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編織形塑


        用音樂來描繪模擬自然景觀、聲響,一直是作曲家打磨樂思、測試音樂語彙描述能力的一種方法,無論是風聲、浪濤聲,還是鳥聲、雷聲、雨滴聲,甚至天體運行的聲音、戰爭的聲音……。音符既是作曲家所能憑藉的唯一利器,要透過音符之編織形塑,來取代大自然音響與人耳共謀的慣性,則音樂之表現自然變化多端,代有其作,異彩紛呈。

       舉描繪鳥聲為例,最知名的例子是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第二樂章,貝多芬於樂譜上標註出由三種木管樂器分別演出夜鶯、鵪鶉、布穀之鳴聲,其次是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春第一樂章,鳥鳴應和著明媚之春光。舒曼「森林情景」鋼琴組曲之「預言鳥」,迴盪於幽寂森林;佛漢•威廉斯(Vaughan Williams,1872-1958)的「雲雀高飛」(The Lark Ascending),以輕靈優美之弦樂,翱翔於天際。其中,以雲雀為題的樂曲,還有柴可夫斯基「四季」鋼琴曲之三,以及葛令卡「告別聖彼得堡」聲樂曲第九首,海頓第67號弦樂四重奏(標題後人所加)、舒伯特藝術歌曲「聽,聽,雲雀」(根據莎士比亞詩譜寫)等。以鳥為題的作品還有雷史畢基( Respighi,1879-1936)管弦樂組曲「鳥」和梅湘(Messiaen,1908-1992)鋼琴套曲「鳥類圖誌」。至於史特拉汶斯基的「火鳥」芭蕾曲,強調浴火重生之原始力量,鳥聲之描寫則非所重。而網誌先前分享的文章中,如Biber的Sonata Representativa,乃以小提琴奇幻多詭之表現,描摹夜鶯、杜鵑、公雞母雞、鵪鶉等鳥聲。而Rautavaara(1928- )之Cantus arcticus(極地之歌),則是真實鳥聲與人為配器之間的交織共存。這些樂曲,在鳥類親自登場之外,透過鋼琴、弦樂、聲樂、木管樂器之摹形描繪,因而讓五線譜上鳥鳴繽紛,羽翼燦爛。這是「自然聲響中最接近樂音」的鳥鳴聲對作曲家之挑戰,也是作曲家各自以樂音逼近鳥鳴聲的成果。

       前述的鳥聲擬繪,皆是單音音樂盛行後的產物,而複音音樂是不是更容易讓眾鳥成群,彼此應和,而交織出鳥聲之海?文藝復興法國香頌作曲家Clément Janequin(c.1485-1558,中譯雅內坎或冉康),填補了人聲擬狀群鳥伸頸展翼、迴顧高鳴的聲響畫面。此曲Le Chant des Oyseaulx(鳥之歌),是Janequin的代表作。身為以世俗歌曲(香頌)聞名的作曲家,於波爾多活躍的Janequin,不似其他作曲家藉宗教音樂榮耀上帝,而以具描寫性的世俗香頌知名。在他的筆下,描繪戰爭、狩獵、鳥鳴,其狀聲摹形皆栩栩如在眼前(耳畔)。聽聽此曲第一軌(還有第八軌),Janequin很神奇地讓人聲模仿鳥鳴的不同聲響變化,或尖銳高亢,或靈動巧妙,或低鳴沉穩,或跳盪不絕,或巧轉如黃鶯,或嘲哳如烏鴉……,不同聲部交疊應和,如同群鳥在林,前後疊響迴映,繽紛錯雜,讓耳朵應接不暇。沒想到人的聲腔竟可以如此震動共鳴,撮唇撚喉,激發出各種高低音頻迥異,幾不似發自於人的聲響質地。Janequin之鳥鳴圖繪,不是後代對鳥聲優美想像的追慕揣測,企圖透過音樂來捕捉鳥鳴迴盪於人心所生發的情感連翩,而是具有野性的、自然原生面貌的鳥群寫生,如同封面數大便是美的群鳥啁啾、棲息與群聚。因而人聲或音樂之描繪,不是加以修飾美化的優美樂聲,而時有粗率的、直截的聲腔運用,具有生動又鮮活的擬真特質。

        當然,並不是這二十曲中,曲曲皆有鳥鳴嘈雜彼落的聲響直現,如果如此,群鳥疊置的聲響空間,其壓迫感必定極為強烈。Janequin於鳥鳴交替呈顯的樂章間,穿插不少舒緩優美的歌吟,或輕柔纖細,或自然如牧歌,或魯特錚錝如溪流鳴濺,或人聲低吟以徘徊。聆聽Janequin,不似其他文藝復興宗教音樂厚實飽滿,或世俗音樂歡快活躍,而在描繪自然物色蘊含標題音樂精神的前提下,融匯著既新穎又沉靜之雙重感受。沉靜來自於文藝復興時代脈流的注入,而新穎的一面則是隔代發聲,指向未來。

        以下是Janequin之Le Chant des Oyseaulx,畫面搭配音樂別有巧思


        以下是Glinka之The Lark 聲樂版


        以下是Glinka之The Lark 鋼琴版,由Kissin演出


        以下聽的是Tchaikovsky The Seasons: March "Song of the Lark",由Lev Oborin演出


        以下聽的是Vaughan Williams之The Lark Ascending(此版本聲音要調大)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華彩紛呈


          David Popper(1843-1913)的大提琴小品如此動人,同樣的,三首大提琴協奏曲各自有其魅力,一聽即無法割捨。台灣大提琴家楊文信致力於開拓冷門曲目,Popper之優美樂音同樣在其演繹中鮮活自然,伴隨CPO簡淨封面,自是難得的雅趣。

       樂曲解說中補充一些前篇網誌未提及的細節,但大體上不如前篇詳盡,故此處不再贅述。但順便抄錄一些大提琴家姓名於後,日後或有端緒互證之可能。首先是Popper之老師,是Julius Goltermann(1823-1876),其次是Popper之前,大提琴演奏譜系之不可或缺的人物:Bernhard Romberg(1767-1841)與Adrien-François Servais(1807-1866,白遼士稱他為大提琴界的帕格尼尼)。Popper從他的老師處傳承漢堡學派之技法(Romberg逝於漢堡,與貝多芬相識,據說他的e小調奏鳴曲對布拉姆斯有影響,Goltermann出生於漢堡),而在其演奏技巧上注入小提琴法比學派如Charles Auguste de Bériot(1802-1870)、Vieuxtemps(1820-1881)之如絲綢般的特質,而將大提琴之美聲提升至新的境界。

       三首協奏曲分別譜寫於1868、1880、1888年。譜寫第一首正是Popper於維也納舉行獨奏會之後,此時他已 與Hans von Bülow(1830-1894)密切合作好幾年,並在巡迴演出中打開演奏知名度。此首樂曲技巧流麗,曲風相對單純而優美,旋律柔和而細膩,情感溫潤而自然,在樂曲張力和情感深度上皆不如後二曲,然而亦自有其清新魅力,以及預示其後更為開闊悠遠的管絃技法(第一樂章7分鐘後及第三樂章律動感之鮮活)。第二、三號協奏曲在Popper第二次大規模巡演以及與許多作曲家如布魯克納、李斯特、布拉姆斯、華格納有所接觸而往來的歷程間,樂念更為成熟,曲風更為大膽。用浪漫音樂之發展來做譬況,可類比於從孟德爾頌發展至布魯赫、魏奧當。兩首樂曲各有特色,第二號協奏曲以第一樂章開始的暗鬱導奏及深邃情感之刻寫讓人聚耳而從,第一號協奏曲優美如詩之天成渾如(尤以第二樂章為最)一變而為張力戲劇感極強的動態和技巧更為鮮明的淋漓展現,因而更為暢快飛揚,也更為幽深廣遠,延展鋪寫之篇幅是三首之最,第一樂章7、8分鐘後直到9、10分鐘處,是此樂章最精彩之處,華彩紛呈,張力十足;其後行板之歌吟,細膩處或許不如前一曲之純淨優美,然而內蘊之情感張弛,幽深拓展,於意念之迴旋間更綽有餘裕;第三樂章更以淋漓揮灑的動態,打開屬於波西米亞的民族印記,讓純樸飽滿的舞蹈樂步,乘興躍動,因而更煥彩多姿,游刃有餘。第三號協奏曲是單樂章協奏曲,樂念更為凝鍊集中,雖在氣勢及張力上不如前一曲,但樂念之緊密銜接則有過之。最讓人印象深刻是樂曲於明暢行進中所舒捲吞吐的抒情性(2分29秒後)以及開闊意境(5分後)和凝鍊樂思。一開始看似平淡無奇,然而此曲愈到後半愈精彩,先前鋪展之樂念於其後匯聚輪次出現而共同震響,而以撼動人心的高潮作結,其光輝燦爛,先前諸曲均非其比。

       Popper之協奏曲雖非大家手筆,然而其純雅優美,寬厚動人,門檻不高,可輕易上手。下次,該朝向他那四十首大提琴練習曲邁進了!

        以下聽的是David Popper Cello Concerto No.2

2016年2月27日 星期六

摩娑印認


        作為孟德爾頌萊比錫布商大廈首席指揮的傳人,丹麥作曲家Niels Gade(1817-1890)在德國無疑有獨特的影響。相對於丹麥人認為他的音樂太德國而缺少丹麥民歌質素,德國人反而因為他具有德國之外的異國血脈而多所關注。國民樂派代表性的作曲家挪威葛利格、丹麥尼爾森都是Gade的學生,但他趕不上國民樂派風行的潮流,身處於行將壁壘分明的音樂潮流中,始終擁抱德國浪漫精神的純粹美感,是Gade被歷史浪潮席捲而淹沒的原因。然而,當逆著潮流重新檢視這些被時潮所掩蓋的名單,透過耳朵而不是已被定格的流行古典樂史,這些姓名亦將在摩娑印認中活現其神貌。

       應該說,當Gade小提琴琴音迴盪於斗室,我暗自著惱,為何這麼晚才認真聆聽他的音樂,尤其是這三首小提琴奏鳴曲。印象中,舒曼、葛利格的小提琴音樂,還不如Gade雅暢動聽,莫札特、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也非曲曲珠玉。我心目中最出色的小提琴奏鳴曲是布拉姆斯那三首淬鍊人生風霜的刻骨之音,其次是舒伯特集歌詠與哀愁於一身的D934,然而,這些音樂都不是聽一兩次就能上手而入神心馳。Gade的小提琴奏鳴曲,三曲十樂章,流暢動人的旋律傾瀉不絕,讓人陶醉。或許這幾年聽感浸染的無形陶養間,無論直覺潛意識或知性能力,對於音樂質素之辨析、感受更有會心。於是乎當音樂婆娑盤旋時,更能心動神馳,與之游移隨變,情隨曲遷,意與神會,而更陶然自樂。

       第一號與第二號奏鳴曲之第二樂章,是不可多得的優美旋律。前者有著恬靜甜美的夢幻、空靈特質,後者於幽淡寂寥中蘊含熱情,兩曲皆有讓人駐足神留的力量。Gade的音樂或許不如孟德爾頌、舒曼般個人特質濃烈鮮明,然而他擅長透過樂思的流動匯聚,於酣暢熱情中歌吟詠唱,音樂是洗練而洋溢著色澤,流麗生姿,鮮活朗暢。

       從Gade與孟德爾頌創立的萊比錫音樂院之密切聯繫,我突然湧現好奇,查了網路,發現音樂院之教師群中,孟德爾頌和舒曼之外,諸如Carl Reinecke(1824-1910,中譯為藍乃克)(1687-1755) Max Reger(1873-1916)以及Julius Klengel(1859–1933)、Ignaz Moscheles(1794–1870)、Karl Davidov (1838–1889),皆曾出現於網誌中(後三位則尚未深究)。其餘如Sigfrid Karg-Elert(1877–1933)、Salomon Jadassohn(1831–1902),或可成為日後按圖索驥之指標。而其下校友名單中,亦出現許多耳熟能詳的作曲家和演奏家、指揮家。這不禁讓我想到學院教育傳承的精神,如何薪火相傳形成流脈。剛好昨晚與兩位老師聚餐,對我而言,正見證著以人而傳的文化遞衍之可貴。一位是書法前輩莊老師,一位是詩文前輩同時也是大收藏家沈老師,我跟莊老師這幾年依然有聯絡,每次親近老師,總讓我深刻感受到文人書法浸染於生命中,是如此貞定純如。而沈老師則是去年參觀壯公書法展於開幕式中不期而遇,而結下後續的緣分。兩位於求學時代曾予我智識啟迪的老師,如今能有促膝晤談的機緣,得以於沈老師宅邸就近欣賞、摩娑壯公晚年篆刻印面邊款,細觀其刀法,品讀邊款短文所載錄的交遊情誼,實是難得的緣分。看著兩位老師討論印文詩句(我尤其喜歡東坡的小樓風日晴和、清人筆記中淡入喜中濃出悲外等句),書法、掌故,感受來自傳統學者豐厚的素養,正是學院中日漸被世俗社會忘卻的文人情誼、文化涵養。與莊老師道別時,老師說,書篆、古典詩創作,是小眾中的小眾,在時代發展的趨勢下勢必成為專門之學,只有少數專精者所能涵養而傳承。這段話我於歸途中反覆琢磨。我想,在無形中我也挑起了這個擔子,所幸,還有許多曾與前輩學者、書篆家交遊往來的長者,得以讓我親近見證、請益學習,從中積漸漬染而有所體悟。如同透過Gade的曲風,讓人瞥見浪漫時期最醇美豐厚的遺產。

        以下聽的是Gade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第二樂章

2016年2月18日 星期四

寧謐泠然


        在一本熱切歌詠古典音樂、擁抱音樂神祇的著作末尾,我讀到英國作曲家Edmund Rubbra(1901-1986)的名字,從作者字裡行間輝耀的神采中,我瞥見這是一位值得注目的作曲家。於是,從隱微的牽緒,到開始蒐集、聆聽Rubbra的交響曲,我發現Rubbra吸引我的東方特質,透過寬厚深廣的管弦樂法,傳達讓人悠然神往的氣韻和境界。在尚未完整摸透Rubbra交響曲的奧秘之前,於此後唱片行巡遊之旅中,Rubbra加入了我按圖索驥的作曲家名單中。

         Rubbra的室內樂,有種寧謐泠然的氣質,而不是熱烈激昂的火花。某方面,這切合於我性格的一部分,某方面,在冬日寒流連翩扣擊的淫威下,Rubbra音樂中的凝寒,更為冷凝孤絕,像荒寒極地中開出的蕤蕊,幽寂而淡然,清高而脫俗。女高音的歌吟,如輕絲曳引上寒宮,飄搖斷續,隱約恍惚,在意存與神迴之間,在留白與揮運之間,讓人的心思意念得以遨遊遠跡,這即是音樂超凡脫俗的魅力。豎琴的錚亮音色,既可暗示吸引周郎顧曲的琴箏,亦可擬聲於有信來潮的流水拍擊,同時又與日本能劇艷麗奇詭的舞步相和拍,且與印度西塔琴之空靈,有跨文化的對談,這都無形中與Rubbra冥思幽寂的氣質聯繫著,其中第八軌長達十三分鐘的豎琴獨奏,亦是豎琴曲目中最珍貴的情感變容。Rubbra在這些室內樂曲間,映照出他所受的西方基督教傳統(第一軌與第五軌)、日本音樂(第三軌Fukagawa受日本能劇影響)、印度音樂(第四軌Pezzo Ostinato受印度音樂家Ali Akbar Khan,1922-2009之演奏影響而譜寫),以及東方古典詩歌背後的溫婉想像之影響。最讓我意外且驚喜的,便是五首從唐代詩歌英譯而譜曲的短章,讓我瞥見中國中古時代的醇美人情,如何在一千年後轉譯為Rubbra音樂語彙間的片段詩意。

        這些作品,選自最早的《唐詩三百首》英譯,由Witter Bynner(1881-1968)與江亢虎(1883-1954)合譯而於1929年出版的The Jade Mountain(《羣玉山頭》,此書有其他譯名,如《玉山》,但江亢虎於初版書衣即自題為羣玉山頭,取自李白〈清平調〉:「若非羣玉山頭見」),摘選韋莊、李端、韋應物、李益、錢起等詩人之作,涵蓋五絕、五律與樂府。透過英譯來推想原詩、查找作者作品,及比對翻譯與原句情景意涵、釋句主從之差異、出入,成為此次聆樂之旅中最意外的收穫。而從原詩情境情意所延展的心理空間和Rubbra透過音樂所推擬形塑的情韻意調,兩相比對,著實樂趣不少。遙遠東方的人情互動,登臺遠思、奏曲傳情、夜涼散步、閨婦嗔怨、送僧佛悟……,這些我們早已從典籍中讀透無隔的詩境,對於孺慕東方的Rubbra,煥發出何種異國情調的誘引?於Rubbra腦海中形構出怎樣的圖畫?怎樣的心理憧憬、懷想或同情共感,於焉交疊著?於聆賞過程中,我一再凝思神想。不同時空情境的交錯互映,不同生命歷程重被咀嚼又再復現,賦予新的生命力,塑造新的藝術,如斯種種,皆可於Rubbra於五首短曲間注入的微毫情意之細膩變化中體悟一二。

        在閱讀解說發現五首唐詩轉譯音樂之前,Rubbra於室內樂中少見的大提琴獨奏曲,始終是我聆賞此輯最難割捨的片段。這僅有四分多鐘的心境剖白,贈與Rubbra的好友William Pleeth(1916-1999,他是Jacqueline du Pré的老師),兩人與Gruenberg合組的三重奏,曾於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時活躍。這首大提琴獨奏,樂思縈繞低迴,晦澀凝滯,情韻飽滿細膩,曲短卻勝過千言萬語。另一曲大提琴與豎琴重奏,較為溫潤淡雅,情思流動明晰,二曲都有Rubbra獨有的冷凝氣質,而與豎琴、女高音之歌詠甚為合拍。大提琴、女高音、豎琴或分或合的不同搭配中(無大提琴與女高音之搭配),見出Rubbra數十年間室內樂風從明亮轉到內斂的心理變境。補白的兩位作曲家Sir Lennox Berkeley(1903-1989)、Herbert Howells(1892-1915)兩首豎琴獨奏曲,亦是罕見的珠玉。

        以下聽的是Rubbra之A Hymn to the Virgin,Op13 No.2


        以下附上五首歌曲所依據之唐詩原作,以便日後重聽時直接參照。
9、
韋莊〈章臺夜思〉
清瑟怨遙夜,繞絃風雨哀。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來。鄉書不可寄,秋雁又南迴。
10、
李端〈聽箏〉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絃。
11、
韋應物〈秋夜寄邱員外〉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12、
李益〈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13、
錢起〈送僧歸日本〉
上國隨緣住,來途若夢行。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
水月通禪寂,魚龍聽梵聲。惟憐一燈影,萬里眼中明。

2016年1月31日 星期日

縈迴吞吐


         被譽為大提琴界的李斯特,David Popper(1843-1913)是十九世紀最負盛名的大提琴演奏家,與Siprutini(1730?-1790?)身後名聲湮滅不同,Popper在世時,與諸多音樂家之經緯交錯,形成一張華彩繽紛之網絡。之前曾在自己的 網誌分享過Popper大提琴音樂,然而,他的音樂與其生平一樣豐富,短暫的晤聽與交會,還有更多難以窮盡的珠玉待編織成串。

        Popper於1861年展開第一次巡演,足跡遍及德瑞、匈牙利、荷蘭與英國,並於1863年後與 Hans von Bülow(1830-1894)搭檔,此後Bülow成為Popper最忠實的支持者。於Bülow的推薦下,進入德國王子Friedrich Wilhelm Konstantin von Hohenzollerne宮廷內,並於1864年於Bülow的指揮下演出Volkman 大提琴協奏曲,而打開知名度。Popper是當時最早將舒曼大提琴協奏曲納入曲目的演奏家。1867年於維也納舉行獨奏會,並加入著名的Hellmesberger四重奏。1872年他娶了李斯特最鍾愛的學生Sophie Menter(李斯特稱她為”my only piano daughter”,1846-1918),並於1873年後密集巡演,然而兩人於1886年離異。Popper於1880年之前巡演於歐洲倫敦、巴黎、聖彼得堡、維也納、柏林等地,獲得盛大的成功,和他合作過的指揮有李斯特、華格納、白遼士、畢羅等,與他搭配的鋼琴家有布拉姆斯、克拉拉舒曼、安東魯賓斯坦、李斯特和畢羅等,而一起演奏的小提琴家有Ede Reményi(1828-1898)、姚阿幸(Joachim,1831-1907)、韋尼奧夫斯基( Wieniawski ,1835-1880)、魏奧當(Vieuxtemps,1820-1881)、Émile Sauret(1852-1920,韋氏與奧氏之弟子)等。1896年於李斯特的邀約下擔任匈牙利音樂院大提琴與四重奏教席,與Jeno Hubay合組四重奏,亦曾與Hubay、布拉姆斯合演布氏的C小調鋼琴三重奏曲。Popper奉獻於匈牙利大提琴教育,培育出諸如 Arnold Földesy、Jenő Kerpely、Mici Lukács、 Ludwig Lebell 及 Adolf Schiffer (1873-1950,János Starker之老師)等大提琴家。

        由演奏家挖掘Popper少見曲目,讓我再次重溫Popper琴音迷魅舒卷的魅力,與上次的聆聽記載相比,僅有一首Polonaise de Concert,Op14重複,著名的為三支大提琴與鋼琴的安魂曲,解說中曾提及,上次領略過其神髓,但並未出現在專輯曲目中,而補入更少見的Op.69之組曲。此曲近似大提琴奏鳴曲,雖不如Polonaise或Mazurka等具蕭邦波蘭韻味的民歌韻律更華美旖旎,但Popper優美旋律比比皆是,尤其第一樂章2分2秒處,更是諸多溫潤美聲中,最渾然一瞥的天籟之音,也是此曲讓人心動神迴的瞬間(其後於5分58秒僅再出現一次),每次重聽,不禁讓人感嘆,Popper是如何在琴音縈迴吞吐處,堆疊拉引,樂思匯聚導引,盤整修飾,終究傾吐出如此動人的美妙樂音?於空際迴身,終如春蠶吐絲般吐盡璀璨之珠玉。

        然而,Popper讓人驚異、驚喜又驚愛之處,正是那源源不絕的美妙旋律,彷彿從匈牙利鄉土沃泉,汲引無窮無盡的靈思,牽緒出諸多抒情繾綣迷離優美卻又壯闊華美之樂思。也因而雖然具備超絕的技巧,然而Popper不以技巧之炫目為極境,始終讓音樂情思之豐沛與技巧之流轉密合無間,於浪漫時代的抒情囈語之外,保留一絲古典精神的均衡,而不流於個人獨白式的孤絕;正如Siprutini(1730?-1790?),於古典節制之面貌中,留存巴洛克流利生動之姿態,這也是兩人對舉賞玩時,最耐人尋味的體證。

        也因而,僅用「李斯特」的標籤來連結Popper,比附僅能停在表層的感官誘引、印象疊加,無法深入Popper音樂之核心,雖然此精神從Op.69組曲第四樂章已淋漓可見,但更興到神隨的代表,毋寧是最後一曲匈牙利狂想曲,比之布拉姆斯、李斯特同名之作,同樣是匈牙利精神之展現,而更深邃生動,情韻動人,鮮活自然。而Polonaise或Mazurka中,亦同樣可見神似李斯特般的技巧,然而,要完整含括Popper之精神,如蕭邦般的舞曲華麗風味以及舒伯特般的天籟樂音,更是技巧超絕之外難以磨滅的聽感印象串接,如此,或許更能逼近Popper音樂的底蘊。

        以下聽的是匈牙利狂想曲管弦樂版


        以下是Starker teaching Popper Hungarian Rhapsody影片

以下聽的是János Starker A Tribute to Cellist and Composer David Popper Complete,可聽到Popper其他珠玉之聲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鑿險縋幽


        通常,我不迷戀純粹炫技的演奏,而欣賞音樂性、抒情性甚於技巧展現的音樂,也因而如帕格尼尼(1782-1840)震鑠今古的24首Caprices,雖曾網羅數個版本,但卻不常流連探訪。網誌中曾經介紹過的無伴奏24 Caprices,也只有 法國小提琴、作曲家Pierre Rode之作,文章中稍微露臉的Locatelli(1695-1764),僅是配襯,行筆帶過而已。雖然,五年前的這篇文章早已點Locatelli登場,雖然這組24 Caprices或Locatelli的其他專輯在這幾年的遊弋之旅早已購藏一些版本,然而,一次偶然無心的播放,Gabriel Tchalik(1989-)演奏的Locatelli,深深震顫著我:原來,對技巧的執迷並不為過;原來,巴洛克的展技可以如此痛快淋漓,引人入勝。

        關於Locatelli, Deadlockcp 兄曾於其 網誌中稍加介紹。這24首Caprices,從Locatelli作品3之十二首小提琴協奏曲之一三樂章中,取出其獨奏而成,也是目前可知的小提琴發展史上,首度以Caprices組合成無伴奏曲之作,且為巴洛克時期開拓小提琴演奏技巧之代表文獻。摘舉而成的Caprices,與回歸原曲原貌的呈現方式,肯定於聽感上有鮮明的差異。而這種聚焦式的呈現,更能感受Locatelli如何透過技巧之開拓,想像力和表現力之躍升,而讓無伴奏小提琴曲開展出巴哈、Biber以降,完全嶄新的氣質。Locatelli靈活運用 détaché(分弓)、頓弓(staccato)、跳弓(Spiccato)、連頓弓 (legato-staccato),以及分弓與連弓之結合,雖然不可避免地讓樂曲注入更多純粹展技的,更似練習曲之機械性質。然而,卻讓音樂逐漸脫離巴洛克深邃幽沉的宗教氛圍,注入世俗華美朗暢之風韻,更顯暢快淋漓,恣意悠揚。然而,巴洛克所蘊含的幽深情韻以及對位精神(Capriccio 18),依然蘊含期間。也因而,遊走於新意揮灑與舊情繾綣之間,於小提琴無伴奏世界中鑿開許多光影錯綜、意念迴旋。

        Gabriel Tchalik並不追求仿古樣式的古樂演奏法,而透過現代製作的樂器與弓弦,激盪出Locatelli最奇詭纖毫的巧思和琴弦跳盪摩擦的鮮活聲響,可說將其樂曲內在的表現張力推展至極限。透過明晰細膩的錄音,飽滿扎實的弓弦摩擦和堅韌有力的琴音跳盪,聽者自可感受到Locatelli既迴向巴洛克的時代精神,又指向十八世紀以後新小提琴技巧鑿險縋幽之似曾相識,而深具現代精神。於是,看似綴集而成的短章片段,得以渾成一自足映帶之宇宙,讓聽者自由穿行:喜技巧流利者,可耽溺於鼓盪流轉之美聲(Capriccio 21、23、24);喜意味深長者,可賞味無伴奏苦心孤詣搥打的孤絕之聲(Capriccio 3、4、11、16),以及在此兩極之間所有複合跌宕的各色變貌,與琴音震響於空氣間之鼓盪微茫共體印證,而與小提琴歷史長河之脈動,更親近了些。

        以下聽的是Locatelli Caprice 18 ,由Gabriel Tchalik演出(影片中的Caprice 17更值得一聽)


        以下聽的是Locatelli Caprice 23 "The Harmonic Labyrinth",由David Oistrach演奏的管弦樂版,Gabriel Tchalik演奏此曲僅3分5秒,韻味完全不同


        以下是同一曲目,由Henryk Szeryng演出


        以下是烏克蘭年輕小提琴家Stepan Grytsay演奏此曲


        在瀏覽音樂的同時,發現這首動聽的樂曲,附加於後

2016年1月9日 星期六

流麗鮮活


          音樂史分期,於刻板著作中,總是如分隔線般果斷隔開兩道風景,就像隔海遙望之岬角,橫亙難以跨越之深溝,而我們總也在下意識中接受這種裁切分割的視域。然而,在時代轉換之交的風氣遞嬗間,許多融混交雜是歷史變貌的一部分,除非直接面對這些陳跡,否則,後之視昔的簡約劃分,很容易縮減成片段的、化約的概念,而真實的原貌早已隱遁。前一陣子閱讀量子力學入門著作中概略述及量子糾纏與電腦之發展,以及近期閱讀民國以來文學家、書畫家之事跡逸事,以及自己於音樂聆聽之旅中的聽感體證,和於研究中曾論辨、思考的議題,皆匯聚於對歷史的反思與體悟:歷史,究竟是漸變還是劇變?或許,可以這麼說,從當下進行回顧,總是認為歷史充滿劇變和轉折,然而,一旦縱身於具體時空中,感受文藝(音樂、文學、書畫)與時代脈息相通的勾連,則所謂的劇變與轉折,竟是由更多漸變的細膩推衍中匯聚而成。

        捷克小提琴家Franz Benda(1709-1786)約早於Siprutini(1730?-1790?)十幾二十年,兩人皆活躍於巴洛克與古典時期之轉換過渡期,與Benda 相比,Siprutini於巴洛克古典協調均衡的特質中,更具備雅致溫潤之特質,而Benda則於此時代轉換之際,留存更多巴洛克華美燦爛的印記,從刻板的歷史分期來看,兩人或許該歸為同一時代流派之內,然而,聽感的體較定位,自然會從音樂的流轉中,嗅出微毫端倪。

        從形式來參較,兩張CD所收錄的作品皆是三樂章之穩固結構,然而Siprutini快慢快之流轉更趨明確,而Benda則以慢快快之巴洛克印記居多,快慢快則偏少。兩人都對樂器之技巧十分嫻熟,因而能讓樂思與技巧融匯,展現大小提琴各自歌吟流轉之美。Siprutini之抒情特質,或許更受義大利流風沾染,而Benda之流麗多姿,更有源自波西米亞渾然天成之灑脫韻律。
      
        Benda音樂啟蒙來自父親之教導以及教堂,早期於布拉格St. Nicholas教堂擔任歌手之經歷,對於Benda音樂貼合波西米亞旋律之特質,產生深遠的影響。Benda之師承並沒有特殊的記載,但曾受德勒斯登、維也納的音樂影響。由於波西米亞一帶無法支撐太多音樂家,Benda與同時代的Franz Xaver Richter(1709-1789)、Johann Stamitz(1717-1757)一樣,都必須外出謀生。他在華沙Suchaczewski宮廷奠定一流小提琴家的名望,1733年於該宮廷樂隊解散後,擔任普魯士王子Frederick宮廷內之小提琴家,該王子後來即位,成為知名的Frederick大帝(Frederick II,1712-1786),他的同事有著名的C.P.E. Bach(1714-1788)與Johann Joachim Quantz(1697-1773,德國長笛家、作曲家)、Graun兄弟(Johann Gottlieb Graun,1703-1771,Carl Heinrich Graun,1704-1759;哥哥擅長小提琴,弟弟擅長聲樂)等。Benda曾於1740年代到1750年代間,擔任拜魯特、德勒斯登、威瑪等地宮廷的職位,並於1771年擔任Johann Gottlieb Graun卸任後的樂團首席,深受大帝器重。他的學生有Friedrich Wilhelm Rust(1739-1796)、Johann Wilhelm Hertel(1727-1789)、 Johann Peter Salomon(1745-1815 ,Salomon是海頓的朋友,也是倫敦著名的音樂經理人、指揮家,他兩次促成海頓於倫敦演出交響曲作品,這1791-95年間的十二首交響曲被稱為倫敦交響曲或 Salomon交響曲)。

         Benda的小提琴魅力,第一次聆聽時就深深被第六軌之小步舞曲吸引,雖然在聽感之辨認下更以為是輪旋曲。那一開始出現而不斷重現的抒情聲響,交織縈迴成樂曲最難以割捨的感動瞬間,簡短卻雋永、幽寂而空靈,似一閃而逝之嘆息。Benda如歌之優美樂音,不僅深深為同時代人所讚賞,即使從被遺忘的吉光片羽中摘取一二,皆能從渾然自如、綽有餘裕之琴音舒卷中,感受Benda流麗生動、技巧鮮活而情意緜邈之音樂世界。這六首奏鳴曲,約可區分成以技巧取勝的1-3軌,C大調、以及16-18,降E大調,以及以情韻動人讓人流連的4-6,A小調、7-9軌,F大調等兩種偏向、取逕,其餘的樂曲則介於此二偏向之間。於技巧展現中蘊含情意迴旋,於情韻不盡間體現技巧流利。扣此二端,即可進入Benda之世界。從1-3軌之技巧淋漓中切入,處處於聽感中發現驚奇,而當進入4-8軌,更會對Benda純粹抒情之天成口吻而動心流連。當聽感逐漸適應,10-15軌雖美亦不遠矣,似無太強烈印象,然而到最後一曲,再次被Benda淋漓揮灑之技巧所迷醉神留。

         Benda的小提琴奏鳴曲,正是一方可澄澈晤照,瞥見小提琴技巧發展史上的鮮潔優美,以及波希米亞醉人旋律之圓熟結合。波希米亞小提琴世界,Biber是巴洛克宗教精神之深邃代言,而Benda則是巴洛克古典之交,宮廷世俗樂風之明燦代表。扣此兩端,或許更可作為聽域中圖測波西米亞音樂世界之座標,而引領我盡情徜徉。

        以下聽的是Benda之Violin sonata in a minor(注意6分24秒後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