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31日 星期三

Ferlendis的雙簧管天籟


        初聽義大利雙簧管家、作曲家Giuseppe Ferlendis(1755-1810)的雙簧管協奏曲,馬上讓人想到莫札特音樂的優雅、鮮明與天籟自然的愉悅感受,不需要任何解說,就能感受到這種音樂直接撞擊、洗滌的魅力。

        解說中有更多Ferlendis與莫札特聯繫的因緣,Ferlendis與莫札特曾同為薩爾茲堡主教麾下的音樂家,Ferlendis就職時領取的薪資還高於莫札特(可見莫札特如何懷才不遇)。受Ferlendis的技巧吸引,莫札特也曾譜寫一首雙簧管協奏曲KV314贈予Ferlendis。兩人最重要的交集,還不僅於這種生平歷程和交遊往來的交疊,甚至在作品的風格上,都有難以分割的同質光譜,Ferlendis最廣為人知的第一號雙簧管協奏曲,在曲譜面世之時,曾被音樂學家歸為莫札特的作品,最後在其他音樂學家的考證批駁下才,脫離其張冠李戴的情境,由此可知Ferlendis的曲風如何與莫札特合拍。

        出生於義大利Bergamo的Ferlendis,可能是名雙簧管家Carlo Besozzi(1738-1791)的學生,同時傳承老師雙簧管與英國管(English Horn)的技藝而青出於藍。他22歲時進入薩爾茲堡宮廷,但未在宮廷久居,隨後返回義大利,遊歷於幾個主要的城市間,而與其兄長和兒子俱以雙簧管的演奏知名。之後Ferlendis到英國倫敦,在參加了最後一場紀念海頓的音樂會後揚名,雖然海頓本人對於Ferlendis的演奏沒留下極高的評價,但英國聽眾藉以接觸到英國管的抒情音色,則是他們喜愛Ferlendis的原因。Ferlendis在巡迴演奏結束後抵達葡萄牙里斯本,最後在此過世。

        Ferlendis的雙簧管協奏曲,是十八世紀雙簧管音樂中的珍寶,彼時的雙簧管音樂早已不如巴洛克時代的盛行,而被豎笛的風采掩蓋。Ferlendis留下的四首協奏曲中第四號的獨奏曲譜已散失,專輯中收錄了其他三首協奏曲以及六首三重奏,原先是兩支長笛與一支巴松的組合,在演奏中改由雙簧管搭配長笛和巴松。這三首協奏曲,都是三樂章快慢快的形式,第一樂章洗鍊雅致,第二樂章優美動人,第三樂章Rondo生動明朗,充分展現雙簧管迷人的光暈色澤,其燦爛耀眼處可以輕盈迴旋,其低迴吐露時則盈溢淺唱情思,對於雙簧管的表現性能發揮得淋漓盡致,讓雙簧管低沉帶鼻音的音色更為飽滿輕盈,流暢明淨。其中最吸引我的是第二號協奏曲第三樂章Rondo,讀了解說才知道此曲的主題選自義大利歌劇作曲家Giovanni Paisiello(1740-1816)的喜歌劇「La Molinara」(磨坊少女)之二重唱「Nel cor piu non mi sento」(心灰意冷),Ferlendis是最早運用此主題創作變奏曲的作曲家,其後的貝多芬和帕格尼尼都曾改編此主題譜寫變奏曲。對於喜愛變奏曲的聆聽之耳來說,這三首樂曲分別呈現出不同的風味,貝多芬之作簡易清晰,明白易懂,而Ferlendis之作,同樣也是明暢鮮潔的平易風格,具有華麗耀眼的色彩。但帕格尼尼之作則變形成獨奏小提琴的技巧展現,同一主題在鋼琴的鋪展以及雙簧管的清潤流動和小提琴的展技交疊之間,映照出不同的風味(最後又順藤摸瓜找到聲樂,再疊加上人聲),也是一次難得的聆聽偶遇。可惜網路上遍尋不著Ferlendis的此一樂章,就以其他樂曲代替,並納入此次搜尋所發現的貝多芬和帕格尼尼之作,並附上Paisiello此曲原作聲樂版。


       以下聽的是對Giuseppe Ferlendis介紹的影片


        以下聽的是Giuseppe Ferlendis第一號雙簧管協奏曲第三樂章


        以下聽的是Giovanni Paisiello喜歌劇「La Molinara」(磨坊少女)之二重唱「Nel cor piu non mi sento」(心灰意冷)


       以下聽的是由貝多芬譜寫的6 Variations on 'Nel cor piu non mi sento', WoO 70,俄國鋼琴家Maria Grinberg(1908-1978)演出


        以下聽的是Niccolò Paganini (1782-1840)之Nel cor più non mi sento for solo violin (1821)Variations on a theme from the opera La Molinara (composed in 1788) by the Italian composer Paisiello.

2013年7月29日 星期一

遙相映照的兩首協奏曲


        聽過俄國作曲家 Medtner (1880-1851)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再回頭重溫第一與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突然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也許是深入聽過前一張專輯後,對於Medtner的音樂語法更能掌握;也許第二號協奏曲所搭建的橋梁,剛好讓我往前銜接作曲家九年前所作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1918),也同時映照出十幾年後所譜寫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1940到1943之間)之特質;也許最早接觸這兩首協奏曲所埋下的聆聽印象,最終在如此多重對顯的聽域探勘之下,重新被喚醒聚焦,成為我破譯Medtner之作的潛在基底。

        巧的是,譜寫這兩曲的時空背景十分近似,都是在戰爭的陰影下完成的,且都由作曲家自己舉行首演。然而二十幾年的時空挪移,畢竟在兩曲之風格上烙下印痕。譜寫第一號協奏曲時的Medtner,正當不到四十歲的壯年,奔放的氣勢、浪漫的情感、炫眼的技巧、自成一格的曲式創造,都熔鑄了作曲家積極展現的企圖心。此曲的曲風和樂念也因而比第二號協奏曲更為清晰易懂,只要掌握的第一樂章(整曲是單樂章的形式,但唱片分成四軌更便於理解)的兩個主題,隨後第二樂章的抒情旋律以及詼諧變化,都是從這些主題發展而成。第三樂章重回第一樂章一開始的動態張力,第四樂章也是舊主題的回歸發展,整首樂曲的主題、動機交錯,就構成一張綿密繁錯的網。聆聽這首樂曲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柴可夫斯基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Medtner此曲的俄式浪漫精神與柴式之作十分合拍,無論波瀾起伏的動態變化,柔情似水的鋼琴吟唱,還是開闊遼遠的聽感空間,都是典型的俄國風味。此曲第一樂章厚實飽滿和狂飆精神,比第二號協奏曲有過之而無不及,第二樂章的淡雅抒情,細膩悠遠,清淺縈迴,以及其後的詼諧曲式的插入發展,都讓此樂章更具有迴旋跌宕的姿態,其抒情美感之簡易感染力,成為此曲的亮點。

        第三號交響曲完成之際,作曲家已不復壯年之飽滿活力,被疾病纏身的樂思意念更為深隱周折,譜寫手法也更見圓熟,此曲也因而比前二曲更為內斂而蘊藏更多言外韻味。主題動機間的細密穿插之手法依舊,然而不再是大幅潑墨山水的恣意點染,顯得一氣呵成般跌宕勁健,而更著意在小橋晚照、釣竿簑笠等尺幅短景間的疊置隱現,而更有柳暗花明又一景的隱密魅力。雖然從音樂的推進和湧現的力量,依稀可見Medtner過往浩蕩氣魄的影子,然而其發抒已非一瀉千里的潮湧拍擊,而更多的是層折堆疊的匯聚回波。此曲有別於前兩首的純粹音樂形式,而另有Ballade敘事曲的小題,解說中並提到,Medtner之妻對此曲敘事線索的暗示,來自於Lermontov的詩篇「水精靈」(Water Spirit),描述異鄉來的騎士英雄,臣服於水的誘惑而長眠波心,象喻了某種追尋不悔的執著。此曲三樂章,呈現蜂腰型的前後映照,蜂腰的第二樂章一分多鐘的篇幅,與前後樂章十幾分鐘的落差,其作用正同於第一號協奏曲第三樂章的過度與喚起原初主題的轉換作用,或許這是Medtner慣用的手法。疊加上詩篇詩境的涵義延展,也讓此曲相較於先前的兩首協奏曲,蒙上了隱密神秘的氛圍,Medtner的細膩抒情在其間隱伏流轉,但其迷濛抒情性,則不如第一號協奏曲第二樂章般引人入幻,而顯得較為明朗,但更有一種潛伏的抒情新境之圓熟自然,自有惆悵難言之感,於此可見Medtner對於情感意念的槌打鍛造,走出了自己的面貌。

        前一週三天的全家環島小旅行,是暫時的放空散心之旅,在忙碌的暑假生活中是難得的亮點,加上暑碩班的備課上課,佔據了不少時間,也因而預定的分享不如預期所想可以順利吐納。不過忙裡偷閒中可以暫時擠出聆聽音樂栽種網誌的時間,還是讓人相當珍惜。

      以下聽的是Piano Concerto No. 3 in E minor played by Medtner Pt. 1/5

2013年7月17日 星期三

義大利豎笛之聲色光影


         如要比較單簧管與雙簧管音色、表情、抒情能力的差異,此張專輯和先前介紹過的「義大利雙簧管協奏曲」 一比,就能清楚地感受到這種差異,尤其第八軌羅西尼之變奏曲,正好與前張專輯所收錄的羅西尼之作為同一曲目,如此偶然間的發現,著實讓人雀躍,而此曲在多次聆聽後也躍升為專輯中最動人的樂章。

        但這對其他曲目而言並不公平,如果撇去這首如晤故人的重逢熟識感,再問我最喜歡專輯中的哪首樂曲,我可能會把票投給Cimarosa(1749-1801)或Mercadante(1795-1870),兩位作曲家的音樂,其單簧管圓潤悠揚的的色澤和自然舒暢、燦爛多變的特色十分吸引人。讀了解說才知道,不譜寫豎笛音樂的Cimarosa,專輯中的曲目來自於澳洲作曲家Arthur Benjamin(1863-1960)的改編,分別從Cimarosa的幾首鋼琴奏鳴曲中摘選而成,但聽來卻渾然一體。另外,第一軌收錄的Giampieri(1893-1963),則是改編自Paganini(1782-1840)之變奏曲「Il carnevale di Venezia」(威尼斯狂歡節),Paganini取自民歌「O mamma mia」(噢,親愛的媽媽)所作的樂曲,而Giampieri又根據此主題寫了這首豎笛變奏曲,Paganini的曲風是辛辣刺激的,頗能點出狂歡節百無禁忌的喧騰熱鬧氛圍,而Giampieri的豎笛音色,則讓狂歡節變成迷人優雅的變裝舞會,各種舞步繽紛地迴旋登場,讓人耳不暇接。這是呼應專輯名稱的樂曲,安排在第一軌,更可見出此專輯企圖透過豎笛燦爛多變的音色以及義大利作曲家如歌旋舞的歌唱天才,帶給聽者一場目眩耳迷的饗宴之用心。此曲也順勢躍升為最明暢舞動的華麗樂章。

        豎笛的圓潤多變,音色飽滿生動,是雙簧管難以企及的甘甜鮮潤,羅西尼的變奏曲透過豎笛之流轉,其音樂更為鮮活跳脫、明亮飽滿,這是先前聆聽雙簧管的抒情音色所難以體會的境界。Donizetti之協奏曲,同樣是明浄可人、清歌悠揚的連綿抒情性。Cimarosa的奏鳴曲改編成豎笛,更能發揮音樂的圓潤性,Cimarosa如Scarlatti的明浄光暈,被洗滌得更鮮潔靈動,聽聽第四樂章(第五軌)的清潤透徹,明朗流暢的甜美風格,就能體會豎笛的迷人魅力。而同樣以輕暢律動的聲色流轉為特色的是Mercadante的第二樂章(最後一軌),這位義大利浪漫時期的歌劇作曲家,在世時深受歡迎,然而如今卻名不見經傳。他的音樂既有莫札特式的朗暢愉悅感(第一樂章),也在點逗迴旋間道出義大利音樂的衣香鬢影,見證了一個時代的流金繁華,第二樂章四五分鐘處的小調更是旖旎迷人。仔細體會專輯中豎笛之聲色跌宕交影,像穿梭在威尼斯河畔的點點星群,閃耀舞漾,隨著光芒的隱現躍動,迴盪出波心粼粼的炫彩水紋,伴隨著船畔歌女搖曳生姿的迴槳身影,直是一幅脫俗水靈的圖畫,讓人塵俗盡消,而引人幻入壁間畫布內之玉宇瓊樓,想像盈懷掬滿的聲色流淌。豎笛之幽微聲響,真如迴腸小巷,讓人遊賞不盡。

       以下是Paganini之威尼斯狂歡節,小提琴與樂團版,由Accardo演出


       以下聽的是Giampieri之Carnival of Venice (Il Carnevale di Venezia)

2013年7月12日 星期五

瑩潤豐厚的法國號


        布拉姆斯對法國號的迷戀始自少年時代,他曾經吹奏法國號來取悅母親,而在這一首僅有的法國號三重奏之第三樂章,感傷憂鬱的情調似乎也有透過音樂來懷念幾個月前物故母親的意味,而這也是最具有布拉姆斯神采,典型布拉姆斯風味的樂章,讓即使是年輕少作(32歲)的此曲別具有吸引力。

        布拉姆斯少年老成的音樂往往會讓聆聽之耳誤判,比如第一樂章一開始溫潤抒情的牧歌曲風,和第三樂章沉思冥想的氛圍,都讓人以為是布拉姆斯晚年澄澈明淨之風的展現,然而在這些抒情段落之外,亦盈滿著昂揚、難以束縛的熱烈情思,這以第四樂章燦爛狂烈的激情為代表,第二樂章的陰鬱情感的噴湧也是一例。布拉姆斯在第一號交響曲、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一號小夜曲等樂曲中,對法國號溫潤抒情的聲響挖掘,實在讓人驚豔,也因此一看到此張唱片的選曲,二話不說就列入採購,雖然以法國號為主角的專輯,並非我蒐集網羅的對象,相關曲目也涉獵不多。

        貝多芬的法國號奏鳴曲也是少作,約與第一號交響曲、第三號鋼琴奏鳴曲同時。此曲為當時著名的法國號演奏家Stich Punto(1746-1803)而作,這位捷克演奏家,本名為Jan Václav Stich,使用Giovanni Punto的筆名而作曲。莫札特曾為他譜寫一首協奏交響曲,而貝多芬也受其絕佳的技巧吸引,寫了這首奏鳴曲,並於1800年4月與Stich Punto共同舉行首演,大獲成功,隔年再次搭配依然深受歡迎。此曲有別於布拉姆斯的溫潤抒情,而在技巧上有更多燦爛多變的發展,並顯得昂揚振奮,充滿明朗愉快的情調,在古典曲式之中,貝多芬注入了爽朗的激情和盈溢於均衡風格之外的浪漫作風,讓人想起貝多芬的熱情、月光奏鳴曲。

        兩年後的1802,義大利作曲家凱魯畢尼(Cherubini,1760-1842)譜寫了他的第二號法國號奏鳴曲,此曲在曲式上二樂章慢快形式的安排,已經有別於古典時代的安排,然而凱魯畢尼之作雖具有歌劇詠歎的精神,但古典風格依然主導著這首作品,慢板的莊重吟唱,快板的嬉鬧跳躍,形成喜悅與淡懷之間的強烈反差,這或許也是此曲奇妙曲趣的來源,但這種反差不具有浪漫時代的劇烈對比,而依然維持在某些均衡平穩的範圍內。

        舒曼為鋼琴與法國號合奏的慢板與快版,在曲式上與凱魯畢尼之作神似,然而樂曲的精神韻味上更全然是浪漫神想的噴湧。樂譜上註明可用大提琴或小提琴代替法國號演奏,因此,在真正接觸到法國號的聲響體驗之前,此曲早就透過小提琴(或大提琴)的光影色澤傳遞入我的心扉,如此極為熟悉又十分陌生的感受,只有對照不同樂器之性格形象方能彰顯。弦樂器飽滿到位的旋律延展,構成漲跌起伏的鮮明輪廓,如色影逼真的寫實畫,予人豐沛深沉的感動。而法國號飄揚圓潤的聲腔,總有在虛空中揚散的空間距離,聽來別有迷濛空幻的疊影效果,則如印象派點描的迴影交錯。舒曼第二樂章昂揚振起的狩獵旋律,亦自有內在細膩的心情呈露,與貝多芬陽剛飽滿的明亮灑落相比,自有陰與陽、暗與明、抒情與飛揚之間的幅度對顯可以遨遊。法國號迷人的光韻,盡在這些作曲家之音樂絮語間流淌瑩亮。在颱風來襲前的飄搖傍晚中,聆聽法國號更可以平復心情,而安穩地面對自然偉力之偶過。

以下聽的是Brahms 法國號三重奏,Op.40

2013年7月7日 星期日

聆聽Medtner的感悟瞬間


        俄國作曲家 Medtner (1880-1851)題獻這首第二號協奏曲給好友拉赫曼尼諾夫,而後者的餽贈,則是拉氏的第四號鋼琴協奏曲。此首作品完成於1927年,經過七年的間斷譜寫之後,在英國的幾場首演並未吸引太多注目,而1927年在美國的巡迴演出才獲得成功。但Medtner的這些協奏曲在知名度上還是遠遜於拉氏之作。

        聆聽過幾張Medtner的鋼琴曲以及鋼琴與歌曲集之後,我轉入他的三首鋼琴協奏曲,但聽過幾次後並無法如預期地順利進入Medtner的協奏曲世界,除了隱約感受到他在協奏曲中的音樂鋪展,傳承自浪漫樂派舒曼、布拉姆斯之香火外,也能感受到俄國的抒情精神如柴可夫斯基和拉赫曼尼諾夫的影響,尤其是後者,在精神氣韻上都與Medtner有著千絲萬縷難以分割的關係。Medtner因此在音樂語彙上形成某種深隱晦澀、難以捉摸的特質,這種特質,雜揉了布拉姆斯的厚實開闊以及拉赫曼尼諾夫的超技冰冷性,兩者都是難以打動親近者的硬殼冷質,只有剝除這種外殼的冷凝性,方能透進Medtner最讓人迴心縈懷的抒情迷魅中。

        Naxos系列中以兩輯收錄Medtner的協奏曲,由阿芙蒂耶娃的老師Scherbakov的錄音版本,原先非常期待被音樂撞擊的火花,然而第一與第三號協奏曲,聽了多次後並未有太直覺、太鮮明的情感衝擊,一度讓我懷疑Naxos的錄音無法彰顯Scherbakov的驚人技巧,也讓我懷疑Scherbakov的詮釋不如另一版德米丹柯精彩,或者懷疑指揮的功力,最後才猜想或許是Medtner的這兩首樂曲一直和我不對盤。於是我改弦更轍,改聽第二號,或者也意外繞道而尋得了親近這三首樂曲的途徑。

        第二號協奏曲果真引發我的共鳴,首先從第一樂章一開始暗鬱具推力的音樂發展,就深深吸引聆聽之耳,其動態推進有著布拉姆斯的態勢,但更為清爽簡潔。隨後的抒情主題更讓人探進Medtner獨具的抒情之美,讓人黯然銷魂之淡然凝想,即使僅瞥見短章數語,但此瞬間的邂逅已自讓人懷想留連。於是,前述不到三分鍾的主題幻彩,就成為我破譯此樂章的關鍵,隨後音樂再如何變幻複疊、周折炫影,鋪展綿延,先前的主題都依稀可見。不知不覺間,透過這種專注地晤對感知,對於Medtner的抒情內裡,有了嶄新的體悟。

        Medtner在協奏曲中透過管弦樂的堆疊、咆哮所營造的厚重氛圍和壯闊氣勢,並不是出於對此種音樂語法的喜愛,而是做為其內在抒情裡核的襯托、包裹、裝飾而具有的表層外衣,如徘徊於此種外衣之變幻多彩,則容易忽略Medtner抒情內向的基礎,也就是最核心最簡練的幾句獨白,這些話語,隱藏在炫技的燦爛光彩背後,更容易掩而不彰。因此,Scherbakov的演出,或許技巧過於完美而斲喪了情感的內斂迴映,但我的此種臆想,必得尋或其他版本方能核校印證。

        然而,體會Medtner獨具的抒情氣質,或許也不需如此費力。只要聽聽第二樂章,就能發現當Medtner撤除了外在矯飾的格局和開闊性,而以內在的情思發動挽結整首樂章時,則情感的流溢生發更盈然滿耳,對心靈的碰觸言情也在無意之間達陣得分,而隨著情感匯聚湧動的磅礡氣勢,就如水到渠成般豐沛有力,黯然低語和傾吐充溢,自有其語氣情意上的迴旋跌宕,不假於布拉姆斯的厚實與拉赫曼尼諾夫的絕技,這或許才是Medtner獨擅之處。最後,經過此種洗禮,則第三樂章更為輕快迴旋的流動自如,更為明亮的色澤,更為活潑的動態,則更容易感受Medtner如何讓情感飛躍昂揚的姿態流洩。即使此樂章無法讓人全盤接受,但Medtner的音樂也向我慢慢地敞開其秘密。如此,透過此種細讀耐聽的叩問,也算過了一關。

        最後,Medtner生前未出版的鋼琴五重奏,凝聚了Medtner晚年投身於東正教的宗教情懷之意蘊,這首Medtner譜寫了四十五年斷續進行的天鵝之歌,也是言簡意賅情蘊豐富簡潔的作品,放在浪漫時代德奧名作中亦毫不遜色,從中可感受到Medtner逐漸脫離內斂言情的光譜,而進入明晰昇華的層次,情感與表現更完滿地互為主體,共同說出Medtner更圓熟的、更深沉的、更簡易自如的心情語言。此曲第二樂章繁華落盡的孤寂證言,蕭瑟自知,實有其前述協奏曲所不能及的深隱魅力,靜夜聽之,不覺低迴久之!

     以下聽的是Piano Concerto No. 2 in C minor played by Medtner Pt. 3/5

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Franck鋼琴三重奏


        一般都認為終身懷才不遇的法國作曲家法朗克(César Franck,1822-1890),晚年透過鋼琴四重奏、小提琴奏鳴曲、管風琴聖詠曲等傑作才確立其作曲家的聲名,然而他還來不及迎接後人對他的讚頌就此病逝。對於這位一輩子堅持己見,不隨波逐流而嚴肅認真地對待音樂的宗教苦行者,在主流法國歌劇氛圍中逆勢而為,鑽研巴哈、貝多芬作品的作曲家而言,最大的肯定,就是愛樂者持續聆聽的桂冠加冕,也許法朗克當時流行的古諾、奧芬巴哈之作,在現代愛樂者心中早已褪去了媚俗的吸引力,而法朗克的音樂卻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任憑繁花落盡,自然有其堅韌的魅力。

        意外買入這張唱片,並衝動地讓其脫穎而出納入待聆聽的清單中,內在的動力早已難以詳究,然而在一次次的間歇播放中,法朗克綿長悠揚的旋律,逐漸浮現出其嚴謹又耐聽的輪廓,並引領我進入這位作曲家內在世界的層巒疊嶂中,體會其周折複雜的早熟心緒。真的,讀了解說後,才發現這些樂曲,作為法朗克第一批正式作品(Op.1&2),一點都沒有初澀稚拙之處,很難相信譜寫這些作品時,作曲家才只有不到20歲的年紀。最早的Op.1 No.2(第二號鋼琴三重奏)作於1837年,其次Op.1 No.1、No.3作於1841年,最後Op.2(第四號)作於1842年。但這些作品與舒伯特、貝多芬的鋼琴三重奏相比毫不遜色。

        最早注意到的,是第一號三重奏第三樂章(CD1第3軌),此樂章主題首尾銜接,旋律優美動人,轉折變化渾然自如,尤其在接近結尾的緊湊發展,足可讓人感受到作曲家樂念的扎實、飽滿和對於內在張力的豐富照應,而有充實美好的感動。實際上,李斯特也對法朗克這首作品讚不絕口,至少,是這首作品讓我意識到法朗克音樂優美豐富而耐聽之處,讓我更對此兩張唱片隨後的音樂充滿著期待的好感。

        第二號三重奏稍早於第一號,被音樂學家視為具有沙龍美飾俗淺意味而不受重視。此作品在格局和氣度、內蘊和張力上,的確不如第一號的厚重飽滿,然而法朗克迷人的旋律才華,讓此曲煥發出親切動人的抒情性,如要加以類比,則第一號三重奏具有貝多芬三重奏的影子,有著昂揚振奮的意態;而第二號則有舒伯特的韻味,是自在歌詠的遨遊,聽聽第二樂章,自可感受到這股怡人淡雅的淺唱低吟。

        第三號三重奏在李斯特的建議下,從四樂章改成三樂章,曲風也受李斯特第四號三重奏影響。此曲與前作相比更為運用自如,內在的情感張力也更為多樣紛呈,抒情甜美性也更上層樓(第二樂章後半的迷離恍惚引人入醉)。但與第四號三重奏相比,在撼動人心的深度上則遠不能及。這第四號三重奏毋寧是難得的珠玉,從娓娓流溢的平凡口吻,漸次升騰匯聚,最後以其氣魄雄大、樂思深邃、渾然天成的戲劇張力而讓人難以忘懷。此曲是愈到後面愈精采,三把樂器之會合,足以媲美數十把樂器的光影錯疊。

        四首三重奏中,第四首雖為單樂章的形式,但自有其奏鳴曲式內在的結構鋪陳。此曲則是聽CD2時觸動聆聽之耳的感動來源,如同CD1第三軌般,都讓我在放懷接納音樂的過程中,自然攫獲我的注意,而在默然細聽以對中發掘其內在的機心迴腸而盤桓不已。這始終是我咀嚼音樂的途徑之一,先敞開心胸讓音樂在虛空中流淌延伸,一開始或有不著意不經意的距離,然而,當音樂一再地循著先前的軌跡流布展延,有些主題、韻律逐漸摶虛成實,在意識間鑿出痕跡、在心靈上播種發芽,終於有一刻,這些音樂在心間匯聚出一道道情感的波潮,理智也更能辨認這些音樂的軌跡、形式、發展的脈絡,潛意識與顯意識都交會在音樂中,情感與理智協同地追蹤音樂之漲跌。此時,正是聆聽的活動透過音樂捕捉到意義、情感、聯想的豐富過程,無論是理智的結構辨認或形式發展,還是情感的衍生意義和自我扣問,這些都是在音樂的對話中,不間斷生成、自成格局的活動,正是這些無窮盡的心靈感悟和觸動,讓我得以透過文字瞥現其微光浮塵,注入此一短章書寫的園地中,而有源源不絕的感悟來源。我常想,不是我善於書寫音樂,而是音樂的無窮偉力,透過我的筆,稚拙不成熟地留存了音樂之美於萬一,雖僅有萬一,卻足以煥發出異彩紛呈的不同色調,不僅讓我賞玩不已,也足以讓有心人在此園囿中摘取採擷某些霞光幻彩的片影殘景,而各自構築出屬於自己的音樂地誌。


       以下聽的是César Franck: Piano Trio No. 1 in F sharp minor, Op. 1/1 [Richter, Kagan, Gutman] (1/3)

2013年6月23日 星期日

義大利雙簧管美聲


        雙簧管的相關樂曲,在古典時期雖然不如單簧管著名(尤其是莫札特的名作),但是義大利從韋瓦第(Vivaldi)以降,一直到19世紀初,一直有許多雙簧管大師或作曲家,持續透過此樂器發抒其靈心妙技。韋瓦第有超過三十首以上的雙簧管協奏曲,之後的作曲家,則有如Giuseppe Ferlendis(1755-1810,本片獨奏家Diego Dini Ciacci在CPO另一張專輯中演奏了這位作曲家的作品)、Giovanni Platti(c.1700-1763)與Matteo Bissoli(c.1711-1780)等大師接續此依傳統。

        而此張唱片收錄的雙簧管音樂中,最熟悉的名字是義大利古典、浪漫時期歌劇大師羅西尼(Rossini)、貝里尼(Bellini)、董尼采第(Donizetti),這些作曲家我們幾乎忘了他們還有歌劇之外的作品。另外還有這些作曲家的老師輩Sante Aguilar(1734-1808)與Giuseppe Pilotti(1784-1838),這幾位作曲家都與波隆那(Bologna)的音樂環境密不可分,此外,如再往前追溯,則有Sammartini(c.1700-1775)的一首罕見的協奏曲,這位被視為海頓之前的「交響曲之父」,創建交響曲的功勞可能更甚於海頓,影響了葛路克(Gluck)、J.C.Bach、Boccherini與莫札特、Niccolò Jommelli(1714-1774)、Christian Cannabich(1731-1798)等古典前期的作曲家。

        應該說,這張唱片是十八世紀、十九世紀之交絕佳的義大利雙簧管協奏曲選集,從中可瞥見從韋瓦第華麗炫亮的巴洛克雙簧管曲到古典時期、浪漫初期的變化。Sammartini的協奏曲,還保留了巴洛克音樂燦爛奪目的炫技效果,而從Sante Aguilar到Giuseppe Pilotti,則愈見規整和層次感,少了華麗多變的色澤,羅西尼、貝里尼、董尼采第則更發揮了譜寫歌劇時的旋律才華。但總地說來,此張唱片淋漓盡致地展現雙簧管優美沉謐的音色,搭配上義大利作曲家特有的熱情和旋律天賦,讓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自由盤桓於雙簧管或開朗高吟或低迴吟詠的音色跌宕中。除了Sammartini採取標準的三樂章形式之外,其餘都是單樂章,但內在樂念自可剖析出三層轉折變化的形式。

        聆聽這些雙簧管協奏曲,讓我想到古典時期由莫札特(以及其他數量眾多的作曲家)開拓的單簧管音樂的經典勢力,單簧管清亮圓潤的音色,比之雙簧管略帶鼻音的中低音屬性,更被鍍上遨遊於天際的純淨天籟特質,這更與古典時期的均衡完備之精神若合符節。而在此主流傳統之外的雙簧管,即使冷落了些,但這些義大利作曲家所賦予的飽滿熱情,反而讓雙簧管之美更具人間性、世俗性而有分庭抗禮之勢。但從主要的樂曲精神來看,雙簧管的魅力主要發揮其高音流轉之美,尚未如浪漫時期之後更透過低音的鋪陳來逼顯孤寂蕭瑟之感,而這是此樂器最具有魅力的地方。其箇中原因,或許可以解釋為此時雙簧管的表現多向單簧管看齊,受其主導視域影響。比如羅西尼的作品,獨奏樂器原先題為「單簧管或雙簧管」,但後來雙簧管被劃去,但根據演奏者對樂曲的研究顯示,以雙簧管演奏比單簧管更適合,由此或可顯示出單簧管的主流地位,對雙簧管不如侵逼之處。

        Giuseppe Pilotti與Donizetti之作,原先都是為英國管(Englih Horn)所作,Donizetti更受其師Giuseppe Pilotti影響,在樂曲一開始採取管絃樂序奏的方式鋪陳音樂,但是Giuseppe Pilotti其後的慢板與快版的形式,被改成主題與變奏,由此更顯示出浪漫精神的滲透。而羅西尼之作,則以序奏與變奏為樂曲結構,而此種形式無疑更吸引我些。這些樂曲精神面貌上十分近似,但仔細品味又各有特色,如按照時代先後來聆聽,更能感受從巴洛克到浪漫時期雙簧管音樂的表現能力如何遞衍而更為豐富,以及義大利歌曲傳統如何賦予雙簧管歌唱吟詠的身段姿態。這讓人愛不釋手的嶄新體驗,就留待有心人細細品味。

        以下聽的是羅西尼的雙簧管協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