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0日 星期二

重續Folia舞曲之旅



        將近三年前,我在網誌中曾經盡情地探索過與「Folia」(愚狂、瘋狂)有關的樂曲,涉及到不同類型的樂器如鋼琴、小提琴、大鍵琴以及不同時代的作曲家如Vivaldi、Corelli、Geminiani、CPE Bach、李斯特以及由Savall帶領的兩張folia古調之旅等豐碩異常的美好音樂,最後在網友Lai兄所分享的「和尚與飛魚」動畫的奇妙邂逅中畫下句點。(本網誌的熟客或許在這番粗淺勾勒後會喚起部分印象,而新來乍到的朋友則可透過「Folia」或「Follia」等關鍵字回顧一番)。雖然限於學力及所見所聞,當時的探索必定有所疏漏,也因此我依然念茲在茲,希望能在碟海遨遊中再次被folia古調之盡興旋舞所撞擊而沉醉,然而斯時之感動已逝,過往曾留下的美好足蹤,也淹沒於荒蕪罕人顧的小徑中,只有隱隱留駐的意念還牽掛著。

        這半年來陸陸續續收入三張以「Folia」為主題的唱片,正是為了要圓舊夢而入手的收藏,但聆聽「Folia」曲風的觸動早已不如往昔。我只能透過感受的綴連、記憶的迴旋,而獲得暫時重溫舊夢的錯覺,但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變了,有些匆匆的過客不再,或許跟我改變分享態度,更往不從俗不媚俗的位置挪動,因而日益冷清寂寥。但唯一可寬慰的,是我堅持分享音樂的執念未曾磨滅。

        咄!何須如此掛懷?千帆過盡之滄桑,正可見出那不變的凝望何在!「Folia」所標舉的打破框架、拋擲成規、嘲笑嚴肅、讚美瘋狂的民間傳統精神,透過荷蘭人文主義者與神學家Erasmus(c.1466-1536)在「Praise of Folly」的宣言中,向我們揭示了「Folia」女神保護人們免於日常中嚴肅無味平板生活之撫育力量,而透過看似愚蠢實則充滿智慧的放縱宣舒,重新獲得生機。

        因此,聆聽這張唱片,也要拋開既定的古典音樂之想像鏡框,重新感受這傳遞自遙遠古代的鮮活情感和大膽節奏之耳不暇接。但是這種感受,又不純然是考古重現的還原,在想像再製的過程中,也塗抹上現代人對「Folia」發思古幽情,重新塗抹創造之古今雜揉共體觀。在這三張「Folia」唱片中,此張唱片無論曲風之新穎爽利、演出形式風格之多變、融合蒼莽古味之樸實野性,再現血脈中的原始搏動,都是最值得一聽的,也因此在分享中優先出線。

        十九首「Folia」曲風的呈現,透過各種罕見樂器如手搖風琴(hurdy-gurdy)、Nyckelharpa(瑞典國寶樂器,有鍵提琴的一種)、chitarra battente(魯特琴)、豎琴、風笛(bagpipe)、短號(cornet)、直笛、管風琴、古大提琴等,以及變化多端的各種人聲來表現。這些樂器與人聲的錯綜交疊,激發出此張唱片中讓人頭皮發麻的原始律動和解放舞姿,於是,Vivaldi也不Vivaldi了,屬於巴洛克的華麗色彩,轉而被人聲的高歌嘶吼所攻陷,並淹沒在鼓聲震起的狂亂節拍中,而與片段間歇中飄浮斷續的歌吟交錯迭起同在(見第十五軌)。被嶄新的改編「Folia」閹割或壯陽(此乃一體之二面)的Vivaldi音樂,變得難以辨識,但卻更洋溢著官能的、野性的、放縱的、獵奇的、解放的、熱情洋溢的、狂歡的色彩。

        如果整張唱片都充斥著腎上腺加速的奇詭異彩,必會讓人彈性疲乏,因此,我更珍惜斷片殘軌間的一抹餘韻,比如第九、十軌弦樂的低迴傾訴、輕舞迴旋;第十二軌的木管飄搖聲與人聲的合體,第十三軌木管聲之繽紛躍動,第十四軌的人聲幽吟,都是十分清爽平易的時刻,又不乏感人的深度和意外的撞擊(第十二、十四軌),因此整張唱片就大略有快慢快的情緒光譜遞衍痕跡。

        另外,最早入手的一張由Gregorio Paniagua帶領的馬德里古樂合唱團(封面如後),同樣以「Folia」為號召,但聽完後讓我有上當受騙的感覺。「Folia」主題已被玻璃碎聲、割草機、馬達聲等各種聲響篡奪改換,聽來讓人坐立難安,要按耐住按下開關的衝動,對於這張唱片,目前的我只能敬謝不敏,聽完後束之高閣。它挑戰了我的侷限,即使我對古典音樂的容受力比較寬闊,但面對這種假古典之名與古典沾光的音樂,最後只能放棄,這也是我在所有收藏中唯一一張覺得白花錢的唱片,想獵奇搜異的樂友或可一試。最後,尚未提及的第三張大鍵琴「Folia」曲,日後有空再曝光。且讓這張音樂所串起的「Folia」律動,再次將我引入多年前的回憶旋舞中。

以下就是另一張唱片的封面



        以下聽的是由Oni wytars演出的Follia,影片是對此團的介紹

2013年8月15日 星期四

古巴舞曲之旅


        讓人驚異而愛不釋手的浪漫時代旋舞吟詠律動,竟然是來自於十九世紀的古巴作曲家Ignacio Cervantes(1847-1905),透過這張古巴舞曲中四十首鋼琴小品,綴連出曲曲珠玉動人,光彩耀目的燦爛色澤。

        尚未仔細閱讀內頁解說前,我總習慣憑著直覺聆聽一張張剛拆封的唱片,並珍惜每一次與陌生音樂交會的時刻。當然,音符透過唱盤流瀉迴盪耳際之前,憑著對唱片曲目、作曲家、音樂時代、側標說明的初步接觸,已大略能預期音樂之風格,而在聆聽前做好潛在的審美接納準備。然而,這張唱片完全打破我的預期,聆聽前幾首樂曲已讓人入迷陶醉,每聽一曲都讓人驚呼連連,對於音樂抒情性之渾然自如、吟詠語態之自然從容、盡興旋舞恣意擺手之動態可掬、飛揚律動之興高采烈,在在讓人超乎預期,卻又與心靈的雀躍如此合拍。我開始揣測音樂風格的養成和歷史遺蹤,將之上溯到浪漫時代鋼琴的黃金時期,從中讀到蕭邦式的溫潤詩意和圓舞曲、馬祖卡舞曲之迴旋身影,而尚未被德布西的法式朦朧感、聲色距離感以及拉赫曼尼諾夫的俄式窒息浪漫、技巧火花感所沾染,其舞曲之動態變化,又比蕭邦更陽剛、明健、燦爛多姿。其溫潤詩意,比之葛利格抒情小品的鄉野氣息,又顯出某種都市精練的文化氣息;沒有孟德爾頌無言歌甜美夢幻的氣息,但隱約浮現些惆悵柔美的抒情色調,更為簡易明晰、明白易感。

        透過直覺式的風格歸屬,我將之納入蕭邦一系的遞衍之流中,而在閱讀解說中也發現此種影響痕跡。Cervantes在古巴首都哈瓦那(Habana)向古巴鋼琴家Nicolás Ruiz Espadero(1832-1890)與美國鋼琴家Louis Moreau Gottschalk(1829-1869)學習(Espadero剛好也是Gottschalk遺作的編輯者),之後又到法國皇家音樂院向Antoine Francois Marmontel(1816-1898)與Charles-Valentin Alkan(1813-1888)學習,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Alkan,這位與蕭邦、李斯特等鋼琴大師同時代的鋼琴奇才,曾經與蕭邦合開音樂會,其全盛時的名聲也可與李斯特、Sigismund Thalberg(1812-1871)相媲美。然而由於李斯特橫掃全歐的鋒芒太耀眼,生性羞怯的Alkan自覺無法與之相比,遂自甘於隱遁避居,僅斷斷續續復出,舉行些零零星星的演奏會,而將其全副精力注入於作曲中。他的鋼琴音樂日後有空再介紹,為了與Cervantes相比,我找出手邊的Alkan唱片聆聽,但舞曲精神的鮮活感還是以Cervantes為最。猶記得幾年前,樂友曾在網誌上詢問Alkan,但彼時對其全無研究,只能遺憾以對,然而幾年後的探索尋訪,不自覺串起這條線索,也算了卻先前的舊債。

        Danza原名Contradanza,於1830年代作為一種音樂體類而出現,1870年代而有Danza之稱,其後還衍生出許多別名如danza habanera、bolero、clave、criolla等。作為一種音樂類型,它表現出古巴音樂中強烈的抒情吟唱特質(也有人聲之作),以及鮮明的舞蹈風味,其曲風也同樣多變,而洋溢著不同的光譜,時而低迴吟詠、時而光粲盤旋、時而幽默有趣、時而雄健活潑、時而優雅細膩,Cervantes之作,無疑是此類曲目的精粹。此張唱片中幾乎曲曲動人,各有特色,奇情詭思之幽深,如第八軌;溫柔抒情者,如第三、十七、二十;鮮明律動之燦爛奪目,則如第四、二十一、二十三、三十,而四首聯彈的第三十八、四十軌,更是精采異呈讓人拍案叫絕的時刻。其餘的樂章,聽者或可自行發現自己的共鳴瞬間。對於這張憑直覺就能上手而陶醉的音樂,已不需更多言語贅詞,就可讓音樂引領聆聽之耳翱翔連翩。


        以下聽的是最近才被國際樂壇重視的古巴鋼琴家Jorge Luis Prats演奏的Cervantes古巴舞曲


        以下聽的是四首聯彈,其中以鋼琴家拍打鋼琴的方式,作為音樂的一部份,從唱片中聽不出如何拍打,但影片就十分清楚!

2013年8月9日 星期五

闇鬱心靈的悔恨與掙扎


        歷史是弔詭的,在義大利南部拿坡里(那布勒斯)、維諾薩(Venosa)活動的貴族Carlo Gesualdo(1566-1613)醉心於音樂,擅長演奏魯特琴,譜寫不少牧歌、以及宗教經文歌的業餘音樂家,卻牽涉到音樂史上最駭人聽聞的殺妻(及其情夫)案,而留下難以磨洗的罪惡印記。即使Gesualdo逃過法律制裁,但生性敏感、神經質、具有陰鬱、自虐傾向的性格,讓Gesualdo在脫離主流音樂氛圍之外的自我心靈之試煉搥打經歷,形塑出獨特的音樂語彙。在音樂史上,他對半音的運用,與Adriano Banchieri(1568-1634)與Cipriano de Rore(c.1516-16-1565)並稱為「半音階作曲家」。

       想當然耳,Gesualdo的音樂在他過世後遂湮滅不彰,但是他悲慘晦暗的生平,倒成為另一種著名的形象符號,一種罪惡的象徵、黑暗的印記,在音樂史的陰暗地帶流傳。二十世紀之後,經由史特拉汶斯基與舒尼特克(Schnittke)等作曲家引為譜曲素材之後,才又燃起現代聽者對Gesualdo的關注。

        作為Gesualdo家族中的次子,理應可以躲避傳宗接代的壓力,而安然遨遊於音樂之海中。然而1584年他的哥哥Luigi過世,1586年在家族的安排下與其表姐Maria d’Avalos結婚,這樣的婚姻有其傳承考量。表姊是結過兩次婚的二十五歲寡婦,因其旺盛的生育能力而被相中,而Gesualdo還不到二十歲。婚後的1590年,在伯父Giulio的通報下,Gesualdo懷疑其妻與另一年輕貴族公爵有染,他假托出門打獵而不返家,卻於當晚直接率領一行出獵人馬,直抵主臥而撞見兩人偷情實況。被刀槍殺死的兩人(有一說連小孩也遭殃),成為轟動當地的新聞事件,但究竟是由Gesualdo親自下手,還是由其侍從代為執行,其細節就淹沒在各種傳聞中。犯下殺人罪的Gesualdo,為了躲避女方親族的追究而避居,並在風聲平息後返回拿坡里,Gesualdo也因而變得更孤僻、內斂而憂鬱。1593年,Gesualdo又在家族聯姻的考量下,娶了Ferrara公爵的表妹Eleonora,這是為了延續Alfonso二世在費拉拉的統治(最後此如意算盤並未達成)。Gesualdo在費拉拉結識了一些音樂家,在這個當時的音樂中心拓展了自己的視域,也譜寫了一些牧歌曲。Gesualdo的貴族身份讓他無法以自己的名義發表作品,而由教堂樂長代為發表。1594年Gesualdo途經威尼斯而返家,之後直到1610年間,Gesualdo和Eleonora的婚姻日益惡化,甚至有爭執離婚而被教皇同意的傳聞。不管如何,Gesualdo在第二次婚姻中,始終籠罩在虐待毒打、出軌背叛、神經質自虐等常人難以想像的黯鬱生活中,這或許是第一次婚變所留下的心靈遺毒,是Gesualdo難以躲逃的詛咒。

        犯下殺人罪、婚姻不幸的凌虐自虐等種種傳聞逸事中,或可讓人瞥見Gesualdo這位貴族人物不光采的悲慘生活,也或許音樂所呈顯的低迴、哀痛、掙扎、矛盾、揮之不去的陰影、盤旋重現的無盡循環,也唯有透過不合常格的半音、不和諧音等形式,方能淋漓盡致地傾吐、暗示出作曲家內在心靈的幽暗空間。在此邊緣地帶,是如何地盈滿著悔罪、自贖、折磨、炙熱與死灰交錯疊置的心靈呼喊?只聆聽這第一卷的牧歌還不是最後五六卷的作品,就可以感受到Gesualdo與 Orlandus Lassus(1532-1594) 形象有別的強烈反差。從這第一卷的歌詞中,可以瞥見Gesualdo依然懷想著對甜蜜、溫柔、芳醇的美好之執念,然而痛苦的折磨、生死思辯等心靈幽暗地帶的暗影,已潛藏蟄伏著,等待撲身噬人的時機。Gesualdo的音樂,同樣也應和著如此人性化內在心靈的漲跌痕跡,情感的張力和晦澀色調的盈滿無界,與Lassus牧歌明朗愉悅的歡快特質相比,是明亮光譜彼端的無盡深淵,其心靈的闇語,也唯有透過音樂的直接凝視,而讓人瞥見幾百年之前,孤寂貴族的一段難以言宣之低迴心事。

        弔詭的是,也唯有二十一世紀的當代人,在心靈的邊界上容受了許多暗鬱的渣滓,才從某面向獲得了碰觸Gesualdo音樂的鑰匙。

        以下聽的是Gesualdo牧歌第五冊第17首"Moro, lasso, al mio duolo"(I die from my pain):"悲慘地在痛苦中死去"

2013年8月5日 星期一

波希米亞豎琴之聲


        豎琴音樂之旅,去年集中介紹了七張專輯,今年初僅分享一張,最近聽的這張由波西米亞作曲家Antonin Rosetti(1746-1792)與Jan Ladislav Dussek(1760-1812)豎琴作品,再次讓人重溫豎琴音樂流響燦金的雅致氛圍。

        從作曲家所處的時代來說,兩位作曲家可歸為先前介紹過的古典時代豎琴曲 ,在時代斷限上相去不遠,但是音樂風格卻相去甚遠,這或許側面顯現出義大利與波希米亞音樂傳統的差距。某方面而言,古典時代波希米亞的音樂與德奧樂派的聯繫更緊密。因此,這兩位作曲家的音樂更接近於先前介紹過的十八世紀豎琴曲 般雅致簡潔,而不以技巧展現和動態變化的燦爛色澤為主。

        Rosetti本名Rössler,但最後則以義大利名Rosetti著稱,他曾經立志擔任神職,奉獻教會,也在十九歲成為牧師,但對於音樂的愛好改變了原初的人生方向,在獲得羅馬的首肯後辭去神職身分,並於歐洲展開遊歷之旅。他在巴黎接觸到海頓的作品以及葛路克、Piccini的歌劇,對其音樂觀產生深遠影響。1789年,於德國擔任宮廷指揮,建立其事業的高峰,最後因感染肺炎而過世。Rosetti在音樂史上以擅長譜寫器樂曲聞名,其作品廣受歡迎而大為流傳,作為波西米亞作曲家,Rosetti對維也納古典樂派如何發展成捷克音樂學派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Dussek出生於音樂世家,父親擅長管風琴,母親擅長豎琴,他的音樂主要由父親啟蒙。1779年開始展開巡迴演奏之路,足跡遍及比利時、阿姆斯特丹、聖彼得堡、德國等地,他曾經於凱薩琳二世女皇面前演奏。在德國演出時也曾就教於C.P.E. Bach。1786到1789年間於巴黎,也受到瑪莉皇后的眷顧。之後十一年間主要停留在倫敦,以鋼琴教師和演出家的身分廣受歡迎。1804到1806年間擔任Ferdinand王子的宮廷指揮,王子去世後Dussek譜寫了一首鋼琴奏鳴曲名作Elegie Harmonique。

        兩位作曲家都不以演奏豎琴知名,這些豎琴曲也不是他們作品中的名作,但依然可以透過這些少見的樂曲,一瞥古典時代波西米亞豎琴音樂的面貌。典雅圓潤的音浪交錯,均衡平和的曲風和結構,既有沙龍音樂恬靜優美的迷人光暈,也有如古典時代鋼琴奏鳴曲力度對比更為鮮明的展現。脫離了巴洛克時代繁複音符的錯綜並顯,而在樂念情思的發展鋪陳上更清晰可感,一音一符都突顯了古典精神的穩固、均衡、爽朗、明晰、確實的特色。正因為如此,比之純沙龍豎琴曲,聽者可以更仔細地探究樂曲意念的流轉,而不致於只將豎琴淙淙聲當作背景如風吹拂而過的聲色閃現;而相對於浪漫時代個人主觀抒情意念的注入,需要聽者更多情感意向的覓蹤切合,這些古典時期的豎琴曲風則更為平易簡白。只要讓音樂撥弦共振聲迴盪在空間,氣脈的接續、靈光的流動、色澤的閃爍無定,都隱隱伏現於明晰節購的底層,讓聆聽的心境更為抒懷安適,意念的渣滓也更為靜澱滌清。


        以下聽的是Jan Ladislav Dusík (Dussek) 之Harp Sonatas

2013年7月31日 星期三

Ferlendis的雙簧管天籟


        初聽義大利雙簧管家、作曲家Giuseppe Ferlendis(1755-1810)的雙簧管協奏曲,馬上讓人想到莫札特音樂的優雅、鮮明與天籟自然的愉悅感受,不需要任何解說,就能感受到這種音樂直接撞擊、洗滌的魅力。

        解說中有更多Ferlendis與莫札特聯繫的因緣,Ferlendis與莫札特曾同為薩爾茲堡主教麾下的音樂家,Ferlendis就職時領取的薪資還高於莫札特(可見莫札特如何懷才不遇)。受Ferlendis的技巧吸引,莫札特也曾譜寫一首雙簧管協奏曲KV314贈予Ferlendis。兩人最重要的交集,還不僅於這種生平歷程和交遊往來的交疊,甚至在作品的風格上,都有難以分割的同質光譜,Ferlendis最廣為人知的第一號雙簧管協奏曲,在曲譜面世之時,曾被音樂學家歸為莫札特的作品,最後在其他音樂學家的考證批駁下才,脫離其張冠李戴的情境,由此可知Ferlendis的曲風如何與莫札特合拍。

        出生於義大利Bergamo的Ferlendis,可能是名雙簧管家Carlo Besozzi(1738-1791)的學生,同時傳承老師雙簧管與英國管(English Horn)的技藝而青出於藍。他22歲時進入薩爾茲堡宮廷,但未在宮廷久居,隨後返回義大利,遊歷於幾個主要的城市間,而與其兄長和兒子俱以雙簧管的演奏知名。之後Ferlendis到英國倫敦,在參加了最後一場紀念海頓的音樂會後揚名,雖然海頓本人對於Ferlendis的演奏沒留下極高的評價,但英國聽眾藉以接觸到英國管的抒情音色,則是他們喜愛Ferlendis的原因。Ferlendis在巡迴演奏結束後抵達葡萄牙里斯本,最後在此過世。

        Ferlendis的雙簧管協奏曲,是十八世紀雙簧管音樂中的珍寶,彼時的雙簧管音樂早已不如巴洛克時代的盛行,而被豎笛的風采掩蓋。Ferlendis留下的四首協奏曲中第四號的獨奏曲譜已散失,專輯中收錄了其他三首協奏曲以及六首三重奏,原先是兩支長笛與一支巴松的組合,在演奏中改由雙簧管搭配長笛和巴松。這三首協奏曲,都是三樂章快慢快的形式,第一樂章洗鍊雅致,第二樂章優美動人,第三樂章Rondo生動明朗,充分展現雙簧管迷人的光暈色澤,其燦爛耀眼處可以輕盈迴旋,其低迴吐露時則盈溢淺唱情思,對於雙簧管的表現性能發揮得淋漓盡致,讓雙簧管低沉帶鼻音的音色更為飽滿輕盈,流暢明淨。其中最吸引我的是第二號協奏曲第三樂章Rondo,讀了解說才知道此曲的主題選自義大利歌劇作曲家Giovanni Paisiello(1740-1816)的喜歌劇「La Molinara」(磨坊少女)之二重唱「Nel cor piu non mi sento」(心灰意冷),Ferlendis是最早運用此主題創作變奏曲的作曲家,其後的貝多芬和帕格尼尼都曾改編此主題譜寫變奏曲。對於喜愛變奏曲的聆聽之耳來說,這三首樂曲分別呈現出不同的風味,貝多芬之作簡易清晰,明白易懂,而Ferlendis之作,同樣也是明暢鮮潔的平易風格,具有華麗耀眼的色彩。但帕格尼尼之作則變形成獨奏小提琴的技巧展現,同一主題在鋼琴的鋪展以及雙簧管的清潤流動和小提琴的展技交疊之間,映照出不同的風味(最後又順藤摸瓜找到聲樂,再疊加上人聲),也是一次難得的聆聽偶遇。可惜網路上遍尋不著Ferlendis的此一樂章,就以其他樂曲代替,並納入此次搜尋所發現的貝多芬和帕格尼尼之作,並附上Paisiello此曲原作聲樂版。


       以下聽的是對Giuseppe Ferlendis介紹的影片


        以下聽的是Giuseppe Ferlendis第一號雙簧管協奏曲第三樂章


        以下聽的是Giovanni Paisiello喜歌劇「La Molinara」(磨坊少女)之二重唱「Nel cor piu non mi sento」(心灰意冷)


       以下聽的是由貝多芬譜寫的6 Variations on 'Nel cor piu non mi sento', WoO 70,俄國鋼琴家Maria Grinberg(1908-1978)演出


        以下聽的是Niccolò Paganini (1782-1840)之Nel cor più non mi sento for solo violin (1821)Variations on a theme from the opera La Molinara (composed in 1788) by the Italian composer Paisiello.

2013年7月29日 星期一

遙相映照的兩首協奏曲


        聽過俄國作曲家 Medtner (1880-1851)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再回頭重溫第一與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突然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也許是深入聽過前一張專輯後,對於Medtner的音樂語法更能掌握;也許第二號協奏曲所搭建的橋梁,剛好讓我往前銜接作曲家九年前所作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1918),也同時映照出十幾年後所譜寫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1940到1943之間)之特質;也許最早接觸這兩首協奏曲所埋下的聆聽印象,最終在如此多重對顯的聽域探勘之下,重新被喚醒聚焦,成為我破譯Medtner之作的潛在基底。

        巧的是,譜寫這兩曲的時空背景十分近似,都是在戰爭的陰影下完成的,且都由作曲家自己舉行首演。然而二十幾年的時空挪移,畢竟在兩曲之風格上烙下印痕。譜寫第一號協奏曲時的Medtner,正當不到四十歲的壯年,奔放的氣勢、浪漫的情感、炫眼的技巧、自成一格的曲式創造,都熔鑄了作曲家積極展現的企圖心。此曲的曲風和樂念也因而比第二號協奏曲更為清晰易懂,只要掌握的第一樂章(整曲是單樂章的形式,但唱片分成四軌更便於理解)的兩個主題,隨後第二樂章的抒情旋律以及詼諧變化,都是從這些主題發展而成。第三樂章重回第一樂章一開始的動態張力,第四樂章也是舊主題的回歸發展,整首樂曲的主題、動機交錯,就構成一張綿密繁錯的網。聆聽這首樂曲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柴可夫斯基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Medtner此曲的俄式浪漫精神與柴式之作十分合拍,無論波瀾起伏的動態變化,柔情似水的鋼琴吟唱,還是開闊遼遠的聽感空間,都是典型的俄國風味。此曲第一樂章厚實飽滿和狂飆精神,比第二號協奏曲有過之而無不及,第二樂章的淡雅抒情,細膩悠遠,清淺縈迴,以及其後的詼諧曲式的插入發展,都讓此樂章更具有迴旋跌宕的姿態,其抒情美感之簡易感染力,成為此曲的亮點。

        第三號交響曲完成之際,作曲家已不復壯年之飽滿活力,被疾病纏身的樂思意念更為深隱周折,譜寫手法也更見圓熟,此曲也因而比前二曲更為內斂而蘊藏更多言外韻味。主題動機間的細密穿插之手法依舊,然而不再是大幅潑墨山水的恣意點染,顯得一氣呵成般跌宕勁健,而更著意在小橋晚照、釣竿簑笠等尺幅短景間的疊置隱現,而更有柳暗花明又一景的隱密魅力。雖然從音樂的推進和湧現的力量,依稀可見Medtner過往浩蕩氣魄的影子,然而其發抒已非一瀉千里的潮湧拍擊,而更多的是層折堆疊的匯聚回波。此曲有別於前兩首的純粹音樂形式,而另有Ballade敘事曲的小題,解說中並提到,Medtner之妻對此曲敘事線索的暗示,來自於Lermontov的詩篇「水精靈」(Water Spirit),描述異鄉來的騎士英雄,臣服於水的誘惑而長眠波心,象喻了某種追尋不悔的執著。此曲三樂章,呈現蜂腰型的前後映照,蜂腰的第二樂章一分多鐘的篇幅,與前後樂章十幾分鐘的落差,其作用正同於第一號協奏曲第三樂章的過度與喚起原初主題的轉換作用,或許這是Medtner慣用的手法。疊加上詩篇詩境的涵義延展,也讓此曲相較於先前的兩首協奏曲,蒙上了隱密神秘的氛圍,Medtner的細膩抒情在其間隱伏流轉,但其迷濛抒情性,則不如第一號協奏曲第二樂章般引人入幻,而顯得較為明朗,但更有一種潛伏的抒情新境之圓熟自然,自有惆悵難言之感,於此可見Medtner對於情感意念的槌打鍛造,走出了自己的面貌。

        前一週三天的全家環島小旅行,是暫時的放空散心之旅,在忙碌的暑假生活中是難得的亮點,加上暑碩班的備課上課,佔據了不少時間,也因而預定的分享不如預期所想可以順利吐納。不過忙裡偷閒中可以暫時擠出聆聽音樂栽種網誌的時間,還是讓人相當珍惜。

      以下聽的是Piano Concerto No. 3 in E minor played by Medtner Pt. 1/5

2013年7月17日 星期三

義大利豎笛之聲色光影


         如要比較單簧管與雙簧管音色、表情、抒情能力的差異,此張專輯和先前介紹過的「義大利雙簧管協奏曲」 一比,就能清楚地感受到這種差異,尤其第八軌羅西尼之變奏曲,正好與前張專輯所收錄的羅西尼之作為同一曲目,如此偶然間的發現,著實讓人雀躍,而此曲在多次聆聽後也躍升為專輯中最動人的樂章。

        但這對其他曲目而言並不公平,如果撇去這首如晤故人的重逢熟識感,再問我最喜歡專輯中的哪首樂曲,我可能會把票投給Cimarosa(1749-1801)或Mercadante(1795-1870),兩位作曲家的音樂,其單簧管圓潤悠揚的的色澤和自然舒暢、燦爛多變的特色十分吸引人。讀了解說才知道,不譜寫豎笛音樂的Cimarosa,專輯中的曲目來自於澳洲作曲家Arthur Benjamin(1863-1960)的改編,分別從Cimarosa的幾首鋼琴奏鳴曲中摘選而成,但聽來卻渾然一體。另外,第一軌收錄的Giampieri(1893-1963),則是改編自Paganini(1782-1840)之變奏曲「Il carnevale di Venezia」(威尼斯狂歡節),Paganini取自民歌「O mamma mia」(噢,親愛的媽媽)所作的樂曲,而Giampieri又根據此主題寫了這首豎笛變奏曲,Paganini的曲風是辛辣刺激的,頗能點出狂歡節百無禁忌的喧騰熱鬧氛圍,而Giampieri的豎笛音色,則讓狂歡節變成迷人優雅的變裝舞會,各種舞步繽紛地迴旋登場,讓人耳不暇接。這是呼應專輯名稱的樂曲,安排在第一軌,更可見出此專輯企圖透過豎笛燦爛多變的音色以及義大利作曲家如歌旋舞的歌唱天才,帶給聽者一場目眩耳迷的饗宴之用心。此曲也順勢躍升為最明暢舞動的華麗樂章。

        豎笛的圓潤多變,音色飽滿生動,是雙簧管難以企及的甘甜鮮潤,羅西尼的變奏曲透過豎笛之流轉,其音樂更為鮮活跳脫、明亮飽滿,這是先前聆聽雙簧管的抒情音色所難以體會的境界。Donizetti之協奏曲,同樣是明浄可人、清歌悠揚的連綿抒情性。Cimarosa的奏鳴曲改編成豎笛,更能發揮音樂的圓潤性,Cimarosa如Scarlatti的明浄光暈,被洗滌得更鮮潔靈動,聽聽第四樂章(第五軌)的清潤透徹,明朗流暢的甜美風格,就能體會豎笛的迷人魅力。而同樣以輕暢律動的聲色流轉為特色的是Mercadante的第二樂章(最後一軌),這位義大利浪漫時期的歌劇作曲家,在世時深受歡迎,然而如今卻名不見經傳。他的音樂既有莫札特式的朗暢愉悅感(第一樂章),也在點逗迴旋間道出義大利音樂的衣香鬢影,見證了一個時代的流金繁華,第二樂章四五分鐘處的小調更是旖旎迷人。仔細體會專輯中豎笛之聲色跌宕交影,像穿梭在威尼斯河畔的點點星群,閃耀舞漾,隨著光芒的隱現躍動,迴盪出波心粼粼的炫彩水紋,伴隨著船畔歌女搖曳生姿的迴槳身影,直是一幅脫俗水靈的圖畫,讓人塵俗盡消,而引人幻入壁間畫布內之玉宇瓊樓,想像盈懷掬滿的聲色流淌。豎笛之幽微聲響,真如迴腸小巷,讓人遊賞不盡。

       以下是Paganini之威尼斯狂歡節,小提琴與樂團版,由Accardo演出


       以下聽的是Giampieri之Carnival of Venice (Il Carnevale di Venez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