燦爛,由楊文信演奏,更顯技巧自然,情韻豐美。
以下聽的是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
2018年1月10日 星期三
純然
波希米亞作曲家Franz Benda(1709-1786)的小提琴樂音,是音樂巡遊之旅中,最讓人驚豔、也最難以尋覓的隱密園囿。這一片繁花似錦,綠地遍布中,有青雲微染、有微風吹拂,流水自在鳴濺、鳥兒舒翼高翔,是如此的溫暖、輕柔而閒適;燦爛而悠揚、甜美而低吟,瑩澈而流動,那渾然天成的小提琴樂音,在樂團間歡快地穿梭,自由地跳躍,那是一種純粹而天成的美好,一種不假人工錘鍊而傾瀉搏奏的生命脈流。很少作曲家能達到這種純粹而自足的律動,自發而觸處皆是清新悠揚的樂音。不知不覺,那洋洋盈耳的聲響,已自流轉萬方,將人帶入首尾圓足、前後銜接的世界中。
然而,要能與音樂合拍,總要當那機緣湊泊的時刻到來,才能俯拾皆是、觸耳皆有妙諦可尋。那種機緣之到來,往往是難以預測且難以準備的。試試尋繹其法,略有幾點可分享:一,必須拋棄所有的先見,所有的固著,所有先前積累的審美慣性或潛意識中的抗拒,拋棄所有自以為是而橫亙於音樂與聆聽之耳的阻礙,這包含何處購得唱片,所有與音樂有關的前理解或知識,所有為了聆聽而尋求的主觀目的或客觀情境,皆要在面對音樂之時暫時擱置、偶爾忘卻或斷然放下,因為,在直面音樂之前,這些都是干擾,都是阻礙,都是陷阱。二,直面音樂的當下,或讓音樂流淌的情境,如果愈純粹,就愈容易進入音樂的脈動中。然而,在現代繁忙的生活中,在社會化的過程中,那種直面音樂的純粹敞開的心胸與情境,早已消褪,難以重製或還原。於是,我們只能拉長與音樂晤對的時間,拉長向音樂敞開的潛在知覺場,改變主動索取、叩問的急迫心態,改變主體覺知的管控模式,讓時間自己萌生根芽,讓音樂於心靈的廣漠中開出自己的彩虹。讓潛意識所輕微刻寫的聲響幅度,得以在長時間的綿延,在不同生活經歷的斷片中不經意地一再迴響,終有一天,這些不同時期所烙刻的痕跡會逐次清晰,漸為彰顯,在日漸覺得音樂似曾相識而熟悉感一再強化的過程中,終能桴鼓相應,水到渠成而毫不費力地進入音樂的脈流中,因而無處不應和,時時有貼體之感。其三,所有第一階段所按捺不顯的前理解、知識,終將於第三階段與之前的冥合相交會,於是,音樂史的背景知識,不同時期音樂的風格特徵或器樂表現方式等前理解,成為重新界定、安置這新音樂體驗的量尺與標的。主觀的體驗冥合與客觀的音樂史位置,兩相交會,孕育出新的感受與認知,成為接納這些音樂的座標與根基。於斯,體驗得以再擴大,或再渾融豐厚,而音樂史的知識得以獲得真實音樂的印證與詮釋。這是我的聆聽,首先重視內在的冥合,而不是音樂客觀座標的剖析與釐訂之原因。
然而,這樣的過程是漫長的,用歲月的渣滓、日常的瑣事所吐納的音樂行跡,終究與我的生命緊密結合,需要在孕育許久之後,方能嘔心吐露,或痛苦分娩。
聆聽這張Benda協奏曲,也是經歷許久的消化和晤對,有時候只是不經心的播放或知覺旁騖、心有他念的狀態下,讓音樂飄揚而過,不知不覺間潛入潛意識深層,讓音樂漸次烙刻在主體理性之外的邊緣角落。一開始,自然感覺不出任何鮮活出奇之處,甚至比先前聽過的Benda奏鳴曲,更淡雅素靜。然而,我始終知道,那是潛意識的焦距尚未調整得當,尚未浮竄至意識可察知的層次,那是生活的繁忙遮斷了聽感的容受度和敏銳,因此感受自然不深。然而,Benda這些音樂內裡所埋藏的繞指迴腸、細膩波幅和抒情瞬間(如第七軌,尤其五分四十幾秒到五十幾秒間的靈思升騰,以及第十一軌的跌宕深情),及其奇詭變換的一面(如第九軌、第十軌後半),很容易被表層的燦爛悠揚與明晰鮮潔所掩蓋,Benda音樂的流暢明亮,是可以清楚感知的明晰特色,然而,那些弦音周折翻騰背後的機心與抒情內蘊,卻需要脈動合拍之相應,方能步移指動,隨音樂翩翩舞動而迷醉不已,其流動的明暢性,抒情的純粹感,有時比莫札特還鮮潔純然。不經意間,便會瞥見Benda的琴音正對著你歌吟,只對你吟唱。Benda鮮明的個人特色,就隱藏在這種渾然天成的音樂流轉中,而讓巴洛克鮮豔炫目的色澤與古典沉穩明晰的結構,取得巧妙的平衡。
以下聽的是Franz Benda之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專輯上10-12軌
2017年12月31日 星期日
歲末
跨年這幾天,是心情轉換再出發的休憩時節。因為計畫而耽擱的作業批改,在這段時間慢慢清償,且逐步進入換算成績模式,趁早結清學期的基本工作,而進入下一階段。
回顧這一年,爆量購入將近五百多本書,收藏的書目因此躍入約五千兩百多本,投注較多心力蒐集的是科幻類書籍,頗有斬獲。但繁忙的學術工作中,能將時間分給想讀的小說,實在很少。今年多了一項措施,就是將讀過的書籍登記在檔案中,並略加百字到數百字不等的感想和體會,以作為備忘,其性質和網誌近似,只是作為私人存錄之用,不擬公開。大學時期讀過的許多書籍,由於未作登錄而多記憶漫漶,但每年的寒暑假,是沉浸於閱讀的快樂時光。算一算,今年利用搭高鐵的零碎時間讀的小說閒書和其他時間完整讀過與研究有關的書,加起來也接近三十本。雖然,大部分的閱讀心力都集中於原典文獻之解讀或二手研究之參證,大部分讀過的論文或翻過的研究專著,也絕對遠超過此數,但其大都成為論文註腳中的參考書籍,也無須另行登記。積零碎之時光足以匯集成不同的成果,這些文字也有六七千字了。最後一本記載的是石黑一雄的《小夜曲—音樂與黃昏五故事集》,如網誌一開始附圖所示。許多閱讀都是從購藏的諸多小說中偶然挑選而串聯,點綴成繁忙學術生活中的小集錦,也是心靈暫時遨遊,遠航而得以馳神物外的轉換時刻。
這一年寫的學術文字也比往年多,有文章一投就上,有些則免不了退稿再修,這是工作上的常然,但廣州學術交流之旅,卻是此年最深刻的亮點,在覺得已了無新意的學術研討會之外,有種更深刻的兩系歷史情感之交流,這是很少見的體驗。書法上,也有新的體悟,在日碩班上教學相長,持續融貫吸納;在日常的臨習中,如於陸柬之文賦和臺老書風,投入鑽研,更有心得。而篆刻,之前多屬零碎時光中的餘興節目,但由於明年南風展期迫近,連兩個月來利用零碎時光密集準備作品的同時,也嘗試拓及不同印風,而有新的體會。明年預計要參加的南風展與十朋展,同樣也要在繁忙的工作中準備作品,更須以平常心面對。因為在學術主業上的維持已然不易,要兼顧藝事更需耐力毅力而積漸。而網誌音樂的分享,或許無法如之前密集繁多,今年的購片預算也都被書籍所取代,然而,還是有許多美妙的旋律迴響,如Benda的協奏曲、Davidoff的大提琴、泰雷曼的水上音樂、Kuhlau、Legrenzi、Uccelini、Rubbra、佛瑞等。雖則專心寫論文時,會避免太多音樂的干擾,然而工作之餘的轉換期,音樂也是沉澱心靈的休憩良方。今年最喜歡的科幻電影是銀翼殺手2049,其次是異星入境;最喜歡的英雄電影是神力女超人,跟蹤討論度較久的是異形聖約和星戰8。可惜2049票房不佳,異形和星戰8毀譽參半,但對我而言,都引發某種科幻觀的衝擊與思考。這些繁忙工作之餘的小消遣,閱讀與電影,卻也如書法音樂篆刻般,是精神世界的不同支柱。
至於臉書上的朋友來來去去,真心交流者有之,虛應無感者亦有之,逐漸失聯亦有之,相對於繁忙的工作或餘事點染的藝文,虛浮的名利和人際,如過眼雲煙,無足措意。展望來年,忙碌自是可預期,但留給心靈沉思咀嚼的時刻,更應沁心留存。祝所有真心相待的朋友們,新年新氣象,來年友誼長存。
2017年11月4日 星期六
稜鏡
巴哈的音樂,像日光,看似單一無色,卻可折射出七彩般各色不一的光幅,充滿無限的可能。彷彿,註記在樂譜上的,是一個個充滿魔法隱密的暗示,破解密碼,開啟音符之鑰,一個個鮮活煥彩的新世界,就此浮漾於耳畔眼前。
尤其各式器樂曲,如無伴奏小、大提琴曲,可以衍生出各種樂器之改編,不讓原樂器專美於前。如無伴奏小提琴有大提琴版、吉他版、薩克斯風、鐵琴版等;無伴奏大提琴有中提琴、長笛、theorbo琴、Lute琴版等,將兩套都有改編者也有中提琴版、魯特琴版,另還有一些加上詩歌朗誦(大提琴)、或加入其他樂器如舒曼改編無伴奏小提琴為鋼琴伴奏版。而郭德堡變奏曲,其改編也不遑多讓,除了大鍵琴原版蜕化成鋼琴版之外,還有弦樂團、弦樂三重奏、雙鋼琴、管風琴、豎琴版等。同一首樂曲經由不同樂器之轉譯,煥發出嶄新的音質和氛圍,彷若是不同的創作,不同的音樂體驗,不同的心境,不同的世界。郭德堡變奏曲,平常蒐集、常聽的版本主要是鋼琴、弦樂團版,但這次竟然偶爾發現雙古大提琴(Viola da gamba)版,在古大提琴的尋訪地圖中添註一道新舊雜糅的印記,毋寧是相當嶄新的體驗,再搭配雙cimbalom(匈牙利揚琴,譯為欽巴隆、辛巴龍或欣巴羅)及豎琴版,遂構成近期巴哈音樂的異色之旅。
Cimbalom和豎琴,一為敲擊樂器,一為撥弦樂器,但音質音色卻有近似之處。cimbalom敲擊之質地較為寬厚,清脆,而豎琴則在撥奏鏗鳴之同時,有更多共振泛音,更富餘韻疊錯之變化。兩者或許在聽感上比起鋼琴,更接近大鍵琴之撥奏,但此二種樂器無論聲響之變化,音質之飽滿,都比大鍵琴之叮叮撥奏,更為豐富多彩,也更富現代氣息。而由古大提琴演奏郭德堡變奏曲,卻彷彿照片褪成泛黃老舊的古物,讓十八世紀的作品,瞬時老了一百歲,幾可置入十七世紀古大提琴作品中,成為一首對聆聽之耳而言最奇異的聆聽體驗。
然而,要能接納古大提琴版郭德堡變奏,需要改變舊有的聆聽慣性,洗去原初版郭德堡的種種印象,否則恐怕不得其門而入。原初對郭德堡變奏曲之聆聽慣性,是建立在鋼琴的敲擊或大鍵琴的撥彈接受聽域中,受樂器自身表現能力之影響,郭德堡變奏曲即使交錯著點狀的律動和線型之歌吟,但整體而言以律動的點逗為主,線型之歌吟需透過撥彈或敲擊之間,音符與音符的留白所補足,而營造出類似線型流動之效果。然而改編成弦樂合奏版或三重奏版,許多歌吟之段落由於敲擊間的音符留白已被弦樂之拉引所填補,因而線質之連貫更具飽滿流動之感,而更具抒情性。而原作中蘊含有Solo與Tutti對比之巴洛克精神之段落,弦樂之改編版依然能凸顯對比間的張力和合奏之刺激感,而讓音樂聽來充滿線條外顯式的跌宕起伏,而深具神采煥發之特質。然而,同樣為弦樂器的古大提琴,改編演奏郭德堡變奏曲,許多在原初版聽來引人精神振奮、歡快舞動之變奏,往往顯得稍嫌拖沓而不夠盡興,如第10、15、27變奏,受聆聽慣性之影響,下意識總希望大提琴更活潑有勁。而原初版中透過琴音之點逗所暗示的旋律線型之盤旋拉引,在古大提琴之幽吟中,更為細膩周延,幽深吐納,歌吟之美,低迴之跌宕,盡在不言中,如第13、15、21、25變奏,皆是邃深之境,於靜謐處煥彩自足;以及第30變奏,邁入尾聲的數首歌曲,透過慢而沉穩的古大提琴餘音,更顯真摯動人。這讓古大提琴版郭德堡,比之弦樂的外顯式張力,更蘊蓄著內斂型的渦流淵深。然而,演奏者或也心知旋律線質易於讓音樂過於舒緩少變化,因而讓第4、18變奏,以撥弦之點狀跳躍,注入活潑氣息。如再將此版置入十八世紀古大提琴曲的聽感中,與先前的聆聽參照,巴哈此曲反而在古大提琴悠緩歌吟的世界中,注入鮮明的創新性和明朗活潑的精神。
Cimbalom和豎琴之所長,正是比鋼琴的敲擊與大鍵琴之撥弦更為鮮明的動態性,以更飽滿有力的點狀特徵,帶來更爽朗燦爛的樂曲質地。其中cimbalom比之豎琴,更為直截明率,透過雙cimbalom之敲擊,某些複音聲部的內在紋理,更為浮凸現形,比如第5變奏的點狀細節、第10變奏的多聲部線條、第14變奏的動態推力和燦爛火花,皆可見出cimbalom之魅力。豎琴之撥弦,不如cimbalom敲擊之音質圓潤、顆粒飽滿,然而豎琴撥彈之質地更為堅脆、焦距清晰但低音泛音飽滿,因而彷如墜水之珠露,泛溢出寬泛而溫潤之光澤,被烘托在如潮之洋如海之空靈間,這讓慢吟時之豎琴,別富韻味,比如第14變奏同樣是繽紛燦爛之聲,但樂曲後半,豎琴比之cimbalom卻多了夢幻意境,另外,最具泛音之美的,如第20、23變奏,琴音前後疊置,空間感十足。然而,比之古大提琴版之寬緩悠長,cimbalom和豎琴版的郭德堡,無疑過於繽紛燦爛,如雨滴般點逗撥敲,應接不暇,久之反而產生聽覺上的疲乏,愈到後半愈明顯。如此扎實閃現之點狀顆粒,積累久了並不好消化,所幸,古大提琴版,正可作為兩版間的調劑,甚至成為郭德堡變奏曲諸多變貌中,餘味最深長之景致。
以下聽的是Bach - "Aria" from Goldberg Variations (Viola da gamba & Organ )
以下聽的是2 Viols版
以下分別是cimbalom版和豎琴版


以下聽的是豎琴版郭德堡變奏曲主題、第八變奏、第九變奏、第26變奏
2017年10月29日 星期日
邂逅
一條未知的線索,引導我進入作曲家馬克思‧李希特(Max Richter,1966- )的簡淡音樂世界,雖則我僅對其中一首樂曲及其三種變貌深深著迷,Max Richter混合古典與現代音樂的手法也並未完全說服我。然而,這偶然間的遊憩遇合,也值得留下些片語隻字。
好多年未購買電影原聲帶,架上的古典專輯倒是不時更新。然而,最近幾個月,購藏書籍耗費不少,繁忙的研究生活,幾乎無暇整理、插入新的聆聽,舊的書寫規劃也自按捺一旁,只偶爾放入幾張唱片,不帶目的地聽。逐一購入的,反而是幾張電影原聲帶。一是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的爽朗主題,英姿煥發,動感與力度,張力與爆發力,成為與蓋兒加朵相得益彰的洗腦律動,自從BVS中的登場讓人驚豔,果真到WW有不俗的表現。一是LaLaLand的City of Stars,於觀影後縈繞於耳畔,現在依然能輕易喚起。也因為帶點熟膩感,即使受旋律吸引而購入,但原聲帶目前尚未聆聽。最後則是異星入境(Arrival)原聲帶。一次在網路的巡遊中,聽到電影中的音樂:「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那由大提琴拉引延伸的旋律,與劇情交疊鼓動,是曾於於電影中深被撼動的時刻,再次被新的遇合挑動。當下迫不急待購入原聲帶,卻大失所望。的確,電影中與七足星人溝通的奇詭樂音,以及面對危機迫在眉睫的沉重氛圍,和種種人性的摸索與試探,都是音樂描繪之重點,然而,這段吸引我注目,印象中前後至少出現一次的主題旋律,卻始終不曾於原聲帶中露臉,這引發我深沉的匱缺感以及不滿。最終,終於順藤摸瓜找到當代新古典、後古典作曲家Max Richter的4CD合輯,得償所願,聽到最原汁原味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
這首樂曲,即使曾出現於電影隔離島(Shutter Island)中,多年前看過此片,只對其禁錮人性的主題有所記憶,卻對引用同首樂曲的段落毫無所悉,且已無印象。不如異星入境般,一開始即使人墜入Max Richter的音樂渦流中,陷入仿彿是記憶的回顧追認之情境裡,生命歷程與音樂堆疊起伏,而延展交錯,相互詮釋。看過電影的樂友,必會知曉此作的巧心安排,這看似是回憶的片段,實則別有深意,別有意味,到故事末了,才真能透顯出其穿透生命與時間維度的撼人力量,而剛好在首尾完足的應和中,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也做了一次巧妙的呼應。
Max Richter融合古典手法與新音樂、電子音樂、環境音樂及各種音樂手法,譜寫出許多不俗的電影配樂和個人色彩濃厚的專輯,成為DG力捧的當代作曲家之一。幾年前更以重新譜寫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而在古典樂界製造出不少話題。坦白說,在仔細聽這四張唱片並動手瀏覽Max Richter的相關訊息前,我對他的音樂一無所知,但在蒐集唱片時,印象中曾略瞥過某些專輯封面或介紹語句 (舒眠?),如今再次重現,亦有依稀彷彿之感。
這套專輯用不曾開啟過的長型擺置形式收納,並不好取放。利用零碎的時間,毫不費力地聽過這四張先前分別銷售的專輯:The Blue Notebooks、Songs From Before(回憶之詩)、24 Postcards in Full Colou、Infra(內省)。Max Richter的音樂並不難消化,但對聽慣古典樂風的我來說,還是稍嫌平淡簡易了些,或略顯片段零碎,一些感受被喚起,但卻過於浮漂而失卻扎根的力道。其中,較為驚喜的時刻,是鋼琴、小提琴或大提琴等古典樂器之質地,透過Max Richter淡雅而具自省、內斂的曲風,營造出一種悠緩而寧謐的氛圍。但讓我分心的,倒是所謂環境音樂中的自然聲響,如打字機、人聲誦讀、話語浮現,等等。或許其機心是想拉近古典樂與生活情境的距離,營造出平易近人的氛圍,但當我陶醉於某樂章優美而可舒緩身心的一刻,突然間情調丕變,聲音蛻變成朦朧一片,點漾著打字聲或呢喃聲,反而讓聆聽之耳重新調整焦距,有些不習慣。雖然Max Richter努力灌注文學性,營造深度,比如誦讀的是卡夫卡、村上春樹的作品。然而,音樂似乎無法映現出這些文學作品的深層意蘊和足堪耐人咀嚼的餘味。因而,四張專輯在我聽來,基本情調十分近似,實可一言以蔽之。或許對於巡弋於現當代音樂的聆聽者來說,Max Richter塑造一個可放鬆意緒,平緩心情的世界,憑藉古典樂的作曲手法或樂器質地,而加深其可聽性和雋永詩意。然而,對習慣從古典樂中尋求內在情緒張力或作曲心境轉折之漲跌痕跡的聆聽之耳,Max Richter之於我,毋寧有些過於清淡、空靈,搔不到癢處。
然而,膾炙人口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卻與前述幾張專輯主要的樂風傾向完全不同,這也讓收錄此曲的The Blue Notebooks一輯,更與我合拍。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之主題,在專輯中共出現三次,像三道深沉卻凝重的光芒,迴響共振於專輯之2、11、12軌。第一次只聽第2軌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樂器對談版,已自讓我喚起電影中閃現的畫面和主題,足可反覆聆聽而深深烙印。然而順著音樂的流淌,於第11軌突然間響起鋼琴版的主題,更讓我大驚失色。這最後回馬槍的兩軌,之於我彷彿是遲來的禮物,如此三道光影的折射和交疊,招喚著情感與意緒的耽溺與深思。最終登場的弦樂版,音樂延展的聲部開展與不同音域之對照愈益鮮明,簡單的旋律反覆和不經意的變化,不知不覺讓人深陷音樂所織就的聲色光影,共鳴莫名所以,自然湧現。當身心隨音樂前行,直至某些影像之外的情感觸引,那才是樂曲最引人盤桓的時刻。此曲不同色調的濃烈調製,交錯疊置的聲線,讓情感張力更為飽滿,比之其餘音樂的淺斟曼吟,無疑是一異數,也無疑剝落更多現代精神的擬構與塑造,而直入古典之源的充沛感發。
某方面,透過Max Richter這扇窗,我瞥見古典精神與現代作曲手法對話共存而激盪的新視野,然而,出於對深度和感人張力的本能追求,Max Richter音樂中的現代淡雅舒壓功能,卻無法讓我動容。但這的確是門檻較低的現當代音樂,新的可能和新的音樂深度,希望能再透過Max Richter後續生命的掘深,真能從文學的根苗和思想汪洋中,得到精神與情感的豐厚與彌新;立足於當代情境卻透過古典精神的傳移與澆灌,讓其現代哲思有所洗鍊與昇華。或許,這才是Max Richter最值得讓我期待的可能性。
以下聽的是Max Richter - 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
2017年9月2日 星期六
周流之迴旋
這趟追尋的旅程,已歷時八年,時間不可謂不久,執念不可謂不深。最後的幾次分享,都以為是系列書寫的終篇,然而,總有冥冥中的力量,再次挑起回憶的點滴。在每次接續前作之前,每次的點擊瀏覽,重新印認拾回,是過往與當下的靜默交流。每一次,我躍入記憶之深淵,摘採些曾經悸動的浮萍;每一次,都傾出心力,讓音樂細細流淌;每一次,在書寫中留駐時間,雖然僅止於片刻。有時候,話語從心間傾洩,有時候,是愈磨礪愈香沉;有時候,感動浮漾於指掌間,卻遲未成形;有時候,盈溢豐沛的詞語之洋,在撥開雲霧後向我敞開,一切如水到渠成般點滴成河。那,應該要感謝這些由Folia挑起漫漶的心情,這些一度以為已經消散的沁人記憶,也一度以為是追尋路途中的囈語斷片。
所有可以串成珍珠的,都是一次次淘洗磨礪而盈燦的鮮潔,是歲月的斧鑿,也是自我的晤談。既然有言,或許會飄散於空靈,翳入隱沒中,然而也就是有言,可以讓言言相續,讓念念不絕,讓篇章間次,讓尋蹤遠逝。這是一段美好的探尋,路途中的風景,每一次的意念成形,都是萬境湊泊,而如水瑩澈。於是,意念電轉的時刻,被凝結成每一次的晤言吞吐,每一次的變奏,如同微雲舒卷,清風遠颺,海天交融、行氣連綿。每次聆聽變奏的生命,如同隨雲偃仰,隨風低昂,海天流轉,行氣周還。是變奏進入了我的生命,同時也是我的生命自身構成變奏,每一篇的書寫,就是一次變奏桴鼓相應的時刻,那是帶著叩問、探尋,以及接納和沉浸,最終有著一篇篇近似於變奏的網誌文字,交織成漫長歲月中,不定時,隨機,或隨緣隨興的意念之流。雖則看似凝斷、散落於這八年中的不同位置,孕育著不同的心情,有著迥異的前後文脈。然而,當變奏揚起之時,或許早已忘卻先前的凝思沉想,然而,當下晤對此張唱片的身體,早已積澱著這些探尋,這些變奏所改寫、鍍烙上的痕跡。只是時移事異,當初的聽感多所隱翳,此時的刻蝕,反而無比真切,無比扎實。
曾經探尋過的,如Arcangelo Corelli (1653-1713 )之邂逅,構成記憶最淵深的刻痕, Francesco Geminiani(1687-1762)之重認,是師徒之間的對談,而Vivaldi 之繽紛燦影,帶來不同的光影刺激。而 Carl Philipp Emanuel Bach(1714-1788)不同樂器之撞擊,開啟我不同的變奏人生。這些是專輯上已熟知的作曲家、已聽過的La Folia,然而多年之後重聽,卻恍若新生,新鮮感依然,或許是編制、演奏之別,而煥發出的嶄新氣息,卻有某種內在的牽繫和搏動,遙相隱接。原來,音樂始終需要生命的沉澱,需要意念的迴旋,需要距離的靜晤,需要回思的喚起,需要今昔印認的共振。交織在每次變奏之間的人生,並非可有可無的過度,而是一同參與了變奏的行進與完成,進而改變變奏的質地、覺感、色澤與重量。
每次,和過往的聆聽對話,回顧系列文章時,總會興發感緒無端。愈到系列將近的尾聲,感慨總難以遏抑。在這一系列十幾篇網誌文章的末段,如寫著各種樂器之Folia之奇異交響,原先以為是系列結束之作的大鍵琴的星雲迴旋,尤其充滿感觸。這次,是回顧也是瞻眺,是依憑過往,也是寄望將來。我相信La Folia之樂音,會再次飄揚於耳畔,讓變奏曲曲相續之迴旋,不斷往下滾動,又周而復始,再次迴旋。聽完這數十段變奏消散又繼起,圓轉不歇,則書寫音樂之變奏,也會周流不息,與音樂共在。
以下聽的是Marin Marais La Folia Variations
2017年8月21日 星期一
想像之翼(下)
其實菲利普‧狄克(Philip K.Dick,1928-1982)的小說們,就我手邊蒐集的中譯版,目前還有《心機掃描》(1977)、《記憶裂痕》、《關鍵下一秒》等作尚未讀完,而《血錢博士》(Dr. Bloodmoney, Or How We Got Along After The Bomb,1965)只讀了局部,既然如此,理應將寫作推遲。不過已經讀完的有《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1968)、《少數派報告》(The Minority Report,1956)、《尤比克》(Ubik,1969)、《流吧,我的眼淚》(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1974)、《高城堡裡的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1962)、《死亡迷局》(A Maze Of Death,1970)、《泰坦棋手》(The Game-Players Of Titan,1963)、《帕莫‧艾德里奇的三處聖痕》(The Three Stigmata of Palmer Eldritch,1964)、《倒數第二個真相》(The penultimate Truth,1964)(以上根據閱讀的順序)等。如任憑印象漸漸磨滅而不加以載錄,任憑學術的閱讀堆疊而澆熄科幻興趣的火苗,不如趁其餘溫尚存之際,重又引燃,讓其燦燒閃亮,或能捕捉些隻字片語,而成為日後覓路重返的記憶索引。
狄克的科幻小說及其接受,或許會讓許多科幻大師相當眼紅,因為,光是改編成好萊塢電影的題材,就有「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改編自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狄克在電影上映前去世)、「Total Recall」(包含阿諾演出的1990舊版魔鬼總動員和柯林法洛演出的2012新版攔截記憶碼,改編自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1966)、「異形終結1、2」(Screamers,1995、2009,改編自Second Variety,1953)、「強殖入侵」(2001,改編自Impostor,1953)、「關鍵報告」(2002,改編自Minority Report,1956)、「記憶裂痕」(2003,改編自同名小說Paycheck,1952)「心機掃描」(2006,改編自同名小說)、「關鍵下一秒」(Next,2007,改編自The Golden Man,1953)「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2011,改編自Adjustment Team,1954)等十幾部,其中有名列為科幻經典的,有知名度甚高而被電影迷津津樂道者,或只有科幻迷才接觸過。這些改編電影,已自累積超過十億美金的票房,這是生前落魄潦倒的迪克,所難以想像的。
為何狄克這麼多作品被改編為科幻電影﹖除了好萊塢的劇本荒,需要透過小說的改編擴大拍攝題材,尋求靈感之外,也跟狄克的小說,情節曲折離奇,氛圍迷離恍惚,而結局多有意外翻轉的詭奇性有關。如「銀翼殺手」中人與仿生人之間的模糊界線,在Ridley Scott(1937- )霧濛的末世造景中,得到意境的昇華。而「關鍵報告」(譯為少數派報告更切合小說原意)中,探討的是以預言預防犯罪,在預測上的分歧,以及詮釋上的問題。而由Steven Spielberg(1946- )改編的電影,更強化了動作冒險的刺激感,且劇情多作改動。其餘的「Total Recall」、「異形終結」、「命運規劃局」、「強殖入侵」等,狄克的原著篇幅都不長,因此改編多是取其主要意念,而加以潤血豐骨,改造出新的故事(都收入《少數派報告》一書中)。從這些電影,已自可見出狄克創作的核心精神,就是真幻不分、真假難辨的迷離現實。無論是植入的回憶與真實的記憶融混難分,還是機器人不斷進化,與人真假莫辨;還是我們所熟知的人生一切,其實非其本貌,有著暗中被規劃安排的可能。凡此種種,皆可見出,狄克獨特的世界觀,詭奇的想像世界,超出他所生存的時代,而充滿許多戲劇性、離奇性、空想性之結合,卻更切合於現代心靈之感知。
翻拍成電影後,像「銀翼殺手」、「關鍵報告」,都成為與原作有所差距的新創作,像是兩件不同的藝術品。而像「Total Recall」、「異形終結」、「命運規劃局」等,則是從原作的根苗中長出的新作物,談不上差異。「銀翼殺手」聚焦在人對仿生人心理測驗之效力及其無效間的反諷,透過銀翼殺手對仿生人的追查與追殺,讓仿生人的人性特質逐漸透顯,而模糊了兩者間的界線。Blade Runner的片名,是編劇看過另一部由Alan Nourse的科幻小說The Bladerunner改編成欲拍為電影的小說,借用其名稱Blade Runner (A Movie)而來。而中譯「銀翼殺手」中的「銀翼」,也不知靈感產生自何處,但能引發些神秘聯想,則是新的語境創造。小說中探討的主題,除了追殺仿生人的情節之外,有更多有意思的設定,諸如在一個動物跡近滅絕的時代,飼養動物為寵物,成為人界定自身的標誌之一,真實的動物價格昂貴,主角Rick Deckard不得不飼養電子綿羊,這在改編中被刪除的情節,卻是小說中饒有趣味的辯證和主題。對仿生人的心理測驗,其問題也多針對人對動物的同情心天性而設計。圍繞在電子寵物與真實動物間之對比而展開的線索,有販賣動物的目錄「西尼動物飛禽目錄」,但大多數的動物都已滅絕而無法售出;以及維修、販賣電子動物的假醫院或偽寵物店。Rick Deckard極力搜捕仿生人,主要想透過賞金購買真實的動物。因而最後搜捕結束後,作者還安排一段在荒野中發現蛤蟆,最後卻是人造品的結局,其寓意也昭然若揭。而讓故事更為飽滿的,作者還構思諸如情緒調節器、共鳴箱等科技產物,作為一個荒頹末世的時代,一個主要人類都移民火星只剩下無力移民者殘存地球的心靈慰藉物,共鳴箱的虛擬現實科技,在精神洗腦中得到向上攀登而奮力的情感轉移,無疑更具反諷性,也營造出更多擬真實境。小說中當然觸及到測試、獵殺仿生人的銀翼殺手,自身也是仿生人的真假莫辨之情節(另一個單位的銀翼殺手,非Rick Deckard),這與Rick Deckard猜想電子羊是否會做夢的暗示相互呼應,但卻並未成為如電影般,讓人猜測Rick Deckard是否是仿生人而有詭異莫名的感受。而電影透過仿生人Roy Batty臨死前的一段獨白「淚水消失在雨中」,揭露出其超越人性的神性,卻無法逃避毀滅的必然結局,成了科幻電影中的經典,這亦是電影之收尾較小說更震撼人心之處。如要比較,電影以迷離恍惚的氛圍,揭露出人與仿生人界限之模糊與倒轉,而充滿懸疑性和戲劇張力;而小說則更有種接受命運的無奈感,一種在末世中尋求安頓的況味。但小說更具詩意的是,於起始扉頁上,援引葉慈的詩〈The Song of the Happy Shepherd〉,看似夢見薄霧中的羊,實際上葉慈寫的是半羊半人的牧神faun,但葉慈這首詩的情境,對逝去美好的悼念,無疑更切合《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小說中的末世情調。
進入狄克的世界,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界線的模糊與翻轉,迪克善於運用奇詭的想像,將書中人物拋入一個恍惚變動,虛無難解的世界。所有以為穩固的標準、可觸摸的世界、真實的人際關係,實際上卻是在一個更大的懸念或變幻中。「銀翼殺手」中,測試仿生人的儀器和提問,自然地失去效用;在「關鍵報告」中,防治犯罪的預測系統,也自有其不穩固,受真實情境和人為詮釋之間的互動而失去其預測性;在「Total Recall」中,記憶在被植入與原初記憶之間,難辨孰是孰非;在「異形終結」中,戰場上的老弱婦孺,可能就是轉瞬間取人性命的殘酷機器;在「命運規劃局」中,看似平穩的人生,只要規劃員的疏忽,就會徹底改觀,除非重被規劃而失去記憶,否則該質疑的是目前的世界是否真實;在「強殖入侵」中,自以為是人類的主角,實際上已經是外星人的頂替,卻渾然不覺。狄克的翻轉,的確充滿戲劇性與懸念,和了解真相之後的後座力。
然而,我覺得狄克許多最精采的作品尚未改編翻拍,或者還不好改編翻拍。在目前的閱讀經驗中,最奇詭莫名的,莫過於《尤比克》和《死亡迷局》,這都寫於《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之後。《尤比克》被時代雜誌列為1923年以來百大最佳英語小說,狄克曾將之改編為電影劇本,但目前尚未看到此作上映。此書在每一章前,用類似廣告的口吻銷售尤比克,但卻與故事之推進毫無關係,這充滿懸念的安排,在故事結束前,讀者才明瞭尤比克究竟為何物,究竟有何功效(但對其來由依然詭測莫名),這不能不說是高明至極的敘事手法。此作的主要懸念,與短篇小說《死者的話》(同樣收錄於《少數派報告》中),有異曲同工之妙,採用了狄克自創的親友亡靈館和中陰身之科幻設定。那是在人死之前將身體凍結於其間,但僅存的生命火花,可透過特定的設備連線,於選定的時間,與生人溝通,每溝通一次,也就離死亡更近一步。故事的背景涉及到超能力遍布的世界中,反超能組織如何保護人們避免超能者的窺探。透過反超能者們前往月球執行任務的過程,遭遇襲擊之情節,而帶出一個真幻不分、時光倒流式錯置與迷霧中的掙扎之詭暗世界,最終,才於故事結尾處翻轉軸線,揭露真相,帶來生與死迷霧間的光明與一絲希望。此作的迷離幻境,真假難辨,更甚於前此讀過的迪克諸作。而《死亡迷局》透過一個詭異星球的神秘氛圍,心理學家、醫師、電子專家、神學家等各種專業的人,分批抵達這個星球,迎接他們的,是人與人間的猜忌與不信任。故事情節在前往一神秘建築中展開,塑造出奇詭莫名心理張力和晦暗氛圍,並暗寓對神、信仰的質疑。讀到最後,徹底翻轉的情節,頗讓人驚訝與驚嘆。此作的布局構想,早於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1984)、駭客任務(1999)的創發,寓示了賽博朋克(Cyberpunk)小說的根源,只比應該是真正的創始之作,Daniel Francis Galouye(1920-1976)之作《Simulacron-3》(1964,中譯翻為《十三層空間》,取自1999年改編的電影The Thirteenth Floor),晚了六年。非讀到《死亡迷局》最後一章,不能瞥見真相,但就連最後一章也是真幻相參,讓人莫名所以。
其餘的作品,也自有其不同的魅力,比如《流吧,我的眼淚》,同樣也是被拋擲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位人氣歌手,突然從鎂光燈前的焦點被拋擲入一個全然不認識你的警察世界,一種錯置的突兀和滑稽。讀到後來,才發現翻轉故事軸線的關鍵人物,是說出「流吧,我的眼淚」的警察將軍的妹妹,劇情的超展開,完全拜其吸毒後的幻覺所致,而這也是迪克對其早逝手足的一種懷想和紀念。此書寓有某種荒謬的對照,又蘊含濃烈的抒情印記,獲得1975年的John W. Campbell紀念獎,且於1988年被改編為舞台劇演出。而獲得1963年雨果獎的《高城堡裡的人》,也是迪克唯一得此殊榮之作,以開創架空歷史(alternative history)的科幻設定著稱。在其設定中,二次世界大戰由軸心國(Axis powers)獲勝,因此世界的秩序由德國、日本、義大利控制,美國被刮分成三部分,東半部由德國,西半部由日本管控,而中間是非武裝自治區。此作用寫實主義的筆法,寫出戰後美國被殖民者,如何在迎合殖民者的心理中,陷入掙扎。且營造出在德式極權統治下,充滿猜疑、不信任的氛圍。唯一提供指引的,是小說中的《易經》占卜。狄克對東方思想的援引,對《易經》的研究,恐都有可再深究之處。此作藉《易經》占卜之效,看似得出不確定性中的明確方向,然而迪克又暗示出對卦爻辭之解讀,操之於個人,又將確定性推入不確定中。書中模糊真實與想像的,是書中之書《蝗蟲成災》的暗自流傳,這是「高堡裡的人」所創作的虛擬故事,描述同盟國戰勝後的世界,以更接近我們所熟知的世界(但又有所不同)故事,替被殖民者帶來某種想像的慰藉。此種寫實式的科幻設定,與狄克主要的科幻小說不同,但在各種人際關係的冷靜描寫中,依然還是有迪克對歷史面貌、真實與虛構界線的大膽拆解。
迪克其餘的作品,如《泰坦棋手》,描寫熱衷於棋賽的泰坦人,於統治地球後,繼續用棋賽控制地球。但潛藏的不穩定因素,就是其激進派與溫和派之間的對立,激進派企圖假冒人類,以達到控制地球的目的。主角們如何透過棋賽,揭發陰謀,扭轉局勢,是此作扣人心弦之處。本書涉及對心電感應能力的隨機控制問題,以及藥物增強或削減感應的效用之探討,同時對於人與外星人換位思考恍如迷幻狀態之描述,既生動又離奇。近似於大富翁棋賽的賽局規則,在猜測與虛張聲勢間洞察人心人性,其科幻設定頗為新穎。而《帕莫‧艾德里奇的三處聖痕》,同樣是立足於迷幻議題的科幻創造,也充滿了離奇詭異的經驗。在所設定的未來世界和殖民生活中,違禁品迷幻藥糖麻的銷售與後繼者嚼麻的商業競爭之表象下,是重重幻境套疊的燒腦奇詭敘事,同時指向的是對宗教聖餐聖痕、表象與本體之交互移置滲透的哲學反思,這是後座力極強及相當耗費腦力的一個故事,對於幻覺得以取代真實、塑造真實的探索,在幻覺中打破時空連續體之種種想像,依然是迪克最擅長的真幻模糊之路數。而《倒數第二個真相》,與《血錢博士》同樣有指向當時冷戰政治局勢的反諷,後者極力描繪核爆炸後,倖存者如何生存的實況。而前者則更聚焦地對政治統治愚民的本質,進行辛辣地反諷。其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設定,在地面者,少數的揚斯人虛構核戰爭的持續對峙,以欺瞞地底蟻箱工人不斷製作來敵機器人,既可作為揚斯人的科技隨從,又讓其得以劃定領域,維繫騙局。此書時光旅行要素的置入,是小說中的萬用法寶,雖營造奇詭劇情,但結局也失之草率。不過,此作最大的反諷,還是針對以演講,電視遂行洗腦,以維繫統治的政治操作手法,暗寓嘲諷,雖然此一主題被包裹於陰謀布局之中。故事中兩個階層的對比,讓人想到1984、鐘點戰、極樂世界、北京摺疊等科幻主題。但作為先行者,狄克的奇詭想像,充滿幽默諷刺,卻毫不遜色。
這半年多以來,利用南北往返的路途,於高鐵上閱讀Philip K.Dick,往往一展卷,就引人流連駐足。不知不覺間,已抵達目的地。讀完後,就在登記已讀書目的檔案中,略為註記當時的感受,以作備忘。幾個月過去,這零碎時光的積累,也頗可觀。閱讀狄克的過程中,除了在其離奇變幻,莫測其結局的故事中,得到想像的遨遊與滿足,同時又發現迪克除了對藥物特別熟稔之外(這是他為精神病所苦,久病而帶來的收穫),對榮格心理學和古典音樂也有研究。在《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中,主角Rick Deckard所追捕的一名仿生者,就是在歌劇院中演出莫札特歌劇,飾演帕米娜的女伶。而《流吧,我的眼淚》的小說名,是取自英國文藝復興歌曲家、魯特琴大師John Dowland(1563-1626)的歌曲曲名。《泰坦棋手》中,主角的好友,約瑟夫‧施靈,在退下棋手領主後,開了間唱片行,此書第四章中,有著對威爾第、董尼采蒂、普契尼歌劇和韓德爾詠嘆調的描寫,和對二十世紀上半葉著名女中音、男高音及其唱片的描述,因而此作中充滿了不少提到歌劇或演唱者的橋段(也有很多榮格的段落)。更重要的是,來自土星衛星泰坦的外星人,冠以「瓦格」之稱,實際上其靈感來自於迪克最喜歡的作曲家華格納(對岸或譯為瓦格納)。《血錢博士》第八章,核爆後的人勉力維持生活,其中還有幾人聚集起來,成立「嚴肅的古典音樂社團」,演奏巴洛克作曲家的樂曲。諸如此類不經意卻偶爾出現的古典音樂線索,也是身為古典樂迷,閱讀狄克之作,時時感到驚喜的另一緣由。
(註,此文中,迪克與狄克交互出現,一開始是有意,後來則由電腦於打字過程中自行決定。一來這是Philip K.Dick的兩個不同中譯,二來或也可呈現迪克給我的變幻無定之感。又,圖片取自網路,看著迪克小說琳瑯滿目,洋洋灑灑數十部,也可過過乾癮,並期待日後的遇合)
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迴光之遠颺
在作曲上,被莫札特視為父親的漢堡巴哈Carl Philipp Emanuel Bach(1714-1788) ,在巴哈兒子們中,最富創意也最具前瞻性。C.P.E.Bach一腳跨在巴洛克晚期,一腳卻預示著古典主義的到來,同時也遙指浪漫主義的精神。這三首古大提琴曲,是古大提琴輝煌歷史中的最後餘燼,在幽暗的返照中,投以回顧的眼眸,卻以吐納新氣息的姿態,留下異質共生的印記。
C.P.E.Bach這些古大提琴曲,據信是為古大提琴家 Ludwig Christian Hesse(1716-1772)而譜寫。在音樂傳承上,Hesse是Marin Marais(1656-1728)與Antoine Forqueray(1671-1745)的再傳弟子,也或許透過此種精神血脈的臍連,C.P.E.Bach在替自己的宮廷同事譜寫古大提琴曲時,正懸想著法國古大提琴曲燦爛光輝的盛世,而在暗中有著與此傳統私下較勁的意味:一種挽洄瀾於既倒的豪壯氣魄,一種追思遙想的光影錯綜。
那或許是一種複雜的心緒,重寫一個已不合時宜的傳統,一個偉大榮光已然遠逝的音樂語彙。在與前賢古人晤對時,透過逐漸淡出歷史舞台,已略顯古舊黯然的樂器,C.P.E.Bach該如何重新賦予新意,在融古開新的過程中走出自己的路,這已讓他有了理論反思的自覺。
或許,時代給了他最好的養分與哲學奧援,C.P.E.Bach或許是舒曼之前,最具有新知識素養的作曲家。啟蒙時代對於知識百科全書式的興趣,和一種新的人文精神對音樂藝術的要求,成為C.P.E.Bach呼吸吐納的新氣息。C.P.E.Bach曾與狄德羅(Diderot,1713-1784)有所接觸,而活躍於柏林與漢堡的萊辛(Lessing,1729-1781),是著名的啟蒙時代劇作家和理論家,他於1766到1769年間,曾於漢堡努力籌備漢堡國家劇院,而1767年,正是C.P.E.Bach移居漢堡任職的一年。萊辛曾說"choosing among all the possible notes and series of notes always those which may most clearly express the emotions..''可見,用更精簡的手法以抒情達意,已經是時潮所趨。對情緒、情感、敏感特質的重視,讓音樂被視為情感的語言。作曲家Johann Mattheson(1681-1764)曾說:「音樂的主要目的是交流、傳播和誘發情緒與情感。如果作曲家也希望感動他人,那麼他必須通過簡潔的聲音與組合,才能表達所有的心靈趨向。」C.P.E.Bach也在其論文中,深刻地觸及到音樂與情感之聯繫:「一個音樂家只有在他自己受感動之時,才能感動他人,他必須體驗所有他企圖引發聽眾反應的情感,透過此方式,他才能讓聽者了解他的情緒,並參與他的情感。」正是追隨時代風潮之所繫,對音樂與情感之表現關係的體察,C.P.E.Bach走出巴洛克時期繁複修飾和對位的路徑,走入更簡潔明晰,營造情感張力更為鮮明之道路上。
兩首古大提琴奏鳴曲D大調和C大調,譜寫於1745年。此二曲正形成對照關係,1到3軌的D大調奏鳴曲,第一樂章聲腔飽滿而線型拉引,紋理清晰的抒情氛圍,正可見出C.P.E.Bach以更簡潔的譜寫方式,讓古大提琴抒情而流轉的主旋律,浮現於耳畔,讓人低迴不已。而與之對比的第二樂章之快意酣暢,是深深扎根於巴洛克時期的舞曲律動傳統中,以燦爛的色澤,噴薄而出的力道,引人注目,而其樂念的凝鍊,樂語的簡潔,正與此種率意激盪之風格相表裡。第三樂章回到第一樂章的氛圍,雖濃烈飽滿之黯鬱感不再,但聲情之周折起伏,亦自有其繚繞生波的內在情韻。C大調奏鳴曲相較於前一首,較為淡雅素淨,而依然是慢快慢的結構,因此其第二樂章雖無D大調第二樂章馳行奔騰之速度,但亦有豐沛流動的張力和厚實感,和摩擦韌感之韻味。最過癮的是G小調三重奏鳴曲第三樂章,譜寫於1756年。前二曲奏鳴曲,大鍵琴已自有許多表現空間,不讓古大提琴曲專美於前,尤其C大調第二樂章。然而,到了G小調奏鳴曲中,大鍵琴才與古大提琴曲平起平坐,兩個樂器的對話、爭勝,此起彼落,交錯疊現,落英繽紛。第三樂章盤旋婆娑的舞姿,奔逸而暢快,如流水傾洩而難收,似疾風捲葉而飄搖,如流雲高舉而遠颺,真是過癮之極。第一樂章也具有同樣的律動感,不過更為舒緩些,但飽滿的情感張力依舊。大鍵琴於音樂的傾瀉與迴旋上,扮演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此曲快慢快的結構,無疑更比前二曲貼近古典傳統。
C.P.E.Bach讓古大提琴走出巴洛克時代光鮮而典雅、細膩而悠長、生動而周折的韻味,而用更明晰的表達語彙,更具情感力量的線質刻寫和張力十足的寫意姿態,賦予此一樂器迴光般的精采。
以下聽的是Wq 136 Sonata for Viola da gamba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想像之翼(中)
科幻小說有諸多類型,讀者口味因而分流圈限,根據美國著名科幻小說家、編輯和評論家詹姆斯‧岡恩於科幻小說選及評論《科幻之路》英文版前言中,所舉之例有:硬科幻小說、戰鬥科幻小說、婦女科幻小說、傳奇科幻小說、太空劇科幻小說、非傳統性歷史科幻小說、高科技朋克科幻小說等。
坦白說,閱讀科幻小說多年,並未注意到此種分類,或約略接觸而未強分,而只是循著作家的作品而蒐羅,如Isaac Asimov(艾西莫夫,1920-1992)、亞瑟‧克拉克(Sir Arthur C. Clarke,1917-2008)、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1920-1986)等作,都是當時書局櫃上易購藏的名作。Asimov有葉李華的譯介推廣,較容易入手,不過《鋼穴》、《裸陽》、《機器人與帝國》此「機器人系列」三部曲,最初是由蔡心語所譯,近幾年才有葉李華的譯本,我兩版皆有,卻也無暇考訂孰佳孰劣。Asimov幾乎是最早引領我進入科幻世界的大師,前此的科幻閱讀體驗,都依附於星際爭霸戰、星際大戰等電影的延伸喜愛中,然而Asimov讓我見識到一個科幻宇宙如何橫空架構,如何綿延擴展至想像的彼端,卻依然合情合理。其後閱讀Frank Herbert沙丘系列,也讓我驚嘆。身為編輯與記者的Frank Herbert,在承接美國農業部計畫,欲解決奧勒岡州海岸的沙丘問題時,激發他的創作興趣。其《沙丘魔堡》囊括1965年星雲獎及隔年的雨果獎,分別擊敗了菲利普‧狄克(Philip K.Dick,1928-1982)與海萊茵(Robert A. Heinlein,1907-1988)之作,可見其非泛泛之輩。此作形塑出自成格局的宇宙觀,涉及生態學、宗教、政治與哲學層面之深刻探討,含括宮廷鬥爭,權謀勾心,家族世仇,預言、信仰、煽動與權力塑造等議題,雖非我所喜歡的星際科幻題材,但此作的確實至名歸,在科幻小說史上必然留名。沙丘魔堡曾改編過電影、電視劇、及電玩,最有名當屬大衛林區版(1984),我一開始也是透過電影而接觸沙丘的世界,但讀了小說之後,才發覺電影過於簡化。其後我也蒐集到電視劇的版本,含括沙丘救世主(Dune Messiah, 1969)、沙丘之子(Children of Dune, 1976)的劇情,呈顯出三部曲的全貌。而台灣由貓頭鷹出版的四冊Frank Herbert沙丘作品,讓我再度從文字上細膩感受此三部曲的魅力,而對Frank Herbert的生態預言以及宗教神權的建立和殞落,留下深刻的記憶。可惜的是,Frank Herbert其後所寫的沙丘神皇(God Emperor of Dune, 1981)、沙丘異教徒(Heretics of Dune, 1984)、沙丘大會堂(Chapterhouse: Dune, 1985)等作,台灣並未譯介,也貌似看不到中譯版。可見在閱讀的版圖上,科幻讀者只是小眾中的小眾,出版社無利可圖,譯介自然興趣缺缺。而Clarke的拉瑪三部曲,則是我最早接觸的硬科幻小說,其詳實的科學設定,與Asimov偵探辦案式的筆法有別,初讀之時,頗不習慣(跟波蘭科幻小說家史坦尼斯勞•萊姆〔Stanisław Lem,1921-2006〕的「索拉力星」一樣),一旦深陷其中,方能感受到Clarke不同科幻世界的魅力。Clarke的代表作,無疑是「太空漫遊」系列,最有名當屬1968年由大導演Stanley Kubrick改編成電影的「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其片頭引自理查‧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早已是古典樂迷津津樂道的彩蛋。可惜的是Clarke「太空漫遊」小說四部曲(2001、2010、2061、3001),遠流版緣慳一面,此遺憾近日才由蒐集到的簡體版補足,但這套鉅作,不知何時方能啃完? 至於電影版,先前曾聽說Asimov的基地系列欲改編成大螢幕,但只聞空谷響,絲毫不見任何成品,而Clarke的其他漫遊、歐森‧史考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1951-)「戰爭遊戲」(Ender’s Game)的續集,也應作如是觀。我想,電影公司如迪士尼、華納,大約只會砸重本於漫威、DC等超級英雄世界的打造與串聯,並有暗自較勁的意味。好處是近期終於可見表現不俗的神力女超人電影,在公式化的超級英雄中注入清新感;缺點則是,公式化的套路,為開拓宇宙觀而不斷推出起源登場之作或交互拉抬,感官上亦會疲乏。
威爾森(Robert Charles Wilson,1953-)的「時間迴旋」系列,首部曲《時間迴旋》榮獲2006年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當年於台灣上市時,貌似還造成一股威爾森旋風。此系列是典型的宇宙末世小說,和病毒末世、災變末世小說不同,格局不能不說開闊,設定不能不說奇詭莫名,將人性拋擲於宇宙巨變的時空縱深中,既是對人性的試煉,也是對人性成長的謳歌。也因為首部曲刻畫人性的深刻,讓其後的《時間軸》、《時間漩渦》相形失色,後二部曲無法乘勝追擊,讓三部曲首尾完足,稍有遺憾。
丹‧西蒙斯(Dan Simmons,1948-)的《海柏利昂》,當初吸引我購入大塊文化版,就是作者對濟慈(John Keats,1795-1821),〈海柏利昂〉(Hyperion)詩的援引借用,科幻與文學的對話,泰坦神族殞落的想像以及七朝聖者向Hyperion星朝聖的故事,互文般地交錯出一個讓人著迷的架空宇宙,在結構上讓人想到喬叟《坎特伯里故事集》。此科幻大作,雜糅諸如宗教、文學、人類學、考古學、生物學、倫理學等恍如百科全書式的題材和敘事筆法。以富文學隱喻和廣闊的太空歌劇式的場景設定,且具備許多燒腦的情節設定和議題安排,也因而譯作中充斥不少註解和說明。我最喜歡第一段霍依特神父的人類學式異地探險故事,透過詭異近似恐怖小說的安排,觸及到信仰之反省。然而,讀到了〈海柏利昂〉2(The Fall of Hyperion,這也是濟慈將Hyperion改寫後另訂的詩名),尤其是時塚與荊魔神(shrike,對岸譯為「伯勞鳥」)的描述,也許是讀到後來精神疲乏,也許小說的確過於跳tone,或過於前衛,對於這個四隻手臂的殺人機器,穿行於時塚中,擒獲獵物插在荊棘樹上的畫面,始終格格不入。對我而言,這是融合詩意(前半)與詭暗(後半)相互矛盾的閱讀體驗。的確,或如林翰昌於《海柏利昂》後記中所說,此作「需要讀者殫精竭力才不至於滿頭霧水」,因此更要「等精神回復後,從頭開始慢慢地再讀一遍」。的確,這部榮獲1990年雨果獎的科幻巨作,其複雜度和深度,或許需要再細心咀嚼,方有所悟。舊版已絕版,近期大家出版社又重印刊行,有興趣挑戰的朋友或可一試。
認識彼得‧漢彌頓((Peter F. Hamilton,1960-)的《北方大道》,則純粹是博客來之旅的產物。之前對這位科幻作家毫無所知,但網頁上的介紹,無論是題材和篇幅,都是吸引我的類型。此部小說涉及到謀殺辦案、家族糾葛、企業壟斷、複製人、生態等議題,以懸疑式的劇情推展、太空歌劇的遼闊場景為針線,但其最終揭露的環保議題,卻較為單薄。然其鉅細靡遺的詳實描寫,則為目前讀過的小說之最。依照故事軸線的安排,其劇情的推展撐不起如此繁重的篇幅,但Hamilton卻對各式細節加以鋪陳,超寫實的作風,讓小說煥發出真實的質感。同樣的,不接觸電玩的我,卻透過艾力克‧尼倫德(Eric Nylund,1964- )《最後一戰》Halo光環系列(包含瑞奇之殞、短兵鏖戰、瑪瑙之魂三部)的描寫,認識到斯巴達戰士士官長的傳奇,故事中人類和星盟(Covenant)星際大戰的格局,即使對電玩一無所知,讀來也很過癮。其中,光環(Halo)的設定,尤讓人感到新鮮,這是高科技種族先行者(Forerunners)的遺跡,同時也是強大的武器。會接觸此系列,首先也是受2012電影「航向黎明」(Halo 4: Forward Unto Dawn)之影響。可惜Eric Nylund還有一部Halo: Evolutions未見中譯。然而,從最後一戰的關鍵字,引領我走入Greg Bear(1951- )所寫的前傳《最後一戰‧先行者》三部曲(冥塚、原基、靜默)的世界,他對先行者卓絕的科技描繪讓人神馳,對先行者與創造先行者之先驅之間的恩怨,埋梗鋪陳中逐漸揭露,讀來更引人入勝。最終先行者不敵先驅協助的蟲族肆虐而殞落,更讓人唏噓。這純然架空的浩大宇宙,充滿許多不可測的神妙科技,特殊的橫跨時空方式,以及壯闊的星戰場面,也讓人大開眼界,開拓想像的邊界,過癮之極。
 而說到人類與蟲族對抗的科幻設定,最經典者應推《星艦戰將》(Starship Troopers)三部電影,其構想改編自海萊茵之作,我雖無讀過原著,但從中可見其對極權、軍權,虛幻的愛國主義之深刻諷刺。而卡德的《戰爭遊戲》,被列為科幻經典名著,高居各類榜單之列,我也先透過2013年的電影,才認識Orson Scott Card,但由於該作較偏於青少年成長小說,與我喜歡的星際題材有別,一開始並未列入我喜愛的科幻作品中。然而,卡德卻以《戰爭遊戲》和《亡靈代言人》(Speaker for the Dead)二作,連續二年同時囊括雨果獎與星雲獎,此項紀錄目前尚未被打破。而我在讀過小說原著後,也承認原著對於安德所面臨的成長考驗和心理壓力,刻劃得十分細膩,涉及到同儕霸凌、自信心的建立、成人與小孩世界的映照,以及善惡非二元論的議題,這是電影所無法呈顯的內在脈絡,也因而從今年開始,蒐集起他的作品。
前述的作品,或讀於研究所時期,或讀於更早,或讀於近幾年。而從年初到現在,也利用零碎的時間,讀過幾本科幻小說,如約翰‧史卡奇(John Scalzi,1969- )的《星艦求生日誌》、喬‧海德曼(Joe Haldeman,1943- )的《永世之戰》(The forever War)以及布萊克.克勞奇(Blake Crouch,1978- )的《人生複本》。而姜峯楠(Ted Chiang,1967- )的短篇小說集《妳一生的預言》和郝景芳(1984-)的短篇小說集《北京摺疊》則尚未讀完,但姜峯楠之作毋寧更吸引我。其中,《星艦求生日誌》,相當新奇,是對Star trek系列影集的借用與調侃,透過電視劇和真實人生的牽繫糾葛,幽默中有省思,寫出平行宇宙的一種變體。而《人生複本》,也是平行世界的跨越和匯聚,以驚悚大冒險串場,兼具詩意與緊湊,而歸結於家庭的親情凝聚,其指向每個人的生命自身,讓人體會到即使各種可能雜然並陳,但珍惜眼前所有勝過其他可能,無怪乎會成為暢銷書。不過,平行宇宙的多元跨越,題材已見於電視劇「時空英豪」(Sliders,1995-2000),各種可能的世界和各種人物並置的方式,該劇已有多元的探索,故某方面而言,《人生複本》對我少了新鮮感,但對於未看過Sliders的讀者,應頗為新鮮。而最讓我讚賞的,毋寧是《永世之戰》,開展出一幅時光長河的廣袤畫卷,凸顯出戰爭的荒謬,以及相對論宇宙時空的詭異性質,對於兩性、複製人的議題,提出不落俗套的見解。其構思之巧,刻劃戰爭延展之邈遠,以及引發戰爭原因之可笑,深具反思精神。這不愧是歷久彌新的經典,因此多年後讀來,亦充滿新鮮感和震撼力,無怪乎此作能囊括星雲獎、雨果獎、軌跡獎三大科奇幻小說獎項,同時亦是科幻榜單上的常客。然而,我更盼望台灣出版社引進Joe Haldeman相同主題的續作:《永世自由》(Forever Free)和《永世和平》(Forever Peace)。
最後,約略提及未讀完的姜峯楠與郝景芳。姜作乃是順電影「異星入境」(Arrival,2016)之藤而採得的甜瓜,比起較為商業化的超級英雄電影,這個故事小而美,精緻而深沉,直指人心人性,給予我的後座力如「星際效應」(Interstellar,2014)般迴盪不已,雖然「星際效應」的格局和視野及複雜度更勝一籌,不過「異星入境」已經是前半年看過印象最深刻的科幻電影了(近期的神力女超人也是)。在電影結尾前,我一直聯想到自身亦曾有某種似曾相識的瞬間於眼前浮現,總以為好像先於夢中預現徵兆,而後並於人生之不同階段印證此兆,然而,始終得不出解釋。電影演繹的核心,竟與我的貼身體驗類似。後來得知影片改編自姜峰楠星雲獎加持的名作《妳一生的預言》,遂於新書上市後迫不及待購入。兩相比對,電影的改篇無疑更向商業化傾斜,更強調異星入境的壓迫感,並映現出人類自亂陣腳的可笑,是原作所缺少的新闡發,且加上原作沒有的神結尾。相較而言,原作的主軸不在異星入侵的壓迫,而是透過語言的映對思考,揭露出思維方式之差異,深刻探究了自由意志與預知的矛盾,以及時態順序性和共時性之間的差異,並與人生議題的思考相結合,更具感染力。而郝景芳雨果獎得獎作品《北京折疊》短篇小說,僅以三個世界的折疊和跨越,揭露出階級劃分之殘酷現實,蘊含某種批判力道,但與姜峯楠之巧思,總覺隔了一層。
下一次,則要細談幾本菲利普‧狄克的小說,所帶來的不同思考。
2017年5月26日 星期五
風水之相遭
當瑞典作曲家Kurt Atterberg(1887-1974)的音樂迤邐展開於耳畔,一幅北國遼闊無邊的圖景自然浮現於眼前,那是一個以天地為舞台,以冰河冰山為舞衣的世界,多少斷崖陡峭聳立,無數長河大川奔逸切割,星辰尤其逼近,宇宙無比壯闊的蒼莽沃土。
西貝流士的北極熊冷冽舞蹈,葛利格裹著棉絮的棒棒糖,尼爾森略嫌晦澀的色調,都與Atterberg的聽感不同。Atterberg雖身處後浪漫主義的時代,卻比前浪漫更古典,比古典更抒情,絲毫沒有西貝流士厚重斑駁的距離感,有著近似於葛利格的甜美,但更純樸天成,和尼爾森相去更遠。我陶醉於Atterberg藉小提琴所舒卷綿延的諸多清新旋律,彷彿採擷於泥土的清純樂歌,有著淡雅素靜的氣質,和源源不絕融技巧與音樂性的展技語句。而當Atterberg以樂團的齊奏拉引出壯闊高遠的幅度與氣勢時,那又不流於震懾撼動,或故作開闔之態,而始終有種節制感含藏於其中,有種順承而至的匯聚,有種紋理清晰的秩序。之後,我才知道,Atterberg這種非浪漫主義的古典特質,的確是違背潮流的,或者說是獨特時空情境下的產物。解說中特別從歷史背景之歧異,來說明瑞典一地的音樂,為何自外於歐洲樂壇的遷變。當歐洲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衝擊,曾有的價值觀摧折失落,音樂遂也進入不斷反思反芻的流轉,映現出戰後的新變局,以做出回應。然而僻處於北歐的瑞典,不受戰火波及,依然固守於舊的傳統,直到1940年代才接收到不同的音樂刺激。
也或許如此,讓我更加期待相距Atterberg半個世代前的幾位瑞典作曲家:Hugo Alfven(1872-1960)、Wilheim Petersonberger(1867-1942)、Wilhelm Stenhammar(1871-1927),尤其Hugo Alfven和Wilhelm Stenhammar,手邊已有的唱片還無機緣展聽,既有此冥冥中的牽繫,也多了一個開啟新線索的理由。
Atterberg的古典氣質,是少數專力於交響曲而取得聲名的北歐作曲家。他主要的作品有九首交響曲、五首協奏曲、五齣歌劇,Atterberg年輕時曾向Stenhammar毛遂自薦規劃音樂會曲目和演出,並於演出後奠定作曲家和指揮家的聲名。其後並以大提琴獨奏家和室內樂成員而活躍。同時對於促成瑞典作曲家協會之創辦,有舉足輕重之影響,亦擔任許多國內及國際音樂團體之職位,並在瑞典專利局有電機方面的專長。初聽Atterberg的小提琴協奏曲(Op.7,譜寫於1913年)時,會讓人驚詫於他駕馭小提琴樂音的嫻熟,沒想到卻以大提琴獨奏知名。此作恍若是葛利格式和柴可夫斯基式協奏曲之融合,但卻具有孟德爾頌的古典氣質。第三樂章小提琴之盤旋飛舞,自在流動,璀璨生姿,搖曳多變,實讓人流連。其主題有著冷熱交融之特質,內斂的熱情和外在的冷凝相合無間,無比深情又無比自制,無比簡易又無比幽邃,凝澀與流動感並置,裸露礁岩共蒼莽原野俱現。此樂章也讓人想到西貝流士著名的協奏曲第三樂章,然而西貝流士之舞風,更冷凝淒厲,更生猛野性。僅此一樂章,便讓人讚嘆Atterberg渾然天成的早熟氣質。第一樂章以小提琴展開序幕,鋪陳出周折迴轉的細膩氛圍,再由樂團接手,推展出浩大開闊的場景,而小提琴穿插其中,始終以純然抒情的平易之聲,吐露迴腸悠揚的樂音,不刻意做作而直指人心,隨著琴音,而讓人親游於北國山川的壯闊和風水相遭之真實感受。第二樂章慢板之迴腸盪氣,仔細諦聽,讓人動容,此乃自然發抒,無刻意做作之感。此曲在聽感上,十分近似於兩年前譜寫的Concert Overture,Op.4(1911,第五軌),融抒情優美與開闔景深,但Op.4更為朗暢明晰,鮮潔燦爛,一氣呵成。而二十年後譜寫的Varmlands Rhapsody,Op.36(1933,第一軌),前半抒情延展之路數,依然是Atterberg慣有的清冷色調和溫潤情韻,而比之前期所作,更為渾融自然、幽邃入骨,這正是當初初聽Atterberg時,就被打動之處。然而後半(5分40秒後情韻漸變)瑞典民歌之加入,振起泥土的舞音,那才是吹拂大地的昂揚律動,狂想風貌盡興張揚,而隱守矩度,不過激不失態,而此主題,先前已多次暗示。最後返回一開始的沉寂深遠,留下餘味供人流連。
以下聽的是Atterberg 之Varmlands Rhapsody
2017年4月30日 星期日
籤筒憶往
這篇短文,是從一則臉書貼文延展而成的。但是,此情此景,以及蟄藏已久的記憶突然噴湧傾瀉而出,又豈是一則短短的貼文所能承載?(雖然,在習慣輕薄短小的臉書世界,這些文字已自屬長篇)以下,先「貼上」這些毫不費力就流洩而出的語句:
「習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剛好本週回南部老家,在書架上找到林文月編的這本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預計做為日後高鐵行旅的讀物。翻開扉頁,赫然可見舊行跡。原來在剛畢業的稚嫩年代,曾經於一女中聽過林文月的演講,倏忽之間,埋藏的記憶隱隱浮現。突然想起,實習結束時,學生們送的籤筒,徘徊斗室間,印象可及的位置間並無蹤影。內心略有惆悵,為這可能不復出現的隱翳感到失落。但冥冥中,似有牽繫。我於書櫃角落間,喜見竹筷身影。彷若重新接續記憶。我隨意撥動竹籤,五味雜陳地抽籤。輕輕揭起紙捲上封貼的數字圓點,展讀一份份地下工作而寫就的娟秀字跡,重溫多年前學生的祝福與支持。恍若重又見到一個稚嫩單純的年輕人,滿懷教學熱忱,摸索嘗試,匍匐前進的身影。從一份份籤紙留言中,某些早已忘卻的記憶隱微竄出,但依然隱晦難解。學生們的臉孔和姓名早已淡忘,唯有此物,唯有出自諸多蕙質蘭心之手的鼓勵與祝福,方是維繫今與昔的薄弱臍帶。我依稀記得,上半年的教學不甚出色,至下半年方才稍微扳回一城。也依稀記得,學生對我愛好文學的熱忱、投入古典音樂的興趣,以及用書法批改書法作業的付出,感到印象深刻。而臨別前的贈言,希望報考台大中文研究所的追求,也激起學生的同感。當初投入教學的傻勁,如今看來頗為青澀,但至少,目前還是接續當時的理想,在中文的研究中、在書法與音樂的游藝間,持續努力,不曾偏離。這些聰慧的學生,如今恐怕多已嫁為人妻,或投身於社會各領域中,嶄露頭角。但至少,這一年的獨特體驗,於我年輕時代,深有意義。而回顧舊事,但見時光匆遽,指間逝水,倏忽已成陳跡,亦不禁有所慨歎!」
這次的感觸和臉文的繕就,的確是突然而來的。然而,我似有預感,臉文只是小小的開端,曾經許下的文諾,未償完了結的債,終將逼著我有所回應。
其實,已有多次,在不同時空情境的誌文中,埋下遙相接應的針線:2009年,一篇回顧 紅色小提琴電影,首次提到實習一事。而2010年一次墜入舊居斗室的心馳神想,一番 自我對話,不僅尋回已失落遺忘的「聆樂手記」,也是「北一女學生送的籤筒」暗示般登場的時刻。將近半年多後,此筆寫作構想被我納入十條主題中的 第六條。而後,另一瓣痕跡,則埋藏於一年後一篇述及 兼任講師生涯的文章,提及再次偶遇實習指導老師之事。最後一縷線索,則分布於紅色小提琴 小提琴協奏曲之記憶疊置中。
五個碎片般的小織錦,鑲嵌於更大的敘述脈絡中,並不起眼,大都僅輕輕帶過。然而,這些織錦碎文,自有其原先屬於某段足以煥彩成章的生命絲綢之一袖一衫,其難以磨滅消褪,因為此段經歷之難得。
大四選擇實習學校,就以一女中為志願之一,原因無他,全台首屈一指的純女校高中,日後正式擔任教職時,必難踰越高牆而入,不妨利用實習機會,一窺究竟。冥冥中機緣暗合,我和同系丙班的另一位男同學,順利進入一女中。當時抱持相同想法的師大實習生,為數不少,因而,我們遇見了來自數學系的五六位數學老師,以及物理系和音樂系的兩位女老師(還有我已遺忘系所的它系老師)。將近十位實習老師,被安排於近地下室的一間獨立辦公室,由於年齡相近,第一屆實習老師也備受學校尊重(聽說其後的實習教師,待遇每況愈下,之後此類型的實習也已取消,可見政府對教育的漠不關心,學校也樂於使喚實習生)。老師們除了跟班觀摩,或主授幾週或接起一班之外,其他教學庶務不多,因而在校期間頗可交流融洽,一年間,同事之情誼和暢。我也交到一些朋友,一位數學系老師喜讀李商隱詩,愛背詩,讓人驚奇而敬佩;且認了一個乾妹妹。然而,或許真是年少輕狂,或許其後的人生,流轉變化太劇烈,這些朋友多已失去消息。
在實習過程中,一開始主要跟課觀摩。臧老師是北一女名師,為人正義凜然,聲若洪鐘,指導文章誦讀,別是一絕。課堂講授切中要點,並啟發學生人生道理,深獲小綠綠們喜愛。相較而言,彼時的青澀實習老師,學問和教學經驗均不足,又生性害羞,憑的只是默默關心學生,以及對文學的熱愛,和對書法及古典音樂的游藝熱忱,而慢慢獲得某些學生的關注和欣賞,尤其用毛筆字批閱同學的書法習作,更讓同學印象深刻。一年的實習生活,慢慢地從跟課到上台負責一個課文單元,有了獨當一面的機會,努力適應教學、備課而讓課程更有深度,雖難以滿足所有台下聰慧的小綠綠,但多多少少,也讓學生慢慢感受到我的進步。印象中最深刻的,是臧老師在校慶中扮演搖滾歌手,粉墨登場,成為全場的焦點。老師關注學生且願意不計形象地演出,這份用心,讓我十分佩服。也還好臧老師授課強調啟發與引導,而非專注於資料講義的補充,正切合我的教學質性,因而,我所獲得的啟迪,首先是對學生的引導,其次才是教學方法之運用。
一一展讀學生巧思製作的小紙籤,腦海閃爍些圖景、畫面,但卻依稀不真切。我早已忘記當初為何無法參加學生畢旅,或能留下些不同的回憶。也隱約想起,校慶時走訪學生創意鬼屋之心情,某些段片憶想瞬時浮現,但又無法捕捉。也記得到台北車站演藝廳欣賞學生的公演。而印象中,某些和我比較好的學生,卻沒有留下籤紙,如今思之,也不得其然。某些記憶斷片,因為網誌的紀錄,特別深刻,如邂逅紅色小提琴淒美故事;某些印痕,隨著行筆的過程竟忽然湧現,比如曾和比較契交的數學系同仁,於實習末尾,一同到電影院參觀星際大戰首部曲,我也曾將當時寫就的行草長卷贈與對方,但那想必是十分率意缺少法度之作。而由學生巧心製作的紙籤,字裡行間,我才在這數十年的追求奮鬥後,找到當初向學生剖白的志願和本心,那場臨別贈言,早已忘記向學生陳訴甚麼,但其精神主旨倒是十分顯壑,就是立定考研究所的志向,並與學生相約在台大校園。或許,對即將從大二升上大三,邁向大考的小綠綠們,尤能鼓舞人心吧﹗
歲月匆匆,退伍後一年,果真考上心目中的志願。研究所十年多,於台大椰林大道漫步,也曾想起實習歲月,想起學生純真的眼神。俟後,時光之輪又持續前行,畢業後覓得教職,至今已四年多。恍一回首,要不是扉頁上的稚嫩題詞,我渾不知一去已將近二十年。這期間,籤筒一直都在,只是從網誌曾經提到的書櫃上,不知何時,被移置於櫃底一角。這一次,差點錯過,以為失落了,也等於失落了這段記憶唯一的信物。這些年間,雖然擱置蒙塵,但還是小心翼翼保存著,就連小圓點貼紙,也大多完好,僅有少數不小心撕毀。因為,這是與記憶中這些聰慧蘭質的高中女孩們,唯一的牽繫。從紙籤上的文字可知,有些學生僅是應付而已,或簡略或寥寥數句,但願意於地下工作中留下印跡,還是一份心意。然而,總有少數,用心寫就的文字,在小小寸幅間,密密麻麻地織著真心流露的語句,卻是情感真摯地發抒、珍惜這一年的情緣,珍惜相處的餘光。時光匆遽,如今,學生們想必四散於各地,或為人妻,或為主管,或旅居異國,恐也早忘記當初這位靦腆的新手老師。但一女中的一年,卻對我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然而,是否真的不曾於其後的歲月,重遇實習時的學生?並不是! 贈我籤筒,是實習班級中的一班,的確失聯已久。然而,曾經於台大校園,遇見另一班的學生,已就讀中文系。畢業後,也曾聽聞其父為著名教授的該名學生,出國繼續深造。而後,因緣就愈形離散、日漸佚失,這段記憶也日益遙遠、惚恍。被繁忙的大學學術新手的忙亂,不斷添加閱讀柴火,而堆疊蒙塵,幾乎難以捃拾。僅存籤筒和相簿上的零星舊照,可供懷想。
文字,就如同實物一般,能留存記憶,讓時光之摧折稍緩一些。如是,異時異地再重讀這篇紀載,希望或能喚起某些遺失已久的記憶,某些時光深處的臉孔與事件,能再次浮漾。


2017年4月28日 星期五
沛然之充盈
許久未有如此暢快的交響曲體驗,一種噴湧而發,沛然莫之能禦的力度和氣勢,席捲天地之間的風生水起,涵括宇宙脈動的潮漲氣合,雄厚高峻中,迤邐出變幻莫測卻又紋理清晰的萬千氣象。這讓人醉心難捨的交響曲,出自英國作曲家Stanford(1852-1924)之手,在先前聽過的Stanford諸多鋼琴協奏曲、小、大提琴協奏曲中,樂團與獨奏樂器的抗衡與協奏,竟敵不過管弦樂堂皇浩大之聲。或許,這才是Stanford的看家本領,或許,這是他與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最深邃的牽繫,一種稟自布拉姆斯渾厚高駿之深情而上溯至貝多芬昂揚勁健之風骨的交響曲正宗流脈。
史丹福第三號交響曲「愛爾蘭」(Irish),其聲息和布拉姆斯(Brahms,1833-1897)交響曲互通,幾乎讓人以為是布氏四首交響曲之外的未刊稿,一份隱藏許久終又重見天日的珠玉之聲。第一樂章氣魄峻偉之第一主題,頗似布拉姆斯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但不如布氏稜角分明、剛毅堅拔,主要得力於第二主題,如暖風般吹拂平野,讓人不禁神思高遠,徘徊瞻眺,而見雲色悠遠,長河深沉。第二樂章詼諧曲般的動態推湧,慢板則留置於第三樂章,讓人想起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也將抒情樂段埋藏在樂團齊鳴以久後的第三樂章伊始。此樂章之動態表現更為淋漓盡致,中段如行進般之流暢舒展,則有布拉姆斯第二號交響曲田園式之氛圍和意蘊,在前後動態迫力中尤為清新悠遠。第三樂章之悠悠抒情,並不是內向性的耽溺或掘深式的剖白,因而在抒情之純度和精煉感,不如布拉姆斯慢板之深沉,而有種淡雅素靜之餘味,如從清晨薄霧中,甦醒、綻放的自然生機,像漸次展開之畫卷,點染上鳥鳴、小草、清風與流水。但此樂章最精彩之處,竟埋伏於後半段,當聽感已沉浸於這幅田園寫生畫中,彷彿濃雲密佈般倏忽變天,迴盪響徹雲霄之號角主題,並推展匯聚成高昂而燦爛之聲響,以及更具內在張力之情感噴湧,這或許是整首交響曲中最深沉幽邃的時刻。其招式更神似布拉姆斯式飽滿厚實之掌風,所席捲而至的生命悲壯感。也或許,是由於Stanford以愛爾蘭民謠The Lament of the Sons of Usnacht化入此曲,同時也見於布氏第四號交響曲慢板樂章之民謠主題。此種神似,因而不是誰仿擬誰的汲取、借、引之問題,而是採擷本源之暗合,是文化底蘊之一種聲息互通,此乃德國音樂的血脈與愛爾蘭土地之融會無間,渾然一體,故其神韻如此貼合。
若說Stanford愛爾蘭交響曲前三樂章,皆讓我曲中應曲、意中尋意而聯想到布拉姆斯寬厚內斂之樂風,然而,最具愛爾蘭神采的第四樂章,也是聽曲時最讓人神思昂揚、意興高舉之會意時刻。這第四樂章,發自愛爾蘭土地血緣中的真實觸引,根源於兩首愛爾蘭曲調:導奏後的Molly McAlpin,以及四分鐘後半之Let Erin remember the days of old,其後再次湧現的Molly McAlpin主題,更是此樂章之高潮。然而,若以為此曲僅如此而已,便太小看Stanford了,結尾終止式二曲調之交錯分合,一直到曲終,才是精采至極的樂段,讓人昂揚振奮,一掃陰霾,而在樂曲結束時仍意猶未盡,深被撼動。許久了,一首交響曲四樂章,都能讓我心動神馳,意念迴旋的體驗,寥寥可數,在德弗札克(Dvorak,1841-1904)堂皇開闊的第八號交響曲、孟德爾頌(Mendelssohn,1809-1847)深美滄桑的蘇格蘭交響曲之外,竟然由Stanford這首名不見經傳的交響曲填補其後的匱缺(雖然在首演後造成成功,將Stanford推升為交響曲作曲家,然而Stanford過世後並未流行)。Stanford此曲,喚起我曾巡弋遨遊交響曲世界的美好體驗,在網誌多偏向於協奏曲、獨奏或室內樂奏鳴曲的走向之外,這首根植於愛爾蘭泥土、田野、丘陵、微風之上的美妙樂音,以其明朗而健挺的格局,壯闊昂揚的氣勢,流轉自然的筆法,帶領我翱翔於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充滿希望美好的世界,一個早已褪成蒼白的歷史印記,卻透過音樂背後隱藏的精神根苗,讓人再次重遊。
補白的第五號愛爾蘭狂想曲,讓人想起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和德弗札克之斯拉夫舞曲,同樣是民謠律動風之奔逸盡興,但管弦化之愛爾蘭狂想曲,形神俱足,奔放淋漓,豪宕盡興,卻在中段插入旖旎柔情之旋律,以及多變的狂想旋律,此曲民族意味無疑更濃烈,更意興淋漓,更沛然充盈,聽聽二到三分鐘之聲響匯聚,營造高潮,便能體會Stanford駕馭管弦樂之能力。而聽聽六分鐘後清新悅人之淡雅旋律,便能感受Stanford管弦樂細膩刻寫的能力,也替此曲注入綿延廣邈的田野氣息。而此曲最終的高潮,雖不如前半段張力十足,而更明暢愉悅,但亦是Stanford最擅長的浩大場面和主題交織。或許,Stanford真的是一個不該被遺忘的姓名,在英國樂壇曾經舉足輕重,教育出一兩代英國作曲家中堅人物,自身之作曲名聲卻湮滅掩藏,而不如佛漢威廉斯(Vaughan Williams,1872-1958)、霍爾斯特(Holst,1874-1934),豈不讓人慨歎﹗希望經由網誌的介紹,能讓Stanford之樂音,再次飄揚於愛樂者耳畔﹗
以下聽的是Molly McAlpin
以下聽的是Let Erin remember the days of old
以下聽的是Charles Villiers Stanford Symphony no. 3第四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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