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雙簧管之流光詠歌

        But the very best time for the oboe is the Baroque.

        演奏者Mayer如此說道。巴洛克音樂中，有許多讓雙簧管演奏者盡情高歌迴旋的空間，就如同封面的暮光希微中，水波潾潾地輕緩晃盪著，折射出變換不盡的光采，和著高飛盤旋的海鷗身影，上下起伏的小船，低吟一首亙古不變的韻律，從巴洛克甚至更早之前的時光所傳遞下來的聲響，早在這座城市座落於河岸之間的時代開始，就默默回盪著的自然之音。這樣的韻律，給了留連盤桓於威尼斯的作曲家什麼觸動？從身體連結心靈，然後舒眉高吟、振筆疾書的觸動？我不得而知，只有透過封面以及扉頁內幾幅詩意的畫面，想像這些浸潤水氣的聲響，如何飄散在暮色蒼茫中，然後進入每一個與夜共存的聆聽之耳的懷抱中。

        的確，雙簧管扁平蒼涼的音色，更適合夜晚來襲點燈獨對的時刻細細品味。在那個豎笛（單簧管）尚未流行的時代，雙簧管在木管樂器中扮演著吃重的角色，從Marais的三重奏室內樂曲，到巴哈的小提琴雙簧管協奏曲，從Vivaldi到Marcello（1669-1747）再到Albinoni（1671-1751），在巴洛克音樂中，孤寂悲涼的雙簧管始終不寂寞，寂寞的是聽的人太少，受到感動的心靈太孤單。

        曾經，我迷戀於豎笛更為圓潤清暢的音色，更為靈活寬廣的音域，更為甜美溫潤的氣質。從莫札特的協奏曲到布拉姆斯的室內樂，豎笛可以甜美田園，也可以陰沉低語，圓潤飽滿的低音聲部，是豎笛最引人入勝的驕傲，讓我對於雙簧管喑啞乾枯的低音感到不滿。可是雙簧管的音色，最美的時刻，像經歷歲月淘洗歷盡風霜的心靈，吐露著寂寞自賞的孤芳氣質，卻是豎笛優美飽滿的甜美所欠缺的生命力量。就像Eleni Karaindrou在Angelopoulos系列電影配樂，讓雙簧管道出悲傷孤獨難以拒絕的力量，清幽寬廣卻無孔不入的穿透力，讓音域不夠寬廣，低音不夠扎實的聲音，依然能透過不完美更深沉地詮釋生命，因為，生命同樣也有著匱缺與不足。

        不到三十歲的年齡，就被選為柏林愛樂雙簧管首席，Mayer高超自如的演奏自然流暢，幾乎找不到換氣的痕跡。在這些巴洛克樂曲中，Mayer自在地歌詠出音樂的優美細膩與抒情熱情的多種光譜，和古樂演奏刻意動態化、對比化的做法不同，Mayer依然讓這些樂曲在清新的速度中，保有著優美的姿態，在此氛圍中讓雙簧管舒卷繚繞，引逗出屬於威尼斯的燦爛風華，和落日餘暉的沉靜詩意。他在樂曲中保留了巴洛克演奏即興發揮的特質，在原有的音樂加上了細膩的裝飾音，從第一軌收錄的「四季」冬之第二樂章，Vivaldi最動人的音樂篇章，Mayer在溫暖的室內聆聽雪落的氛圍中，注入優雅的抒情性。在Marcello最著名的D小調協奏曲慢板樂章中，Mayer連綿鋪陳的優美旋律讓人陶醉，這首聆樂生涯之初即深深喜愛的樂章，如今重新回顧，依然讓人愛不釋手，可列入觸動心弦的樂章。當然，前後對照，幾年之間，我對巴洛克音樂的領悟和體會，已有所不同。專輯中還出現另一位Marcello（Benedetto Marcello，1686-1739，Alessandro Marcello的弟弟），並收入之前很少接觸的作曲家Platti（? Before 1692-1763）、Lotti（c. 1667-1740）、Albinoni（有名的adagio被視為他的作品，不過學者考證否定其作）的作品，都是值得細聽的雙簧管音樂，在Mayer優雅如歌的吹奏下，每顆音符都映照出屬於威尼斯的燦爛光采。

    ps 樂多相簿改版試用已經一段時間，剛開始使用的時候，發文的時候不能用習慣的上傳圖片直接發文，讓我摸索了一段時間，只能擷取圖檔連結放入舊有的網頁格式中才能順利發文。試用相簿也很不順利，限制三個相簿而且也無法選擇已上傳的圖片檔案直接發文，讓我對相簿的維護更新不了了之。不過今天發現樂多的客服已經開放相簿的限制，也可選擇已上傳的圖檔直接發文(不過好像不能選擇不同的相簿，只能從全部圖片中選擇，這樣子圖檔一多就難挑選)，唯一的不便就是只能手動調整自己想要的大小(我習慣用480X480)，這我用直接加入網頁語法解決。目前可以直接點選圖片進入我的相簿，我會陸續放上我已有的古典專輯卻還沒有發文分享的CD圖片，這些圖片大都是為了日後發文所需在搜集圖片的過程中於網路上找到的。

最後，讓我們聆聽Marcello最著名的雙簧管協奏曲

夏康舞曲與吉他

        夏康舞曲，作為巴洛克時期常見的音樂形式之一，出現在不同作曲家的組曲中，有時候刻意蒐集不見得可以完全網羅，只能靠著對巴洛克音樂一知半解的擴充接觸，慢慢探訪其不同變貌的蹤跡。有心的樂友，可以追蹤Deadlockcp兄的巴洛克音樂分享網誌，可以找到一些罕見作曲家的夏康樂章。

        此張專輯別出心裁地用吉他演奏巴哈著名的夏康和韓德爾之夏康HWV435，給予我嶄新的聆聽體驗。對於吉他的聆聽相當稀少，印象最深刻的是Rodrigo之Concerto De Araniuez（阿蘭輝茲協奏曲）和Tárrega之Recuerdos de la Alhambra（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這應該是古典吉他的核心名曲，像我這種很少聽吉他音樂的愛樂者，都能順手拈來的樂曲，可見其知名度。對於吉他這個樂器，始終沒有太多的聆聽興趣，也許跟我更喜愛弦樂連綿鋪陳的線條感有關，弦樂更可直接打動情感，與心靈一同呼吸。對於撥弦樂器的接觸很少，不過最近聽了這張吉他演奏的夏康舞曲和其他巴洛克改編曲，同時又聽了魯特琴和雙頸魯特琴的無伴奏音樂，在這些撥弦樂器的夾擊下，一改之前的無感，反而慢慢聽出味道。

        此張專輯別出心裁之處，在於將巴哈與韓德爾之夏康曲分踞專輯的首尾，中間穿插其他巴洛克作曲家之作，包含Telemann、Couperin、C.P.E. Bach、J.C.F. Bach，內文解說也特別強調巴哈、韓德爾這兩位同年出生的巴洛克大師音樂風格之歧異，以及兩人兩次近距離錯身而過的遺憾。談到貝多芬對韓德爾的仰望推崇，最希望能在其墓前跪著致意。還有巴哈擅長寫作Vivaldi類型的協奏曲，而韓德爾擅長寫作Corelli類型的協奏曲。之前完全沒有仔細比較過巴哈與韓德爾協奏曲音樂之差異，只約略有著巴哈偏向於教會音樂、受難神劇、彌撒等嚴肅宗教音樂以及韓德爾偏向於歌劇、神劇以及世俗流行的管絃樂風格，兩人有著嚴謹與通俗悅耳之差別的印象而已。Vivaldi與Corelli風格的協奏曲之差異，或許與強調獨奏的協奏曲以及強調獨奏樂器群的大協奏曲之差別有關。承繼這種對照。也許巴哈有著更為突出的獨奏協奏曲（大鍵琴、小提琴）和韓德爾有更豐富的大協奏曲之作。因此韓德爾的音樂，更容易因為明暢悅耳的世俗性，讓人忽略其精深的作曲手法，至少我之前對韓德爾的漠視受此片面印象影響。

        此次聆聽就特別專注在HWV435這首夏康上，並由此擴充為對巴哈夏康舞曲之外的其他樂曲之反覆聆聽。至少聽了七八次以上吧，對於吉他飽滿沉穩的錚錝音響，清幽深遠的純淨音色，有著更鮮明的體驗。尤其搭配這些巴洛克樂曲，在古典吉他的現代性音響中，注入了淡雅耐聽的溫潤特色。韓德爾的HWV435，樂曲長度跟巴哈的夏康相當接近，但卻更為悠然愜意，不像進入巴哈莊嚴深邃之堂廡，可以激發出知性的調教與深沉情感的貫注，卻不免正襟危坐了些。韓德爾的夏康，卻在變奏推衍的端整沉穩之速度中，寓含著優美動人的抒情性，如潺潺流水般看似清暢綿延，卻自有其內在的伏流，更為親切動人。最讓我感動的音樂出現在十分三十四秒之後，這是從七八分鐘的慢板變奏經由快版變奏發展之後再次召喚而出的感人音樂，有餘韻不絕之繞指柔，透過吉他的聲響，直與心靈共振。另一首我相當喜歡的第六軌巴哈BWV933前奏曲，簡短雋永，靈動推進的錚錚聲響，自有其清新可愛的悠然況味，也是我反覆愛賞、觸動心弦的片段。其它專輯中Telemann的作品、C.P.E. Bach的慢版，都是無心中偶然得之值得細品的音樂。聽愈多次，愈喜歡透過吉他所展現出來的巴洛克音樂之明朗跳動、沉穩撥弄中帶有沉思意味的特色，這得力於專輯選曲之安排妥切。Brilliant還有套裝25CD網羅古典吉他名曲的合輯，也收錄此錄音，更讓對吉他興趣缺缺的我心動欲試，不過又怕其他樂曲缺少此專輯的悠然餘韻可以盤桓留連。因此，暫時將對吉他的驚艷凝聚於此次的交會中。

   巴哈BWV933，以下是Ton Koopman大鍵琴版本，比我所聽到的吉他版還快

   以下是Rosalyn Tureck鋼琴版，我相當喜歡她的詮釋

   以下是吉他版，比CD上的演奏更慢

溫潤優美的Mendelssohn

        「如果妳真的感受到美的東西，而它也真的使妳愉悅，那麼你的心會變得寬廣，而不是更狹窄。每當有人只稱許貝多芬，或是只稱許帕勒斯替那（Palestrina），還有人只要莫札特或巴哈，我就會感到沮喪。我要說，我全部都欣賞，要不都不欣賞。」

        這是Mendelssohn寫給他的妹妹Rebecka的信，提到他對音樂的熱愛，這已經是Mendelssohn指揮巴哈的馬太受難曲贏來好評和肯定之後的事情了。雖然普通的觀眾還無法接受這些被認為已經過時的音樂，可是在有素養的音樂家、詩人、文化人中間，巴哈的宗教音樂，已經感染了更多的人。即使Mendelssohn隨即被視為巴哈專家，不過我們可以發現，Mendelssohn對音樂兼容並蓄的態度，讓他在發展練習對位技巧的同時，也揉合著莫札特的優雅甜美。雖然他對當時Liszt炫風般的鋼琴演奏提出「手指技巧絕佳，但沒有頭腦」的批評（不過Liszt晚期的音樂應該會讓Mendelssohn改觀，雖然他無緣見到），也不無促狹地將Cherubini（1760-1842）比喻為一座「偶爾會冒出火花和煙霧」的死火山，可見Mendelssohn的欣賞和批評，自有其敏銳的直覺和個人氣質的流露，還達不到最嚴格意義的全都欣賞。不過讓我共鳴的是Mendelssohn對美的看法，真正的美可以豐富擴展我們的心靈，讓我們更有包容力，而不是各擁己見，陷入針鋒相對的、狹窄的成見中。在這本我很少劃線的傳記內頁，唯獨這幾行字，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Schiff與Dutoit合演的Mendelssohn鋼琴協奏曲錄音，反而是我手邊最早的一個版本，不過卻沒有仔細聆聽。盒裝版經濟實惠的收錄，好處是可以節省不少資本，但缺點就是難得一張張聽完，因為多年來養成的聆聽單張CD之習慣早已根深蒂固，只有在版本對話的時候，會抽出其中的一兩張作為探索的對照。不過我想，如果一開始聽的是這個版本，也許對Mendelssohn優美迷人的印象更會牢不可破，我就不會領略到Ogdon的詮釋帶給我對Mendelssohn音樂全然改觀的衝擊和體會。

        席夫的演奏，正吻合一般人對Mendelssohn音樂輕巧優美恬靜的美好想像和期待，他圓潤清透的觸鍵，細膩優雅的美感，輕快飛動的清新感，淡化了這兩首樂曲屬於小調的衝擊力量，更屬於清暢雅致的動人樂音。拿此版的演奏和Ogdon的詮釋對照，是相當鮮明的美感差距。Ogdon飽滿的觸鍵富穿透力的力量，讓音樂更為立體，形象鮮明，感情衝擊也十分強烈；Schiff的演奏則柔化調和了這種張力之向外噴發，而是以更溫潤平衡的琴音，吐納出Mendelssohn娓娓流洩的優美聲響，像精金美玉般自然天成，像薄紗細綢般延展其通透可觸的質感，而含蘊著清淺惆悵的淡雅抒情。在Dutoit的搭配下，突顯出Mendelssohn音樂中更為流暢輕快的節奏感和輕柔雅緻的抒情面貌，這樣的Mendelssohn，更適合一般人聆聽，我相信沒有接觸過這兩首鋼琴協奏曲的耳朵，也會被Schiff細膩鋪陳的琴音所打動，而喜愛上這樣的音樂。相對的，Ogdon之版本只能被視為逸品，常之外的變貌，雖然此種變貌，對我而言更具有無法漠視的生命力量之湧現。飽滿淋漓的生命力與溫潤優雅的恬靜美感，或許無法兩全，不過可以在這樣的對照中，學會在音樂體驗的世界如何達到「全部都欣賞」之包容性，以拓展自我心靈的美感幅度。

   以下聽的是席夫演奏孟德爾頌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D959

        重新拿出這張Kempff彈奏的Schubert第十九、二十號鋼琴奏鳴曲聆聽，已經是多年以後了。在我聆樂生涯的早期，Schubert一直是陪伴身旁最沉默寡言的朋友之一，透過音樂，我追尋著這個內向害羞青年的真摯夢想，他清新如歌的音樂旋律，讓人驚嘆為天才圓熟之作，源源不絕的歌詠自在地湧現，甜美的幻夢、清淺的溫柔、憧憬的嚮往、流浪與感傷的心緒，在Schubert親暱的口吻中娓娓道來，讓人不由得沉浸在自然田園最親切如歌的溪流聲、風聲、鳥鳴聲，而與野花、高樹徜徉優游，一起讚賞天地自然流洩的生機，與隱隱流淌的失意心聲，是寂寞人別擁天地的清愁，卻向著最了解自己的心靈發聲吐露。Schubert之音樂，如同淡雅如詩的風景畫中，描繪出人心的真摯美好與純真嚮往，透過他害羞卻熱烈擁抱自然本真的眼睛，我重新肯定了真摯善念的長存永在。

        但是Schubert也有其憂鬱陰影，面對偶像貝多芬狂飆深沉的音樂語言，讓一向高歌自在的Schubert也不得不黯然消音。於是他不斷做著違背自己的本性，拙劣地模仿貝多芬開展動機的手法，進行創作上的摸索嘗試。Schubert的音樂變了，變得更苦澀厚重，原先的流暢清淺，自由歌詠的音樂，疊加上許多刻意搥打的痕跡，幾乎變成另一位作曲家的作品。這種轉折，除了來自於學習、超越、融會貝多芬音樂的摸索，也跟Schubert一直鬱鬱不得志有關。他的音樂，只流傳在一群至親好友共享音樂之美的「舒伯特黨」中，迴盪在維也納的咖啡館一隅，始終沒有打開作曲知名度。而當他逐漸獲得肯定的時候，又發現自己染上梅毒，這就是Schubert的悲劇，是命運所開的玩笑，也是喜愛Schubert的音樂心靈所不得不面對的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逐漸走出貝多芬的陰影而摸索展現出自己風格的Schubert，一直無法告訴我們他還可以走多遠，他還可以拓展情感的邊界到其他作曲家所無法碰觸的深度有多深？我們只能在他過世前幾個月所譜寫的音樂中，印證這種可能的猜想，並惋惜一顆真摯不凡的心靈之隕落。

        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是Schubert最後完成的三首作品，幾乎是一氣呵成之作。知名度最高的，是最後一首遺作第二十一號奏鳴曲D960，這也是貝多芬之後少數可以與貝多芬之作比肩並觀而無遜色的一首奏鳴曲。手邊三十多個版本，也可以見出此曲在鋼琴演奏家中的地位，不過這卻不是今天要談的音樂。前不久在愛樂電台王世強的節目中，偶然聽到他介紹的Annie Fischer1984年Montreal現場錄音，聽到SchubertD959第二樂章一開始讓人心碎的低迴聲響，驀然喚醒我久違的感動、被Schubert觸發的感動。於是不僅此張唱片被我列入採購名單中，我更決定重新返回睽違許久的Schubert音樂懷抱，透過細聽對話的方式，讓感動之印痕更為堅韌不滅。為此，返回南部後，先找出Kempff的版本，即使我已經有後來發行的DG版盒裝全集，當初陪伴我渡過青澀年華的唱片，依然是我最想磨洗重認的體驗。

        這三首奏鳴曲可以鮮明地看到Schubert融合貝多芬動機開展的音樂手法，以及Schubert自身豐富轉調的音樂風格之結合，第二十一號已經是Schubert超越貝多芬的成熟之作，而前此的兩首，還是可以瞥見貝多芬風格的影響痕跡，不過Schubert自身自由發展的歌詠之風，依然不時迴旋跳盪著，時而有溫柔動人的旋律探頭傾訴，輕巧燦爛的自然口吻，卻是動機發展的龐大結構所無法遮掩的本真存在。但是Schubert面對梅毒侵襲的恐懼傷感，則在這種音樂新境背後隱隱流淌著，見於D959第二樂章ABA的A段主題，不得不讓人感動於Schubert對於漂泊無依情境的深刻捕捉。這也是三首奏鳴曲中最打動我內心底層的孤冷幽寂之音。哀傷的曲調，彷彿應和著沉重的步伐，茫然不知何所去，曲調重複著，彷彿原地踏步的無奈。惶然無助的心靈，背負著沉重的、無人能解的心事。曾經寫過流浪者之歌的Schubert，卻讓人發現，原來真正的流浪可以是冷到骨髓的荒寒，不需要經歷旅途的折磨與別離的考驗，返照自身的處境，沉入自己的心靈底層，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孤寂感，如實地呈顯，才是流浪最深沉的注腳。此段音樂經歷B段盡情吐露的發洩，再回到A段時，哀傷的曲調中夾雜著幽微閃爍的裝飾音，彷彿終於潰決滴落的晶瑩淚珠。這是Schubert內心幽微的心情起伏，透過音樂，我們更接近這顆敏銳善感的美好心靈，是再多的語言文字也無法取代的經驗。

        想親近Schubert，透過Youtube上片段的音樂還不如找來他的鋼琴奏鳴曲全集，任意挑選一首奏鳴曲開始聆聽。久而久之，Schubert的生命軌跡將鮮明地映照浮現。因為透過網路電腦的播放，Kempff的琴音聽起來少了些立體感，和我透過CD聽到的深度有不少差距，當然也有可能是新版的轉錄沒有維持之前的品質，不過我倒沒有仔細比較過。

舊作--下一次大雨來襲

下一次大雨來襲


該用哪一道風
熨平整晚的心情

海潮從四面八方
攻陷燈塔
波幅之間
有沒有可以歇腳的浪花

向日葵執著
朝著那個方向
被記憶的雲霾
塗黑的臉孔
我渴望凋萎
成妳眼中最後一個字母
以莫札特的音符
下整晚的雨
然後逸離
肯定所有的等待都是
一再重覆不成形體的
淚

就連月光也為我思想的潮濕
寄出一張蒼白的信紙
青苔滿佈
潮起潮落
潮起       我告別陽光之海
潮落       我攤開星圖
努力把自己站成地平線盡頭
唯一睜眼的星

大雨切斷了我的天空
狂風吞噬了我的方向
驚雷是沒有終點的刪節號
我在海上茫茫
傾聽鷗鳥失血的低鳴
數千尾魚游出一道暗流
斑斕的隱喻與象徵
哪一個是真正的你
哪一個是銜接黑夜與白晝
游走過去未來
最偉大的詞彙

既然所有的夢都被藤蔓纏繞
你的羽化也是
既然曾經痛過的星還在角落
陰沉地亮著
你的旅程剛從她的左眉開始
過站唇角

望著汪汪清澈的一泓潭水
該汲水止渴
還是縱身自沉

激情迅速佔領天色
沒有晴朗的跡象
你以為把思念划出這座海岬
就可以自由呼吸
可以靜靜地燃燒
可以安眠
直到那個大雨的午後
一串串晶瑩的手指
撥開你洋蔥的內在

坐在回憶裡
你敲打滿頭亂髮
等待
下一次大雨來襲
                     
                    二00一，五，二十

兩種面貌的Suk之3

        要了解捷克作曲家Suk屬於國民樂派的音樂性格，則必須從他的交響詩Praga聽起，這是最切合波希米亞風情的樂章（但作曲手法受李斯特影響更勝於德弗札克），不到三十分鐘的短篇，卻淋漓盡致地開展了波希米亞原鄉中壯闊的河山，與悠揚高歌的清揚旋律之風土民情，聽了幾次之後，腦海中彷彿映像著這塊土地的淳樸人情味，被美麗巍峨的群山與蜿蜒的河脈包圍撫抱著。在Suk的歌詠中，雜糅著對這塊土地的眷戀，以及自信昂揚的樂觀氣氛，這是晚年進入神秘世界的音樂變貌，所無法遮掩的血脈連結。

         Suk四大長篇管絃樂曲中先前已經聽過「死之天使交響曲」與「夏日軼事」、Epilogue，最後聆聽的就是此專輯收錄的農熟（Ripening，或譯收成）。在聽這張專輯的時候，我卻被收錄於最後一軌的交響詩Praga所深深吸引，篇幅長短與音樂難易程度是一大因素，相較於Ripening四十幾分鐘的大曲，Praga交響曲，不僅音樂的推展更為簡潔明晰，而且明朗直率的樸實感情，和燦爛昂揚的氣氛，更容易引人入勝。樂章一開始的幾個動機，彷彿從遙遠的群山外傳來號角盤旋，卻成為橫貫整首交響詩最重要的動機，由此築成主題與種種變化，可以輕柔如風，也可以厚重如山；可以高昂飛揚，也可以氣勢逼人，激昂處具有進行曲風的剛強意志力，展現出Suk所理解的波希米亞人民面對外侮的戰鬥力。五分三十秒左右所湧現的較為抒情的動機，也是十分重要的旋律，展現波希米亞音樂中讓人著迷的溫柔如夢之低語特質，卻也能匯聚成如河流奔湧的力量，此主題來自於Suk1897年間的舊作，原先為對妻子愛意之喻示，此處擴大為象徵著對Praga這個城市的溫柔守護力量。樂章中就交錯著群山的號角聲、鼓鈸齊鳴與流水滂沛的生命力，在曲終加入管風琴與鈴聲而有了節慶的歡樂感，這些要素，共同構成音樂中恢弘龐大的管絃樂配器，與壯闊中寓優美旋律的音樂色澤。在著手此曲的時候，德弗札克正好去世，不過當時在里斯本的Suk還是藉由創作此曲傾注其對故鄉的熱情思念。隨後創作的「死之天使交響曲」，才發洩其對至親過世的悲痛，從而形成Suk前後期音樂風格的分界。

        於「死之天使交響曲」多年後創作的Ripening，不像Praga或「死之天使交響曲」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譜寫完的感情傾注，此曲斷斷續續在1912到1917年之間的五年完成，除了擔任捷克四重奏第二小提琴手的繁忙演出行程，也受第一次世界大戰和Suk雙親過世等遭遇而影響作曲進度。採用捷克詩人Antonin Sova（1864-1928）的同名詩，Ripening一詞兼有收成與成熟之意，在Suk的譜曲理解中，更傾向於達到成熟之過程所經歷的苦澀和痛苦，與對溫柔情感之美好回顧。樂曲分為八個樂章，首尾應和，一開始所呈現的收成之後的鄉野，寧靜自足的景象，不過是一個引子，與之後所回顧再現所雜糅的生命之溫柔情緒與生命所面對的摧折與痛苦折磨相比，這種寧靜不過是一種寄托和期盼的投注。此曲的情感轉變之激烈、變化多端、作曲手法之精巧與樂曲內涵的複雜，遠勝過Praga單純地歌頌故土之美好。曲中有不少主題來自於Suk自己的舊作，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第七樂章的賦格曲，期間情感之糾結與氣勢之波瀾壯闊，交錯著此曲之前用過的音樂素材，構成了收束前幾個樂章的作用。隨之而來的第八樂章終曲，則又回到的一開始的靜謐平和，卻加入了飄渺的無歌詞之女聲合唱，彷彿是對成熟之境的無言歌詠，在經歷的一連串的折磨考驗之後，這種低迴的情調，比一開始的單純想像，更具有意在言外的撫慰力量。聆聽此曲需要更費力、更專注的聆聽體驗，這不是單純歌詠農熟收成的交響詩，而是藉由原詩的意境疊加上Suk對於生命變動不居的體會，和反芻於悲喜交錯的心情寫照。

   以下聽的是Josef Suk: Praga, symphonic poem, Op. 26

胸中丘壑，筆下神采

        對呂老師這本書聞名已久，之前在網友的轉載下已經讀過「CD流浪記」這篇文章，描繪呂老師搶購CD的瘋狂行徑，看似誇張離奇、可能加油添醋的成分居多，可是資深的樂迷大都有類似的體驗，掙扎在購買慾與預算拮据之間的忍痛拔河，接觸愈多、認識愈廣，資本愈有限的情形之下，最是痛苦。呂老師不過是用生動逼真的文字將之活現眼前，是一個讓很少逛唱片行、甚至只依靠網購、下載、Youtube的愛樂者們，覺得無法想像的神奇故事，卻是聆樂活動中無法被取代的體驗。也就是透過這個深入心坎的鮮活筆觸，讓我對呂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去年年底於公館山外購得此書，近日方得偷閒一讀。沒想到一讀之後欲罷不能，一兩天的零碎時光，很輕鬆地讀完，仍有意猶未盡之感！

        最讓我激賞而留心的，是呂老師文字背後所無法掩藏的坦率與落寞之情的奇異融合。坦率來自老師性情之真誠，文如其人，活現紙上；落寞之情來自於老師在學術圈所經歷的不如意、鬱悶之情的不經意流露，對於一般愛樂者可能略有隔閡，但於自己卻是已有所觸的親身經歷。一般讀到的古典音樂書籍，不是故作高深學問，就是滿紙的專業術語，不是展現淵博縱橫古今的豐富學識，就是點染作曲家、演奏家生平逸事，讀後肯定收穫不少，卻也過於正襟危坐。呂老師在文章中雖然也對作曲家的生平經歷有所著墨，寥寥數筆卻能境界全出，讓音樂家的形象及生命特質、音樂特色如在眼前，即使過往讀過這些傳記的詳實記載，也不覺得老師所談過於簡單，雖然這一切都出於簡潔有力的直接敘述，卻是多少年優游樂海所累積的心得體悟，讀之有味。至此，似乎把老師說得過神了些，實際上老師的坦率誠實，卻是最為平易近人的老頑童行徑，在篇篇的文章中注入生命力。比如他敘述砸錢購買CD的欲望，慾望匱缺的搔癢難耐，以及滿足後的爽快得意、海闊天空，淋漓盡致地和盤托出，卻也老實地自承所購買的兩三萬片CD中，認真聽過的不多；比如老師直接賣掉黑膠唱片，只因為聆聽黑膠太麻煩；比如老師坦率地說出「我喜歡海頓」，並仔細說出海頓的好處和體會，一點都不擔心被別人貼上膚淺的標籤；他真實地說出對柴可夫斯基、蕭邦音樂不甚契合的感受、對德弗札克重新認識的過程（讀到此處我就想加夾批：誰教你聽卡拉揚！）、對美女演奏家容貌姿色的欣賞（別誤會，請讀完書再說）、十幾年後才重新認識福特萬格勒和托斯卡尼尼兩位大師、認為登山勝過迷古典音樂等等，不一而足，隨處可見的直率坦白，真是可愛！

        資深樂迷當然會覺得老師的隨性文字不夠深入、廣泛，比如對巴洛克認識過淺、介紹的作曲家太少、所談的演奏名家只侷限於指揮家、鋼琴、小提琴家；重金採購流於炫耀等等（還有很多，資深樂迷可自行加入）。雖然讀後我也有不滿足的感覺，卻更寧願欣賞文字所湧現的神采飛揚（即使我不太認同老師打算購買卡拉揚和福特萬格勒所有CD的浮誇壯舉），私心期盼老師再貢獻出更多一鱗半爪的真誠體會，退休後更有餘力接續書寫。而老師在文章中談到對於肯普夫的欣賞，雖然極為簡略，卻於我心有戚戚焉，也讓我更願意重新認識海頓爸爸的音樂。還有文章中小露一手關於現代作曲家的聆聽體驗，都讓人期待老師有更多聆樂文字讓人煮酒論樂，擊節稱賞。之後接續讀了幾篇楊照新書的文章，卻始終找不到這種直接感染我的觸動力量，也就提不起勁一次讀完了。

        優游樂海，砸錢不手軟的豪情壯舉，煙酒不離的生活，看似灑脫自在，卻無法掩藏被學術圈的種種不如意所引發的憤懣不平。無形中，一個被禁錮的自由靈魂，清晰可見。此種感慨和對古典音樂的投入寄託，自可從2010年的序言之夫子自道數語中見出端倪。曾經在學術場合中見過老師演講或講評，直接可以感受到老師坦率平實的作風，當時的印象卻難以與文章中所透出的塊壘積鬱連在一起。但是從放浪高歌胸懷大志，轉變成黯然低沉的落寞之音，卻也不難理解，至少從我所接觸的歷代文人中，俯拾即是，古道照顏色，無形中已成為失意時最親切的知己。在學術領域中，老師也有幾本文學批評的著作和台灣文學的研究，是接觸該領域不能不參考的著作，那麼，究竟經歷何種狗屁倒灶的事情，以至於有此感慨和深沉的鬱悶？雖然不詳其箇中原由，不過我想，也許經過幾年的歷練打滾，我會更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