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6日 星期二

Mendelssohn早期協奏曲



        之前在閱讀Mendelssohn鋼琴協奏曲專輯之解說時,注意到Mendelssohn的早期協奏曲中,除了先前已介紹過的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和a小調鋼琴協奏曲之外,還有一首d小調鋼琴與小提琴協奏曲,當時對此曲相當好奇,畢竟古典、浪漫時代以後,兩種以上組合的協奏曲已是鳳毛麟角了,可是每一首卻都是難得的珠玉,比如貝多芬三重協奏曲和布拉姆斯的雙重協奏曲。如今,對此首樂曲的好奇心,終於可透過這張專輯得到滿足。這是日前逛大眾唱片時唯一帶走的一張CD,只買一張唱片是罕見的搜片成果,不過鑒於近日縮衣節食的生活,不見可欲,太多的購買目標只能暫時按耐住。

        如此別出心裁的曲目安排,將Mendelssohn罕見協奏曲中最早期的三首作品(也即是我前一段提到的三首樂曲)一網打盡。按照作曲順序來看,a小調鋼琴協奏曲於1821年、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於1822年,鋼琴與小提琴協奏曲完成於1823年,都是Mendelssohn只向家庭成員或近親朋友分享的學徒之作,不到15歲的作品。如有跟蹤我近期關於Mendelssohn的一連串探索聆聽的樂友,想必早已領會到Mendelssohn這些早期作品渾然天成與成熟手筆,即使深受Mozart與Hummel影響,Mendelssohn在這些樂曲所流露的光輝燦爛之色澤和流暢抒情的歌詠,也深具個人風采。此番的聆聽重心以鋼琴、小提琴協奏曲為主,也順便回顧比較其他兩首協奏曲。由Alexander Sitkovetsky(1983- )擔綱演奏的小提琴協奏曲,和先前分享過的葛羅米歐版相比毫不遜色,此版之音樂更為暢快鮮活,小提琴的音色相當純淨,更切合Mendelssohn譜寫此曲的青春洋溢之情,也讓我對Sitkovetsky家族最年輕的後勁留下不錯的印象(他的uncle們有小提琴家Julian Sitkovetsky與小提琴家兼指揮家Dmitry Sitkovetsky,他的aunt是鋼琴家Bella Davidovich),家學淵源更讓他的氣質接近年輕時的Mendelssohn。而由烏拉圭傳奇鋼琴家Dinorah Varsi(生年待查)演奏的鋼琴協奏曲,我更喜歡她演奏的一二樂章勝過Kirschnereit的版本,第三樂章如能更鮮活有力則更完美,她的音色及細膩的表情和純淨自然感,更勝過Kirschnereit。這位鋼琴詩人Géza Anda的高足,很早就受到老克萊巴(Erich Kleiber)的賞識,也曾在1967年獲得Haskil鋼琴大賽而打開演奏之路,不過她早已退出演奏舞台,也因此知名度不高,她優異的技巧可以從備受網友稱讚的史克里亞賓練習曲之影片中略窺一二。而從Mendelssohn這首雙協奏曲的第三樂章尾聲前幾分鐘(從6分18秒之後)白熱化生動有力之燦爛演奏更讓我印象深刻,不僅表現出Mendelssohn譜寫熱情飛揚酣暢淋漓之風格的音樂才華,也是見證Dinorah Varsi大師水準的音樂詮釋,更不用說在樂曲的抒情兼流暢華麗的特質中,展現出觸鍵的優美音色和純淨自然的氣質,都深深吸引我的注目。

        Mendelssohn的這首雙協奏曲在氣度以及深度上,遠不如貝多芬和布拉姆斯戲劇張力十足的風格,不過他清新歌詠的氣質,讓此曲更傾向於室內樂般的細緻對話和悠悠應和,彷彿是配上弦樂聲響的小提琴奏鳴曲。鋼琴與小提琴彼此互相承接、應和、發展,展現比前兩首協奏曲更為豐富、格局更開闊的音樂性格,雖然也有讓人覺得過於冗長的第一樂章,十八分鐘的長度,更超越降A大調雙鋼琴曲第一樂章,所謂「Mendelssohn最長的協奏曲樂章」之說法,應該要易主了,不過我還是相當享受於Mendelssohn對這兩種樂器嫻熟運用、開展自如所流洩出的優美自然之聲。

   以下聽的是Argerich 與Kremer 合演Mendelssohn Concerto for Violin, Piano and Strings in D Minor,第一樂章

   最後附上Dinorah Varsi彈奏的Scriabin之練習曲。

2011年4月24日 星期日

略窺巴哈無伴奏魯特




        從吉他到魯特琴,彷彿走入時光隧道,回到巴洛克時期或更早的時代,更為繽紛多采的撥弦聲響,體會古色古香的鳴響共振,更簡淨清雅的淡然吟唱。

        古典吉他透過塞哥維亞的復興,在二十世紀大放光采,形成足以與卡薩爾斯復興大提琴、Landowska改良大鍵琴,並列為音樂史和演奏史上的重要事件。由古典吉他發展改良的現代吉他、電吉他等樂器也更為普羅廣泛,成為現代流行音樂不可或缺的樂器之一。不過可能與吉他有血緣關係的魯特琴,卻始終被視為博物館中的一員,只有演奏巴洛克音樂時,才會聽見它錚錝的聲響,不過大都居於數字低音的配角位置。魯特琴是文藝復興時期最熱門的家庭樂器,適合當作獨奏、合奏、歌唱或舞曲的伴奏。外觀像切了一半的西洋梨,與東方的琵琶,可能都源自於阿拉伯世界中亞一帶。我在聆聽的時候,常常不由自主聯想到琵琶。在大鍵琴興起之前,魯特琴是十五、十六世紀之時的樂器之王,可是隨著巴洛克音樂所要求的華麗燦爛之聲響表現,魯特琴細緻鳴響的共鳴效果無法突出,逐漸被巴洛克吉他取代。目前所流傳的巴洛克時期作曲家所譜寫的魯特琴音樂,也可以用吉他演奏,不過在古樂盛行之後,更考究的態度才讓魯特琴的音色更受重視。之前聆聽過的幾張巴洛克音樂,已聽過以數字低音為伴奏的魯特琴,卻限於樂曲的譜寫無法盡情感受此樂器的丰采。透過這張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曲改編而來的獨奏魯特琴專輯,可以讓我暫時掬魯特琴一瓢飲。

        和吉他單弦的響亮清脆之音色相比,複弦的魯特琴更有細膩豐潤的鳴響色澤。吉他的聲響是飽滿,扎實的,顆顆分明清晰;魯特琴則更為清透清潤,共鳴更有餘韻。魯特琴家族也有不同的樂器成員,之前約略接觸過長頸魯特(Archlute,也有稱大雙頸魯特)、雙頸魯特(Theorbo,也有稱短雙頸魯特)還有未曾接觸過的Chitarron(也有稱長雙頸魯特,未知孰是),這些樂器都比魯特琴的低音更為豐厚飽滿,更常與低音提琴、大鍵琴組成數字低音。(目前最欣賞Theorbo之鳴響音色)英國魯特琴家Nigel North(1954- ),演奏了一系列巴哈大、小提琴曲改編而成的魯特琴音樂,可惜自己僅收到一張,不過卻讓我沉浸在魯特琴獨特色澤的氛圍中。習慣大提琴飽滿連綿的低沉聲響,透過魯特琴演繹的無伴奏更為清爽簡淨。拉弦樂器會讓人注意到聲響旋律的連綴與和聲的立體,傳達出深沉的感染力;可是撥弦樂器,更讓人注意到音符的跳動與銀亮音色之泛溢,更為空靈浮盪。在聆聽中,湧現清幽思古之情,不自覺地將聆聽之耳帶往那個迷戀淙淙銀瀑聲跳盪飛舞的文藝復興時代,單純的歌詠,迴盪出華美清潤的細膩情思。那是一個不講究大音量、大動態對比的時代,不需刻意放大音量的交談對話,不需要帶著偶像崇拜的眼神追逐仰望,或許更能傳遞沁心香醇的貼體感,人與人之間接膝而坐的親暱感。距離的縮短,也代表放下我執,泯除階級身分的差異,細心傾聽成為交流晤談的聲響共振,而且,聲音之外,更有餘意可尋。

     剛好找了巴哈BWV1008之前奏曲的兩種魯特琴演奏版,此由Lute演奏

   此由Archlute演奏同一曲,低音更為豐潤,演奏者詮釋速度更慢。

在寫網誌的過程中搜尋Nigel North的Youtube影片,無意中看到一段他演奏的John Dowland(1563-1626),當時還誤看成download,真是一時閃神啊!關於John Dowland,Mingus兄有專文分享,請見此

2011年4月22日 星期五

Bertali的夏康及其他



        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消化巴洛克音樂,實在沒有確定的答案。根據我這幾個月來的心得,一張巴洛克音樂專輯,只聽一兩次是不夠的;連續聽兩三甚至更多次也會破壞胃口。最適當的方式,就是在幾週內持續地聆聽,每隔幾天就拿出來溫習,一次兩次,可能只捕捉到表層的感受;三次四次,慢慢地掌握到音樂概略的風格樣貌;五次六次,吸引聽域注目的音樂開始浮現,輪廓漸漸清晰;七次八次,對於有感覺的音樂更有倒吃甘蔗的體會,更能領略其聲響織體之變化美感;九次十次,對於較沒有感覺的音樂也慢慢能聽到其內涵,產生新鮮的感受,對於觸動心弦的樂章則更能隨音樂起舞產生深刻的共鳴。

        音樂與朋友一樣,愈沉愈香,日久見人心,關鍵在於你願意花多少時間陪伴這些朋友。常常有人覺得古典音樂太高深,太菁英,可是如果我們都還是用速食愛情、速食交友、聽流行音樂的速食態度,來接觸這些美好的音樂,我們只能聽到最表層最浮泛的優美旋律,卻始終與最深沉的生命觸動和最豐富的美感體驗擦肩而過。習慣流行音樂只聽一兩次,就要決定是否喜歡音樂的聆聽模式,久而久之,對於古典音樂也會只聽幾次,就提出情緒性的體會,諸如音樂過於複雜或太平淡無趣、沒有一聽即喜歡的動人旋律、演奏過於無趣、錄音不夠發燒等等,這不是音樂的問題,更常是聽者自身的問題,這種淺嚐輒止的態度,自然會侷限聽者的視野,只限定在某些發燒或流行古典的領域內,而且也深觸不到音樂最感人的核心體驗。聆聽音樂是公平的,你願意付出多少,決定了你所能獲得的收穫。因此對我來說,音響的良窳,錄音發燒與否,不是首要的考量,認真聆聽、反覆聆聽,訓練自我聽域的咀嚼、消化、分辨能力,對美感分野的細密體驗,追蹤音樂織體之變化,體驗不同作曲家的作曲機心、風格變化和生命境界之深淺廣狹,才是最值得耗費更多精力全神貫注的面向,自己的耳朵需要訓練,才能廣納眾聲,體會諸美,不會變成善於找碴挑剔卻缺少感動的人。對於任何時期的音樂我都用一貫的態度聆聽,有所感者深入挖掘、暫無感者日後再嘗試。這張冷門巴洛克曲目,就透過這樣的聆聽進入我的視野,帶給我豐碩的體會。

        對於樂海中的古樂高人而言,所謂的冷門曲目,可能是他們日常享用的點心小品,不過對我來說,這樣的探索更饒富興味,開拓嶄新的風景,雖然這些少接觸的作曲家,都只摘選一、兩首錄音,也算起個頭,留待日後的巧遇。在對巴洛克音樂產生興趣之前,單看曲目,這張專輯中只有兩位作曲家Vivaldi和Marcello聽過,可是再仔細探究,才發現Vivaldi之作的真實作者是Chédeville(1705-1782),他不過是為了提高作曲的知名度而假冒大師的姓名。而Marcello則是知名的作曲家Marcello的弟弟。還好之前拜讀過Deadlockcp兄的巴洛克音樂網誌,稍微接觸過Schmelzer(ca. 1620-1680)和Bertali(1605-1669)的生平介紹,才不會對這些作曲家一無所知。其他收錄的作曲家如Turini(ca. 1589-1656)、Cima(ca. 1570-ca. 1622)、Mealli(17th century)、Merula(1594-1665)、Sammartini(ca.1693-ca. 1751)以及Chédeville都是我不曾接觸的陌生名詞。

        前幾次的反覆聆聽,我就被第三軌的Turini之作深深吸引,原因無他,此首樂曲在「日出時讓悲傷終結」的電影配樂中,被Savall改編成古大提琴版,樂曲前半段恬靜幽寂的抒情氛圍,透過小提琴與雙頸魯特琴(theorbo)的詮釋更繚繞動人。再多聽幾次,我又喜愛上第一軌Schmelzer的夏康,每次聽這首曲子,都讓我彷彿進入歐洲中世紀封建田莊自然樸實的場景,其寧靜悠然的氛圍,是已經失落的純真美好。再多聽幾次,我就更注意到最後一軌Bertali的夏康,隨著聆聽次數的增加,這首夏康變成專輯中三首夏康曲(另一首是Marcello的夏康,比較沒有感覺)中我最喜歡的一首。之前曾在Deadlockcp兄的網誌聽過,卻只是淺嚐,這張專輯的深入聆聽,讓我發現此首曲子反覆推進的律動感之悠揚動人,小提琴的艱難技巧,節奏如此鮮活又能保有悠然歌詠的餘韻,雖然此版略為節制的手法,可能沒有Deadlockcp所說演奏此曲加速展技的過癮感,可是我卻更欣賞這種細膩展現中更為耐聽的特質。除了這三首樂曲之外,第五軌Mealli的奏鳴曲”La Bernabea”樂曲最後的一分鐘多(七分五十二秒開始),從先前的悠然歌詠中加快速度進入白熱化的酣暢節奏,快意淋漓,也是深深吸引我的樂章。其他Merula的兩首Canzona,也是優美華麗中寓有動態力量的樂章。除了Bertali之外,Sammartini這位後巴洛克作曲家的奏鳴曲,已經帶有偏向於古典風格的洗鍊作法,他曾經在韓德爾帶領的劇團中擔任雙簧管演奏,其交響曲作品也對不到二十歲的海頓產生影響,專輯收錄的作品,讓我聽來格外親切。總的說來,這是一張以直笛音樂為主的巴洛克室內樂集,由於樂團指揮Michael Oman擅長直笛演奏,經過改編,直笛樸實清亮的聲響,迴盪在這幾首樂曲間。還好之前接觸過幾張直笛作品,如今更能接受這樣的聲響氛圍。Austrian Baroque Company樂團承繼著哈農庫特的古樂精神,嚴謹認真,不走流行的搖滾手法或強烈對比之古樂表現,初聽或許覺得不夠過癮,可是反覆聆聽下來,更覺得這種不媚俗的理念,剝除炫眼的手法,可以直接面對音樂本身,讓這些巴洛克樂曲更為耐聽有味。

   和其他以弦樂為主的Bertali夏康相比,我所聽到的Michael Oman版加入了直笛圓潤悠揚的音色,更別有風味。找不到直笛版,只好放一首弦樂版與大家分享。速度上此版與專輯中的直笛版近似,不過直笛版更鮮活靈動,層次更清晰,更讓我欣賞流連。

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D850-Schnabel 1939


        當舒伯特昂首高歌的時候,天地為之神采湧動,自然也綻放著鮮潔的花朵。倏忽間,彷彿忘記了曾經風乾的淚水、曾經咀嚼的苦痛,只希望能隨著這樣的音樂歡快舞動,留住生命中的美好。

        原本這首D850第十七號奏鳴曲,不會出現在近日聆樂的行程中,但是一次偶然,不經意的回顧,又喚起我聆聽舒伯特音樂的觸動。上次介紹Schnabel在Music & Arts合輯中的錄音,同時找出自己舊有的The Piano Library版,聽完D959後,順便返回第一軌重溫許久未深探的舒伯特花園。發現同張專輯收錄的D850鋼琴奏鳴曲(Music & Arts也收有此版,但誤植為十八號,就錄音來說,Music & Arts保有雜音,但不影響聆聽;The Piano Library則去除了背景雜音,但不覺得失真太多),同樣也有著讓我入迷的音樂。在「舒伯特兩百年」專刊中,焦元溥描述此首樂曲的特色為「雄壯精練」中寓有自然可親的旋律。對我而言,神似「流浪者幻想曲」的第一樂章所展現出來的渾厚氣勢與交疊力道,卻不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樂章。在這首將近四十分鐘明朗歡快又豪健渾厚的鋼琴音樂中,我更隨性採擷舒伯特自然流露的清新歌詠和自在抒情。雖然此曲因為朗暢歡快的情緒,而有著更為勁健直截的力道和艱難技巧的發抒,但更讓人傾心的是,舒伯特透過音樂所展現的昂首高歌之酣暢神采,因此我更喜歡的是第二、三、四樂章。第二樂章觸動我心弦的是三分十八秒之後維持兩分多鐘的音樂,在ABA的A段後半段出現。樂章一開始幾分鐘的音樂,像是在不斷地低吟徘徊,於黑暗中游移摸索,捕捉著飄動難成形的樂思。慢慢地,這樣的探索有了回報,將近三分鐘的時候浮現更為明確的音型,最後靈光一閃般湧現,一段優美之極的旋律就此衝出,輪廓鮮明,語氣篤定,彷彿可以聽到舒伯特說:就是這個音樂!(就是這個光?!),這段旋律就此不斷迴旋發展,營造出更為高昂熱烈的情緒。B段是細碎的、閃耀著光彩的音符,並在不斷推進變化中再次召喚A段。當優美的、帶著傾訴口吻的旋律再次浮現吟唱,可瞥見舒伯特對於這摸索而來的靈思之反覆珍惜。反覆是舒伯特最容易被誤解的音樂語言,也是迴避舒伯特音樂最容易找到的藉口,但是反覆除了映現舒伯特對這些優美旋律的珍視心情,更考驗著演奏家的歌詠口吻如何有更細膩的貼近陳訴。

        第三樂章詼諧曲A段音樂民俗色彩濃厚,躍動的主題伴隨著切分音遲滯的作用,傳達野性十足的鄉間舞蹈風,但這卻是一首節奏不穩定的舞蹈,跳的人不得不努力跟上彆扭的節奏,身體也呈現怪異的姿態,在共同的參與中爆發出感染群體的歡樂情緒,我們彷彿可以看到舒伯特促狹的、愉悅的笑容。在這一段可以和朋友共同分享的律動中,投入幽默的、真誠的擁抱,這是我最欣賞的樂章之一。如果說,第二樂章神妙的優美旋律,是尋求撫慰的心聲和邁向天堂的邀請,那麼第三樂章的神奇律動,則是難以割捨的人間眷戀,與友朋間相互映照的知己溫暖。第四樂章一開始可愛的、俏皮的音符跳動,更是無法隱藏的清新自然,即使隨著音樂的發展變得厚重、繁複,難以親近,但是這段可愛的音樂在樂章間不時探出頭來,彷彿提醒聆聽之耳的注意默記。

        這首樂曲在明朗暢快、渾厚有力的和弦變化中,注入許多溫暖動人的細節,即使沒有愁緒盈懷,舒伯特同樣能傳達出深刻富感染力的音樂。我喜愛其直率樸實的情感、可愛溫暖的風格、平易近人的作風、意興飛揚的滿足,這是只關注於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之深沉超絕的境界,所容易忽略的舒伯特面向,卻是更貼近你我的真摯心靈。就像害羞靦腆的鄰家小男孩般,我們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不過他卻悄悄守護著關於自然與純真的秘密,關於憂傷與歡樂的歌詠之語。

   以下是Richter1956年第二樂章的演奏(不完整,只有A段的音樂),冥思沉靜的歌詠氣質和Schnabel生動鮮活的演奏大為不同。
   

第二樂章後半段(整個樂章Schnabel用了13分鐘左右,而Richter用了15分鐘多)

2011年4月19日 星期二

Mendelssohn未完成又一章



        相對於Kirschnereit的演奏,採用Larry Todd重建改編的E小調鋼琴協奏曲版本,同樣是2009年Mendelssohn兩百歲冥誕所發行的專輯,Prosseda演奏的是由Marcello Bufalini重建改寫的版本,並請來義大利指揮家Chailly和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的搭配。Chailly作為Mendelssohn後繼者的傳承,重新演出Mendelssohn幾首作品新版本之世界首錄,更具有正統的代表性,不僅話題性十足,也比前一張純粹收錄鋼琴協奏曲的專輯更具有賣相。

        幾個月前還在唱片行看過這張專輯,當時尚未深入探尋Mendelssohn鋼琴協奏曲這一塊,對於其他不同版本的樂曲也興趣缺缺,也就任其暫時在架上納涼。不過當我集中心力聆聽鋼琴協奏曲之時,打算找這張錄音,卻發現習慣購物的唱片行或網路,大都缺貨,最後好不容易才在最少買CD的pchome上找到,也順利補足了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另一版本的聆聽。

        由Prosseda於牛津圖書館中發現的E小調鋼琴協奏曲殘稿,似乎比Larry Todd1981年所見的樂譜更為完整,還包含了第三樂章殘存的幾小節導奏和一段優美的旋律,唱片解說收錄了Marcello Bufalini撰寫的重建經過以及譜寫理念,更具有參考性。也因此此版的E小調鋼琴協奏曲,第一二樂章的主題旋律雖然近似於Larry Todd重建版,但在聲響上更為細膩豐潤,飽滿立體,這也可以見出兩位學者在重建還原這兩個樂章所根據的理念和想法之不同。Larry Todd版更偏向於抒情內在的挖掘,而Marcello Bufalini版則更帶出Mendelssohn音樂中華麗燦爛的面向,卻同樣蘊含著抒情優美的深沉力量。而第三樂章在Marcello Bufalini的重新譜寫下,有著和Larry Todd取自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之改編完全不同的音樂,是嶄新的樂章,仍帶有Mendelssohn活潑暢快的氣質,可惜的是只有不到五分鐘的音樂,讓人意猶未盡。Prosseda的演奏比Kirschnereit有更豐富的音色變化,速度上更流暢直抒,加上布商大廈管弦樂團的加持,讓整首樂曲更為明燦雅致,豐潤飽滿,更具風神。一首未完成的樂曲,各自煥發出不同的想像空間,聽者自可以隨性抉擇,各取所好。對我來說,此兩版各有所長,不可或缺。

        其他世界首錄的兩首樂曲,第三號交響曲「蘇格蘭」和序曲「芬加爾岩洞」,都是我相當喜歡的Mendelssohn管絃樂曲。第三號交響曲每一個樂章都讓我深深著迷,遠勝過更為知名的第四號義大利交響曲,很少有交響曲四個樂章的譜寫都能讓我信服感動的。此專輯演奏的是1842年於倫敦首演的版本,比目前習聽的版本多了一百多小節,聽來差異不大,除非對此首瞭若指掌,否則可能聽不出不同之處。不過聽到嶄新的音樂出現在熟悉的樂曲中間,還是有奇異的感受。差距更為明顯的是「芬加爾岩洞」序曲,演奏的是1830年於羅馬首演的版本,和後來成為定版的1833年版,聲響更為熱鬧豐富,配器也有很大的不同,讓此首被我視為優美開闊、海天一色的風景樂章,更注入了嘹亮燦爛的號角迴響之音。原先所感動的蒼茫壯闊的深邃景深,在更早的版本中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明燦戲劇力量,從這兩種版本的比較可以窺見Mendelssohn如何更為精簡地處理素材,讓內在的情感張力更為凝練充實,雖然我不因此喜愛這個更早的版本,不過兩相對照,仍有助於聽域對管絃樂曲配器、結構音色變化的學習。

以下聽的是Mendelssohn/Bufalini: Piano Concerto No. 3 第三樂章,由Roberto Prosseda與 Avi Ostrowski合演

2011年4月18日 星期一

Mendelssohn的未完成


         如果可以選擇,你會選擇小提琴還是鋼琴?

        真正符合Mendelssohn鋼琴協奏曲全集的收錄,則是此版所收錄的四首協奏曲,除了兩首習知的小調協奏曲之外,還有另外兩首小調協奏曲,一首是Mendelssohn十三歲左右的少作:A小調鋼琴與弦樂協奏曲,另一首則是可能可以成為第三號協奏曲的E小調作品所僅存的兩段殘缺之樂章。這兩首樂曲之參照,或許更符合對於Mendelssohn早期與晚期音樂風格之描述。

        但是這樣的全集終究是一種遺憾,一種未完成的嘆息,斷簡殘編的骨架,可以讓音樂學者起死回生,附麗肌骨,自行調配妝扮的美麗佳人,卻依然只是片段的朦朧想像。掩藏在難以揭開的薄紗之後,真實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早已隨Mendelssohn被埋葬的音樂天賦,消逝在遙遠的歷史塵埃中。1842年Mendelssohn開始著手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譜寫,一直持續到1844年,譜寫工作被打斷了,Mendelssohn改挪出時間,完成多年前已經譜寫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小提琴協奏曲順利完成,可是在Mendelssohn過世後,始終未完成的鋼琴協奏曲只留下兩個樂章,包含管絃樂的草稿以及鋼琴部份。1981年由Mendelssohn學者Larry Todd重建完成這兩個樂章,再加上第三樂章,由同樣是E小調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改編而成(而這只是此協奏曲其中的一版)。第一次聽到熟悉的小提琴旋律透過鋼琴重現,那份驚喜與感動,實在難以形容。可是這只是一種暫時的替代與滿足,因為,我們始終無法想像,Mendelssohn會替這首樂曲留下怎樣精采的結尾。如果Mendelssohn沒有被小提琴協奏曲打斷工作,也許流傳於今的會是三首完整的鋼琴協奏曲和一首片段的小提琴協奏曲,一旦如此,朗朗上口的四大小提琴協奏曲,必定改由其他作曲家遞補。如果可以選擇,在小提琴和鋼琴之間,你會選擇哪一首?我想大多數人恐怕還是寧願有一首足以和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之作齊名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而根本忘了另一首E小調鋼琴協奏曲的存在。

        雖然透過當代音樂學者的重建,我們還是可以從這首未完成的作品中感受到Mendelssohn音樂的渾然天成之優美旋律,也可以瞥見隱藏於Mendelssohn晚期音樂的幽微心情。這首樂曲相較於之前的幾首協奏曲,更偏向於內在情感的刻畫,第一樂章交錯在陰鬱的情感噴湧,以及抒情貼體的細緻低吟之間的迴盪起落,鋼琴的鋪陳歌詠,有著更為細膩幽微的點染,和樂團的應和對話更為細緻動人,最讓我感動的音樂,出現在九分多鐘到十分鐘左右既迷離又深邃的情感湧現和顫動。第二樂章如歌的慢板,有著如同鋼琴小品無言歌中的威尼斯船歌般擺盪晃漾的輕柔律動,難以隱藏的是淡淡的、悠悠的惆悵和失落,鋼琴與木管音樂之互訴應對,同樣有著細膩之極的抒情美感。補足的第三樂章,則以輕快美妙的旋律帶回了Mendelssohn的優雅活力,稍微沖淡了前兩個樂章的低沉氛圍。

        同樣的,我們可以回顧另外一首A小調協奏曲,有著Mendelssohn年輕時的華麗和輕快律動的清新特質,根據解說,這首樂曲和Hummel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十分近似,也許Mendelssohn從中獲得不少靈感。這雖然是Mendelssohn向Carl Friedrich Zelter學習時所作的作品,不過卻已經相當成熟。這位當時知名、音樂品味卻十分保守的學院音樂家,曾認為貝多芬是彆腳的作曲家,瞧不起舒伯特,卻能很盡職地激發出Mendelssohn的才華,並將Mendelssohn介紹給他的好友文豪歌德,六十歲的年齡差距不足以阻止兩人後來成為忘年之交,這也成為Mendelssohn生平中的一段藝文佳話。此首協奏曲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樂章七分鐘左右鋼琴與小提琴獨奏的對話,和未完成的鋼琴協奏曲一樣,可以感受到這種細膩對話的發展在Mendelssohn音樂中的重要性。

        德國鋼琴家Kirschnereit之詮釋,在速度上接近Ogdon比較慢的速度,但音色和觸鍵卻比Schiff更為純淨自然。Schiff的空靈澄澈之透明感自是一絕,但與Kirschnereit相比,則稍嫌刻意經營。Kirschnereit之長處,就在於能以純淨天然的音色和流暢平實的速度,傳達Mendelssohn音樂中的悠然純粹之美,是更偏向於Mozart風格的Mendelssohn詮釋。也因此Ogdon的戲劇張力和Schiff的鮮明節奏,都與Kirschnereit之平實發抒不同,他也沒有刻意強調音樂的轉折和對比,而是讓Mendelssohn的音樂之美自然流瀉,第一次聽到會覺得過於平淡無味,不過多聽幾次則可以體會到另一種純粹天成的Mendelssohn。

此次旅程意外發現鋼琴家的網頁,附記如下 http://www.matthias-kirschnereit.de/en/index.php

2011年4月15日 星期五

D959-Schnabel 1937



        奧地利鋼琴家Schnabel(1882-1951)以貝多芬的詮釋知名,不過他的Schubert演奏也相當具有代表性。他的夫人Therese Behr是著名的女中音演唱家,兩人曾經在柏林合演舒伯特的音樂,蔚為樂壇佳話。

        在Brendel之前,舒伯特音樂的詮釋就以Kempff最具代表性,他自然溫潤的高貴氣質,嚴謹鋪展的結構之中,寓有對音樂最人性化的觀照,展現舒伯特自然如歌的氣質,和親切悠然的情感刻畫,是愈聽愈有味的詮釋。也就是透過許多Kempff的專輯,讓我進入舒伯特如歌生命的真摯世界,我常常在Kempff自然發抒的音符間,獲得偶然得之的感動,看似平實無奇的音樂,卻在Kempff的指尖下訴說著一顆溫和堅韌的心靈,如何放聲歌歌,如何低迴淺訴,如何坦誠直率,如何若有所思。Kempff不是讓你第一時間就能受到震撼、感到驚艷的演奏家,就如同舒伯特的音樂一般,沒有讓人目眩神迷的華麗色彩和奔放動人的浪漫情思,卻更值得慢慢體會,細細咀嚼,Kempff的演奏也是如此。他就像最懂得舒伯特心情故事的長者,耐心地引領聽者感受舒伯特的歡樂與惆悵。

        當然,只聽一種詮釋未免有所侷限,聆聽舒伯特的音樂歷險過程中,Richter超出時代的哲思鋪展與Arrau的深沉挖掘和Brendel的誠懇解說,都是拓寬舒伯特世界不可或缺的體驗。而Schnabel的詮釋自然也佔有一席之地。這套5CD的演奏錄音,收錄了Schnabel主要的舒伯特演奏。在接觸Music & Arts此版之前,更早聆聽的是The Piano Library的版本。此次深入比較後,更能體會Schnabel與Kempff詮釋同中有異的特質。Schnabel的觸鍵更為直率樸實,音色雖然不如Kempff那般豐潤變化多端,但依然能敲擊出飽滿燦爛的色澤(1937年的錄音,超乎意料之外地優秀)。兩人最大的不同在於Schnabel多了更多即興發揮的自由,彈性速度累積能量的手法,彷彿在舒伯特的音樂中注入了貝多芬的快意演奏,卻相當切合此曲的音樂風格。雖然有不少錯音,但是Schnabel讓舒伯特的音樂更具有生動活潑的昂揚氣質,卻是在Kempff之詮釋中難以感受到的蓬勃生命力。Kempff對舒伯特音樂之鋪陳,有其細膩周延的層次感,相對的Schnabel就更憑藉其一股酣暢的力量完成。比較第二樂章感人的抒情音樂,Kempff在摸索低吟的氛圍中,傳達出迷惘蒼涼的感受,卻是細緻貼體的娓娓道來,而Schnabel卻更為直接明率地展開這種浪遊的步伐,腳步更為篤定,肩上的負擔也更形沉重了。B段的音樂Schnabel比Kempff更放得開,讓音樂的燦爛色澤和動態對比,更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雖然兩位詮釋各有特色,但是依然有十分近似的特質,那就是一種自然渾成的音樂表現,沒有刻意琢鍊修飾的痕跡,都能透出舒伯特音樂感人的自然風神,一者寓有飛揚暢快的靈魂(第三樂章更鮮明可見),一者偏向內斂溫潤的情感傾訴,都讓我著迷忘返。

   以下聽的是Schnabel 演奏 Schubert Sonata D959 in A major 第二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