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冷門與遺忘


        冷門曲目有兩個面向,其一是不知名作曲家的作品,其二則是知名作曲家的冷門作品。嘗試了許多冷門作曲家的音樂後,這張知名作曲家的罕見作品,在被遺忘的浪漫大提琴主軸下,帶來讓我意料之外的觸動流轉,如同大提琴溫醇之聲流淌過的幾個夜晚,伴隨著孩子均勻的呼吸起伏,我思考著這類音樂在我生命中的意義。

        最近較常拿出聆聽的也是大提琴的音樂,幾張唱片都有尋幽探勝之幽意可尋,這張唱片能雀屏中選的原因,正是其平易近人的幽深淺淡的吟唱,適合作為夢鄉襯底的黑甜口味。前幾次播放的時候還以為所有曲目的調性都是優游抒情的小品韻味,沒想到一次聽的時候或許睡意還不濃,又或者音樂喚醒我尋聲計算樂句樂段發展的推演變化,於是我數著ABACA……的結構推展,並深深訝異於作為A主題粗獷雄厚一面,就這樣布魯赫(Bruch,1838-1920)這首瑞典舞曲不知不覺間進駐心間。我也開始脫離直觀式的聆聽,一一細數每一樂章引發的微妙情感印漬。

        不獨是Bruch這四首樂曲四種民族風情(希伯來、芬蘭、瑞典、蘇格蘭)深深吸引人(尤其第三、四曲的對比饒富趣味,第四曲的抒情感染力是最深遠讓人詠嘆不絕的),其他樂曲都有讓人駐足的魅力。此四曲譜寫於1896年,是不受重視的作曲家探尋著自己民歌理想之產物。而Bloch(1880-1959)的希伯來冥想曲就是他獨具的沉靜深邃風味,個人性鮮明。此曲譜寫於1925年,題贈與卡薩爾斯。法雅(Falla,1876-1946)的三首小品別有清淡悠然的況味,譜寫於1897-99之間,呈現出作曲家早期的樂思。

        很難得的,蕭士塔高維契(Shostakovich,1906-1975)留下一首罕見的大提琴曲,作於1930s,一直到1986年才在慶祝蕭氏80冥誕的紀念音樂會中演出。此曲沒有蕭氏其他作品鮮明的現代性,其低迴處反而更容易親近。德弗札克(Dvorak,1841-1904)的波蘭舞曲可能作於1878年,但作曲家當時埋首於交響曲與室內樂的創作,壓根忘了此作。當時捷克大提琴家Wilhelm Jeral聽過德氏演奏此曲而被打動,向作曲家要了一份樂譜,此曲才得以在1925年出版,Wilhelm Jeral後來也在維也納建立起自己的作曲、演奏事業。此曲的舞曲特質的確讓人留下印象,或許不如Bruch之作飽滿野性,但其燦爛色澤之華麗光彩和變化多端的姿態,聽過絕對難以忘記(是所有小品中篇幅最長的,也是唯二不適合靜夜入眠之用的樂曲)。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1873-1943)譜寫於1890年的浪漫曲,記錄了一位少年作曲家的青澀戀愛心情,顯得游移迂迴、辭不達意。西貝流士(Sibelius,1865-1957)的三首作品是赫爾辛基學生時期的作品,約略在1884到87之間,聽來反而比拉氏的少作更成熟動人,其中由以第二曲最為突出,情思的深沉別有天地可尋。而第三曲雖然篇幅不長,但自有驚鴻一逝之餘韻。佛瑞(Faure,1845-1924)的浪漫曲譜寫於1894年,其情思瑩繞處依然是佛瑞音樂最精純的特色。葛利格(Grieg,1843-1907)的間奏曲作於1866年,平易近人的氣質依舊,淺淡訴情的意味猶存。高大宜(Kodaly,1882-1967)的抒情浪漫曲譜寫於1898年,也是作曲家早年之作,表現出高大宜民歌樸實形象之外的細膩情思和豐沛情感,其濃烈處逼得人不得不正視其存在。李斯特(Liszt,1811-1886)的被遺忘的浪漫曲,原先是1843年譜寫的歌曲「O pourquoi donc」,1848年改編成鋼琴獨奏,1880年又改編成中提琴、小提琴、大提琴與鋼琴合奏的版本,各有不同的鋼琴搭配,以及另一版鋼琴獨奏版,此四版於1881年出版。此曲如果找來上述版本交互比對,又自有不同的趣味。

        幾乎曲曲動聽的冷門作品,顯現出大作曲家不經意咳唾之餘都成珠玉的短章片羽之美。由此感嘆,此類曲目或許不值得作為吸引嘉客入席的宴饗之用,然而其角落處不經意流洩之美,若無人採擷而任其隱蔽,豈不是辜負作曲家偶然得之的觸興感悟,也辜負獨奏家Anthony Arnone努力蒐羅這些珠玉之聲的苦心。而最後讓我感傷的是,此專輯付諸成文之後,又該到何處尋找得以助眠的優美樂音?


        以下聽的是李斯特O pourquoi donc,鋼琴版

        以下聽的是李斯特Romance Oubliee (S 132) 大提琴與鋼琴版


        以下是德弗札克之波蘭舞曲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守護與紀念


        Saint Cecilia的紀念日為11月22日,每年,音樂家譜寫音樂,讚頌這位音樂的守護神,這樣的傳統自1575年開始延續。當時以Saint Cecilia為名舉辦音樂競賽,並以盛宴招待賓客,從此形成紀念Saint Cecilia的儀式。1585年在羅馬成立Saint Cecilia學會,此後有許多音樂社團都以Cecilia為名。許多作曲家,從Guillaume Costeley(法國作曲家,1530、31-1606)到John Blow(英國作曲家,1649-1708);Alessandro Scarlatti(1660-1725)到Charpentier(法國作曲家,1643-1704);從Charles Gounod(1818-1893)到Britten(1913-1976),都曾譜寫紀念Saint Cecilia的彌撒、頌歌。此片中的三位作曲家,則是其中的名作。

        Cecilia大約於二世紀之末出生於羅馬貴族家庭,當她在被迫嫁給異教徒之前,就投向基督教的信仰。由於Cecilia信仰之虔誠,感動了其夫婿和其小叔,使他們願意受洗。然而當時的統治者Almachius強迫他們跪拜朱比特神像,並因其不從而將其處死。Cecilia在目睹其夫婿和小叔被斬首的慘狀後並不屈服,行刑者更強迫Cecilia進入一缸熱水的滾燙酷刑,但她依然不為所動。甚至在劊子手砍了Cecilia三斧後她依然堅持著,這種精神撼動了劊子手,而放棄執行死刑。最後根據傳聞,Cecilia堅持了三天才過世。五世紀之時,就有許多關於Cecilia神績形象的傳說。九世紀之時,Saint Cecilia的骸骨才被挖掘發現,並被遷移到Trastevere教堂。1599年,Saint Cecilia的骸骨再次被發現,保存狀態良好,當時的宗教單位將其安置於以其名命名的教堂,並賜與聖徒的稱號。

        然而,Saint Cecilia為何變成音樂家的守護神?也有許多傳聞,一說Saint Cecilia的許多畫像,畫著她彈奏各種樂器如管風琴、里拉琴(lyre)、豎琴或gamba;也有一說她飽受折磨時,附近傳來當時羅馬水力風琴的聲音。不論真相如何,在神蹟流傳與世俗美化的投射下,Saint Cecilia以其堅貞的信仰和勇氣形象,與音樂守護者的庇祐精神緊緊連繫著,成為流傳數百年的重要象徵。

        這三首讚頌Saint Cecilia之作的音樂,與Saint Cecilia的形象有著深淺有別的關係。關係最深的莫過於普塞爾(Purcell,1659-1695)的Hail!Bright Cecilia,是為Saint Cecilia節所作的頌歌(Ode),1692年首演獲得盛大的成功,從曲中可以聽到近似於韓德爾「水上音樂」、「皇家煙火」般的節慶歡快明朗的音樂氛圍,而此曲也以雄厚開朗、號角與鼓聲齊飛揚的慶典色彩讓人心思隨之飛躍歡騰。然而樂曲中也不乏抒情動人的歌曲,比如第6軌,就是讓我注目的優美樂聲,時常在腦海中迴旋不已。結束全曲的樂章,則同樣有振奮人心的力量。

        韓德爾(Handel,1685-1759)之作Alexander’s Feast又名The power of music in honor of St Cecilia,並不像Purcell般專為Saint Cecilia所作,其讚頌Saint Cecilia之歌是此劇中最重要的樂段之一。然而其主要的劇情描繪Alexander打敗波斯Darius的軍隊,並於波斯城Persepolis聚辦盛宴慶祝。在盛宴上歌頌Saint Cecilia(雖然按照史實,當時Saint Cecilia尚未誕生)。這首既像歌劇又像神劇、清唱劇的音樂,讓韓德爾大獲成功,此後韓德爾改採英文創作歌劇,而不乞靈於義大利歌劇。這是莫札特重新管絃樂編曲過的四首韓德爾樂曲之一,我也透過這張唱片的結緣而認識這首精彩萬分的作品。在聆聽韓德爾的體驗中,此曲觸動人心之美只有Messiah中的靈光乍現可以比擬。原先第一次聆聽就印象深刻並以為是Purcell之作的樂章「Happy,happy pair」(CD1第17軌)(當時以為CD1全是Purcell之作),看了解說才發現是韓德爾之作(從CD1第15軌開始),此曲以其明暢歡快的情緒和多變的織體而深具感染力。其後CD2前半,從第4軌道第16軌幾乎每一軌都有其抒懷動人之處,或高昂或低迴(第4軌後半尤其動人)或崇高或澄淨(第9軌的弦樂與女聲的對話)或暢快飛揚(第10軌的流利)或歡唱欣悅(第11軌,在13軌重複),由此展現出韓德爾流蕩多姿的作曲才華。其中,讚頌Saint Cecilia的一曲出現在CD2第19軌,雖然不如其他流利生動的樂章在初聽時能吸引人的注意,然而其獨特的魅力依然難以掩蓋。聽完此首作品,我對於韓德爾的歌劇更感興趣,考慮先挖出手邊的收藏展開新的音樂旅程。

        海頓(Haydn,1732-1809)之作原為他向聖母瑪麗亞致敬的彌撒曲,然而在十九世紀之後莫知所以的被冠上「Sanctae Caeciliae」的名稱,而以後者為名廣為人知,也常在紀念Saint Cecilia的場合中演奏。由於張冠李戴的關係,這是三首中和Saint Cecilia關係最淺的一首,也是海頓十四首彌撒曲中的第一首,從中可見到義大利巴洛克浩大格局的影響,然而在情韻上,此曲的宗教氛圍更為濃烈,和Purcell的節慶喜悅以及韓德爾的世俗聲色都有不同,或許因此更常出現在紀念Saint Cecilia的宗教場合中。

        由於一時的好奇心,我購入此片並抽空聆聽,才發現韓德爾這首流麗多姿的作品充滿動聽的時刻,也讓韓德爾與巴哈在心中的評價稍微獲得平衡,而不讓天平偏向巴哈太多。先前在搜尋唱片的時候,也曾注意到韓德爾這首作品,但由於對曲名不熟悉而錯過,但由於Saint Cecilia主題的吸引而感受此曲的豐潤多變,這也是意料之外的緣分。

以下聽的是Haendel之Alexander's feast之Happy, happy, happy, pair

以下聽的是Haendel之Alexander's feast之 At last divine Cecilia came

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輕暢與迴旋


        英國作曲家William Boyce(1711-1779)素以宗教音樂和世俗歌曲之作聞名,而他的器樂管絃樂曲在十八世紀中葉則明顯籠罩在韓德爾(1685-1759)的威名下,且被自己的宗教音樂掩蓋。這組由八首交響曲組成的Op.2,則是二十世紀之後Boyce最為人所熟知的代表作,讓人們重新認識到十八世紀的英國作曲家如何在韓德爾的光輝影響力下走出自己的道路。

        和海頓所建立的四樂章交響曲不同,Boyce之作雖題名交響曲,然而其曲式結構、樂曲風格、時代印記都是巴洛克時代的產物,古典主義之前流麗鮮活的形象依然十分突出,不過已可預示古典時代的走向。和先前聽過的波西米亞作曲家Johann Baptist Vanhal(1739-1813)之作對照,聽感明顯可辯,無勞言語贅詞形容,這就是音樂奇妙之處,只要訓練自己的聽感,經年累月水到渠成之時,自能直覺直觀地感受音樂潛藏的訊息。

        Boyce之作,正是交響曲一詞逐漸脫離巴洛克「sinfonia」的用法,漸趨獨立的特徵。在巴洛克時期,「sinfonia」與「overture」常相混,出現在歌劇或聲樂中的器樂曲,主要目的在協調音樂,在人聲的密集豋場中讓聽者、演出者獲得聆聽上和演出上的空檔,因此出版時常常拆成片段而非以全曲呈現。但隨著世俗聽眾的興起,其聽感之所需促成此種曲式的匯聚出版,1749年由John Walsh出版的韓德爾六十首序曲集,就是這種風潮的高峰,其後出版商接續仿效,發行其他英國作曲家如Maurice Greene和Thomas Arne題為序曲集的作品。Boyce這八首交響曲,也是此種潮流下的產物,這八首作曲時間已難以詳考,然大約在1739到1758年間,其編號順序並非作曲先後,而是樂曲結構形式上的差異。1到4號交響曲均為快慢快三樂章,第一樂章大都朗暢有力,第二樂章略為紓緩(然而Boyce的譜寫比習慣的中樂章慢板更生動有力),第三樂章則回到活力活潑的舞曲風格,此種曲式,來自於十八世紀義大利三樂章交響曲的影響。而5到8號交響曲,除第6號為二樂章外,其餘也都是三樂章快慢快的形式,但在第一樂章之前加上導奏的引領,則更接近法國序曲的影響。

        Boyce的這組交響曲,雖然流露出韓德爾管絃樂曲風如序曲或大協奏曲的影響,但其輕暢鮮活的色澤轉換和生動明朗的氣息,依然是巴洛克到古典時代之間不可或缺的名作,其活潑盡興處或許不如Heinichen(1683-1729)般神彩逼人意興飛揚讓人驚艷讚嘆,但其輪唱對位不時浮現在迴旋流暢的律動中(第13、16、18軌序奏後的音樂,一雄健歡快一靈巧變換一清暢優美),以及不經意觸處自成妍妙之姿的意外驚喜,也讓聆聽Boyce音樂之旅,成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享受。尤其順流而下,後四首交響曲的迭宕多姿更甚於前四首,尤其第八號交響曲更有餘韻不絕的光景,其深沉寬厚的穿透力,挾帶著渾厚的低沉力量,讓人深思共感留連不已。只此瞬間,再次印證了唱片需聽到最後一軌的必經之理。

        聆聽Boyce的音樂,在閱讀內頁解說之前,屢屢讓我想到韓德爾,尤其最近聆聽韓德爾與音樂聖徒Santa Cecilia有關的音樂,深深感受到某種無意間潛接應和的似曾相識感,而有別於同類型之作中Purcell的節慶氛圍與Haydn嚴肅正經的宗教樂曲。聽感在音樂之海的旁通互顯、映照參證之歷程中,陳訴著只有聽力晤照而非文字資料所能企想揣摩的美感感通和情感感染力,盍興乎來,聞樂起舞!

        以下聽的是Boyce 交響曲No.7


        以下聽的是Boyce 交響曲No.8

2014年1月28日 星期二

閉目與聆聽



        上週五晚間聽的Elisso Virsaladze(1942- )音樂會,是我聽音樂體驗中狀況最不佳的一次,但是Virsaladze的演奏卻是超乎預期之上的優異,這位被Richter譽為最優秀的舒曼演奏者,除了切中舒曼音樂的熾熱神經質感受之外,同樣能對莫札特的清新靈動、布拉姆斯的磅薄張力、海頓的均衡理性,展現其多變的理解力和運指功力,實在讓人驚嘆!

       音樂會前,曾掙扎著要不要赴約或乾脆取消,此種兩難的抉擇,來自於預期與意料之外的兩股力量之拉鋸。早在發現有機會可以騰出空檔購買Virsaladze的演奏會時,就決定非聽不可,因此將近一個月前就預先排入行程。然而一月底一連幾天的耗眼工作開始時,無論在精神或體力和眼力上的負擔,都超乎我的預期,對於周五晚間能否順利赴約,心中委實沒有把握。最後,我把這天的音樂會當成晚間休憩之旅,是一次能暫時讓眼睛放鬆,從滿腦子飛舞的字句中脫離的安身時刻,而不去想佔用太多奢侈時間的問題。改換想法之後,才決定排除萬難前往音樂廳。

        最終,整場的音樂會,大部分的時間我都進入閉目養神的狀態,盡量忽視眼睛的疼痛感,而讓聽力帶領我進入Virsaladze所鋪陳的音樂世界。其損失是無法透過視覺保留Virsaladze彈奏的姿態、神情、觸鍵位置、手指位移等輔助訊息,然而卻真能感受聽覺世界中豐潤深刻的多層次訊息。鄰座的觀賞者或許會以為我是進入睡眠狀態的外行聽者,然而,某方面,這次的體驗反而真能印證我對音樂聽聆聽活動的理論構想,那就是聆聽音樂,雖然是聽覺視覺及在場的身體之多重知覺的交會共在,但是最核心的體驗,依然是隨著音樂時間的流動而周折起伏的聽覺印記,在情感的變幻漲跌中刻蝕烙下的痕跡。視覺的體驗只能是輔助,或許能透過情境的聯想或渲染情感張力或移情力量,製造出感動人心的假象,然而最深層的核心,依然無法取代聽覺的深層連結,有時候反而會產生反效果。因此,聆聽音樂的時候,來自於聽覺與聲音場域之間的干擾要盡量減少,而讓聽覺引領情感,進入視覺所無法言說、取代之極境。

        Virsaladze的彈奏,最省力的方式(閉目之外,依然有許瞬間可以睜眼觀察)彈出最多層次的豐富意蘊,而整場音樂會幾乎是變奏曲的集錦。莫札特之「入眠的李頌」的9段變奏曲,和海頓的f小調鋼琴行版變奏曲,作品17:6,都是作曲家年輕之作,也是很少在現場音樂會或唱片中聽到的曲目,Virsaladze能精簡的凸顯出莫札特靈動活潑的神采和海頓明晰清新的色澤,讓簡易之曲目煥發出新鮮的聽感,不失為大匠之風。而布拉姆斯第一號奏鳴曲即使有學步於貝多芬的斧鑿痕,但其開闔氣勢和磅薄張力,又自是有別於兩位古典作曲家的浪漫精神,聽來更顯陽剛過癮,比之於先前聽過的版本,在厚重度或有不足,然而凌厲張力更讓人印象深刻。而舒曼的交響變奏曲則是當晚曲目的高峰,此曲也是大學時代最喜歡的舒曼作品之一,雖然逐漸在近幾年的聆聽中淡出隱蹤,但是現場聽來,依然讓我熱血沸騰,隨音樂晃蕩手足身心,產生共鳴的撼動。比之先前的聆聽印象,Virsaladze的詮釋屬於不耽溺於細部鋪陳之處而既能兼顧大格局的交響氣勢和細膩的情思流露。

        聆聽Virsaladze的現場音樂會,讓我與逐漸失傳的俄羅斯音樂學派重視音樂性和技巧兼具的傳統保持著聯繫。當技巧成為新生代鋼琴家探囊取物的掌間手段,然而最珍貴的洞察音樂的內在心靈能力卻無法在代代相傳中獲得留存,聆聽一些新生代鋼琴家的訓練成果反而讓人感嘆手指運動之外的靈視匱乏。因此,Virsaladze的演奏讓我想起前輩大師Richter收發自如的掌馭能力和透視音樂內蘊的洞察力,讓平凡無奇的音樂綻現嶄新的韻味,讓原該高潮迭起的音樂留下意猶未盡的滿足。最後,Virsaladze彈奏三首安可曲盡情滿足聽眾的高昂情緒以及簽名時平易近人的笑容,都在在讓人懷念不已。

        以下聽的是Virsaladze的Kreisleriana


        以下的照片是簽名時拍攝的,另還有一張我與Virsaladze的合照,演奏家親切的笑容,就作為我不便曝光的私房紀念吧!


最後,祝此網誌的樂友常客,新春愉快,吉祥如意!

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清暢與歌吟


        古典時期的作曲家,來自波西米亞的Johann Baptist Vanhal(1739-1813)與兩大巨擘海頓和莫札特的關係十分密切,但後世的知名度卻遠遠不如。最具代表性的,就是Vanhal曾與他的老師Dittersdorf(1739-1799)以及海頓和莫札特共組弦樂四重奏,一起演出後兩位大師的作品。此外,莫札特首演過Vanhal的小提琴協奏曲,Vanhal的交響曲也分別對海頓和莫札特產生影響。

        Vanhal是多產的作曲家,據稱他的作品數達上千首之多,涉及教會音樂和新興中產階級喜愛的交響曲、協奏曲、四重奏、室內樂、鍵盤曲等。在仔細檢閱他的生平資料前,最直覺的聆聽就讓我對其絕妙的旋律、悠揚的清新風格流賞不已。其渾然天成的優美旋律比之莫札特的清新明朗更具有柔美的抒情韻味,比之海頓的樸實簡潔更婉轉曲折。其中更引人注目的,則是在許多幽微轉折的角落,隱藏著逗引心靈的美妙旋律或幽暗觸發。其明朗燦爛處融合了義大利音樂的酣暢流美,其端莊條理性則符應了典型的維也納古典節制精神,而顯露出與海頓、莫札特同氣質的時代氛圍。但其不受古典精神範限的,則是波西米亞抒情流轉自如的風味,這才是讓Vanhal的音樂有別於海頓和莫札特老成和天真面貌之外的新選擇。可惜的是,Vanhal的音樂始終被掩蓋在兩位巨擘耀眼的光芒之下,僅成為襯托的背景。

        在仔細接觸這張唱片之前,我也聽了CPO系列中的一輯Vanhal作品選,其中C大調大提琴協奏曲曲目相同。但先前聆聽該首曲目的觸發不如本張專輯般雋永深刻。除了指揮詮釋的理念有異之外,來自布達佩斯的大提琴家兼指揮Peter Szabo人親土親的精神連繫或許更能切中波西米亞精神中的獨到抒情之美和難以為外人譯解的內在情韻。(CPO版是英國指揮搭配匈牙利大提琴家,兩版各有特色)

        三首協奏曲均為快慢快三樂章,其快板或許不如莫札特擅長的鮮明立體、飛揚跳脫,也不如海頓沉穩扎實、嚴謹寬厚,而自有其流轉鋪陳的歌詠韻味。這種特質,更適合大提琴的詠歌漫吟。第一樂章在稍微被抑制的速度中展開,反而在精神上更與第二樂章的抒情慢板銜接無痕,而第二樂章的慢板速度正是Vanhal抒情溫潤旋律擅場獨到的舞台,一段段柔美幽微的旋律隱藏在大提琴的歌吟舒卷中,最動人的莫過於第五軌A大調協奏曲第二樂章(第五軌)中段的低吟吐露已十分動人,當你以為Vanhal的音樂已經足夠催人淚下的時候,猛不妨地,他又拋曳出一段椎心刺骨的內在情思(2分41秒後的一句吟詠以及4分47秒後對應的一句),稍不留意可能就此錯過,然而一旦頻率對了或直覺式的專注聆聽,不可能不注意到音樂之別有淺衷幽懷的純粹質地。這種抒情內蘊的質地,如果演奏家只是清暢流美地帶過,而錯過其幽微之表情,不是相當可惜嗎?如果聽者聽了無動於衷,豈不辜負作曲家的苦心孤詣?第三樂章則是三樂章中速度最酣暢的,也是指揮得以營造暢快律動感的施展之地,這個版本的詮釋(第三軌)尚稱中規中矩而不失抒情韻味,而CPO版相同曲目(第六軌)則更為盡興清揚。

        或許這幾首協奏曲是Vanhal諸多作品倉庫中最精粹最受歡迎的名作,或許Vanhal還有更多隱藏版的動人樂章尚待挖掘。從這幾首作品聽來,他的個人印記之精純度的確不如海頓和莫札特之清晰可辨,自身作品在音樂曲風的抒情韻味也十分近似,風格變異和差距並不十分鮮明,此點特色和多產作曲家如維瓦第、泰雷曼近似。但是其隨處流洩的天成旋律,如同被布拉姆斯嫉妒的旋律天才德弗札克一般,同樣讓人愛不釋手;其旋律的巧妙銜接和鋪展吟唱,源源不絕如同原野中蜿蜒流淌的溪澗,不經意地流向耳畔心間。

     以下聽的是Vanhal G大調大提琴協奏曲第二三樂章(演奏家乃CPO專輯中之組合)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銜接與展開


        (這篇文章前幾段是去年構思的產物,相關陰錯陽差的插曲已見於去年最後一篇文章的說明中,此次接續書寫未完的後半。為了保留語氣的連貫,故首段的引子不作修改,一仍其舊。)

        計畫趕不上變化,原本預計這篇之後再寫一篇,以作為今年的總結,然而掐指算來,流年偷換,五天後即將迎來新的一年,我奢侈地構思第二篇的時間已然拮据無幾,幾經思量,最終決定乘興而為,順勢完成這篇縈繞心頭已久的琴聲感悟。

        回顧舊文才發現,我已然於去年分享過 Bloch無伴奏小提琴之聽感觸動,則此張唱片或許已無蛇足的必要,然而Hagai Shaham(1966-)清晰細膩又不濫情的演奏聽來更切合此曲新古典主義的精神,別有新的韻味。何況除了無伴奏曲和Bloch最具代表性的小提琴組曲Baal Shem之外,還有一組1951年的Suite hébraïque,以及以色列作曲家Paul Ben-Haim(1897-1984)的無伴奏奏鳴曲和兩首小提琴曲,充分滿足我追索無伴奏曲的想望以及接觸新曲目的雀躍。

        Bloch音樂的探索僅淺嚐輒止,尚未開展出伏脈隱接的網絡。他的音樂精彩之處,正在於前期猶太精神的灌注轉移到後期新古典主義時期的昇華變化,這種轉移,不是本質上的斷裂跳接,而是內在氣質、精神樣貌的轉化凝練。只要循此軌跡,便能進入Bloch從陰鬱土壤綻放的簡練花朵。猶太漂泊的命運是他音樂的潛在底色,像一張難以擺脫的網,在其效法巴哈的無伴奏曲中烙下孤絕幽深的印痕,這種民族印記的深刻,讓Bloch的無伴奏曲有著滄桑風塵的刻蝕斑駁感,也因而比他的老師易沙意(Ysaye)的無伴奏曲以及二十世紀另一首無伴奏曲雷格(Reger)之作更具內在充沛的情感張力。同樣的氣質也展現在Suite hébraïque這首樂曲中,前篇誌文找了此曲管弦樂版作為預告,然而最初接觸此曲乃是此片中的小提琴與鋼琴伴奏版。管弦樂版聲響更豐潤更容易吸引聆聽之耳的注目,而鋼琴伴奏版則凸顯了此曲蒼涼的骨感。剝除了Baal Shem濃郁的抒情性,此希伯來組曲更凝煉、專注而幽深,其感人處不下於Baal Shem的敘事性圖像之精神意蘊。

        作為地中海樂派(Eastern Mediterranean)的先驅領導者,Ben-Haim在以色列舉足輕重。此派的音樂主要融合東西方音樂的語彙,尤其受希伯來抒情詩篇啟發譜寫猶太音樂,並融合法國印象樂派的影響。Ben-Haim最受歡迎的作品首推Berceuse sfaradite(Sephardic Lullaby),原先為Ladino民歌,1945年改編成小提琴與鋼琴的版本,並有其他不同的聲樂和樂器的改編版。這首搖籃曲以其淺淡惆悵、輕柔抒情的悠悠吟詠為特色,淡雅素淨,情韻綿緲,十分容易入耳。另一曲則是作於同時期(1939)的Improvisation and Dance,是承遞Sarasate、Wieniawski、Ravel精神的超技小提琴曲,Improvisation和Dance之間是靜與動、序奏引子與主題燦爛之間的強烈對比,Ben-Haim地中海樂派融合東方色彩的音樂韻致,可以從Improvisation中的弦樂低語和高音聲色之間的游移轉換中感受其精神,而Dance所流露的狂想曲躍動神彩,則讓此曲白熱化而蒸騰炫彩。

        作為無伴奏世界的探尋者,在Ben-Haim的無伴奏曲中依然獲得觸發與探索網羅的滿足感。他的無伴奏和Bloch之作一樣,都是受小提琴大師Menuhin所委託,譜寫於1951年。Ben-Haim另有三首作於1981年的無伴奏練習曲,則是逗引探索旁生的指針。此曲第一樂章有新巴洛克主義的明晰迴旋感,顯得鮮明爽利,第二樂章田園風的民歌精神,其抒情意味和冥想幽深性則不讓Bloch之作專美於前,是此張唱片最意外動人的收穫。最後一樂章則以舞曲風格作結,從東歐風格推展到以色列民俗舞風,同樣顯得色澤燦爛,節奏鮮明而逸趣橫生。

        以下是Ben-Haim之Berceuse sfaradite,小提琴與鋼琴版



        以下是Ben-Haim之無伴奏小提琴曲第二樂章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結束與開啟


         原先這篇不在這次分享的計畫中,然而陰錯陽差之下,終究還是成為今年的總結,或許冥冥中正切合此系列Biber玫瑰經奏鳴曲告別旅程的安排,既暫時(希望是如此)結束了The Rosary Sonatas的依戀,也同時替今年的網誌文章畫下最後一筆。

        然而這種陰錯陽差,某方面卻也契合自己的初衷。最初的規劃,的確要以這張唱片作結,然而上週臨時起意打算在此之前插入另一篇文章,讓十二月份的書寫篇數躍上五篇,來替誌友製造額外的驚喜。然而實際排入行程後,才發現在年終時刻依然不得閒,無法在一週內完成兩篇,於是預計先以另一篇無伴奏小提琴曲的書寫為主,本篇則延後排入元月份。上週四晚間先寫約三分之一的篇幅,預計帶回台北接續完成,然而。儲存文章的隨身碟卻在匆忙間未仔細檢查而忘記收入行李中,人算不如天算,繞了一圈還是回到原點。然而,這種意料之外的回歸,反而正讓Biber玫瑰經奏鳴曲系列的結束刻寫上不同的意義。

        稍作回顧,鋪設於之前的The Rosary Sonatas,聆聽之耳經歷了哪些風景?Holloway版的亮麗色澤和虛無飄渺的氣質、Maier版樸實而真切的力量、Goebel版的凝重深刻、晦暗張力和渦旋般的吸引力、Beznosiuk版的音樂、畫境、辭意之三重體驗洗禮、Manze版雲淡風輕的淡雅吐露,在一路走來的兩三年間,各自在特定的時空座標中讓我不斷承受Biber玫瑰經奏鳴曲奇詭變幻莫測的宗教圖景之撞擊,引發多重層次的思考和內在的對話,這種對話,在每一次的聆聽之間不斷地激化、延展、質變、蛻形、摶實,而充盈成滿溢於文字之外的生命綿延,成為每次書寫都可以一再回顧、挖掘、汲取的情感之源。應該說,每一次的駐足、每一次的對照、每一次的重新確認、每一次的交錯穿行,都是可貴的體驗,也因此每一個不同風格、精神意趣、時代印記、詮釋觀念的版本,都有其價值和值得進入的視角。如果進入其各自的內蘊中,都有可以和自身聆聽生命產生互動的真切所在,這也是這次旅程我透過自己的聆聽盡量排除先見排除偏好,暫時忘去自身的好惡而無己地感受不同版本所帶來的心靈撞擊,從而有所吐露,有所抒寫。因此,並非此篇文章、此張唱片的出現,先前的版本先前的體驗都可以被取代,實際上,如果只聆聽這個版本,也不可能產生和我近似的體驗,因為,在聆聽這張唱片之時,先前聽過的種種體驗早已成為無形的依靠、潛在的地景,供我的聆聽之翼翱翔、盤旋飛舞而祕響旁通。

        我可以在這個版本上聽到先前諸多版本的優點,諸如空靈飄邈、樸實真切、戲劇張力、多重體驗的結晶、淡雅的發抒,在明晰且細節豐富的錄音中娓娓道來。首先,錄音之佳是此版本的長處,相較而言,Goebel版、Holloway版等則明顯可聽出歲月的痕跡。這種明晰的錄音,定位的清晰,改變了以小提琴聽域為主導的習慣,更加突顯Biber玫瑰經奏鳴曲眾音齊平、交錯對話的特色。擺脫了小提琴展技的迷思,更可以針對音樂的層次變化在此宗教聖蹟和冥想契合的體驗內蘊中之微幅價值有所印認。這種微幅體驗和微型宇宙的開展,是此版給予我的啟示。而這之前在聆聽此曲的時候,也已注意到Biber在此十六幅聖蹟圖的每一段體驗中,都包孕了更細微的音樂層次變化和情感轉折,但是其他的版本不一定能將每一種聖蹟體驗之內在情感的微毫進展如實地呈現,以此突顯出三大主題(Joyful、Sorrowful、Glorious)之情境、心緒之轉換之境象分別。該喜該悲、該崇高仰望該凝首低垂,各種情感的內蘊都在這種微毫剖析中彼此滲透交疊,而幻化出最具血肉觸感的色身遷延。然而這種具體性絲毫不減損其宗教氛圍的浸透,反而因為其過於明晰、飽滿、涵蘊豐富,而讓人難以久聽,每聽一次,都是對心靈的淘洗和情感的壓迫,然而其好處就在於能更忘我地投入所有觸動心靈的時刻(如第十幅聖蹟,4分45秒前就是最悠緩卻最直撼心靈的觸動),並對音樂轉折之間缺少迴旋空隙的強烈張力感到顫慄不已(同樣是第十幅聖蹟,4分47秒之後的強烈動態絕對出乎意料之外)。其微型世界的延展,讓這張唱片經得起反覆的聆聽,且每次都會發現新的體悟。這張唱片的詮釋,即使聽過好幾個版本之後,其鮮明的音樂依然能引發我嶄新的體驗和思考,也讓我從新的角度審視Biber的這闕玫瑰經奏鳴曲。其唯一的缺點則是,有時候過於犀利大膽,過於明晰強烈,而在宗教情韻的深沉性和冥想性上則有所不足。而正好Beznosiuk版或Maier版可以提供不同的參證。沒有一個十全十美的版本,不同的版本只能對應於不同的聆聽瞬間和情感的不同呼吸所需。

        Biber玫瑰經奏鳴曲的系列旅程或許暫時劃下句點,然而Biber的音樂和其他正在感動我、未來可能觸動我的各種聲響搭配和音樂圖景一般,足以持續到明年、後年,以及往後的生命中。時時發現新音樂,並不是自己矯奇立異的刻意表現,而來自於內心的渴望與需求,而曾經發現好音樂或因而寫出好文章的體驗收納與回饋,同樣會形成新的動力,支撐我不斷探索與咀嚼,這是自己的期許和要求。而來自於網路上路過的流覽或堅持守候的支持,同樣是讓人願意付出心力的動力來源。未來的探索,容我自私一些、自我一點,不再擬定討好任何族群的新目標,不再規劃可能讓此規劃食言的作為,而只是順著聆聽之耳的渴望,承接著先前既定的軌跡,或有歧出旁支,或迂迴呼應,不預設會開展出怎樣的網誌地景,只是如此聆聽,如此書寫,隨不斷的意外觸發鋪展出新的路徑和風景。結束今年的聆聽,且開啟新的一章。

       以下聽的是Alice Piérot版之Passacaglia (補記一筆,上週五發現自己忘記帶檔案後,於高鐵上開始醞釀撰寫Biber的情緒,腦海中浮現的正是此首樂曲的旋律,伴隨著窗外陰暗的天空,音樂與加速度一同奔馳,蔓延到遠方。那一刻,即使已一兩週未聽這張音樂,我還是感受到音樂貼近心靈的溫度,以及Biber引發的迷離心緒)


        以下聽的是Ernest Bloch: Suite Hébraïque (1951) ,也是下次分享的唱片樂曲之一(在Biber的深沉廣袤之前,其他音樂都顯得如小菜一碟,但這還是很動聽的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