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8日 星期四

Biber七道炫彩流金


        在這段遷延變化的行程中,在將近一個月的聆聽真空中,提醒我音樂世界美好的源泉湧動,來自於巴洛克作曲家Biber的這七首Trio partitas,標題是「Harmonia artificioso-ariosa」。

        這七首作品,精神堂廡之幽深沉靜,直可與巴哈的傑作相頡頏而毫無遜色。翻檢回網誌的舊文,2010年底到2011年初,兩年多前,是我盡情遨遊於Biber音樂的美好時光,從他的小提琴奏鳴曲、鳥類圖誌、餐桌音樂到玫瑰經奏鳴曲,Biber的音樂填塞了獵奇迷蹤的巡弋之旅,敞開小提琴世界中幽異詭譎的色澤,而引發聽域自身的質變,讓我更願意打破自己的藩籬,探索那未知的情感邊界。

        而Biber的音樂,總不會讓人失望,前提是不厭其煩的晤對訪視,不斷在音樂的迴旋變調中,刻鏤自己的生命,讓聆聽之旅不是單純的聽說讀寫,而織進自身生命浮沉行止的內裡,濃得化不開。這張唱片曾經在聽完玫瑰經奏鳴曲後,出現於唱盤中,然而或許是玫瑰經奏鳴曲莊嚴凝重的黯鬱氣質,讓沉醉其中的我無法感受這七首partitas炫彩流金的深層變化,如是擱淺著,泅泳在記憶的邊緣。直到心血來潮的某個時刻,我先拿起不同版本的玫瑰經奏鳴曲,聽著聽者想起這張失歡的唱片,猛然決定要啃嚙這兩張的音樂,尤其在這一段變動劇烈的轉換期,一個多月的陪伴綽綽有餘。最終,積片段成全貌,得三餘而有感,這七首partitas遂深深烙印在凝望遠洋的雙眸中,且流轉於南北奔波、異地異時的耳畔,時而簡陋,殘存大體骨架;偶而清晰,直入心靈摺印間。

        七首樂曲各有不同的精神面貌,各曲之內的小曲搭配,或短則三樂章,長則七樂章,每一曲的樂器組合也不盡相同,但都可見到Biber對小提琴技巧的嫻熟掌握,透過精細的刻寫,傳達情感的流轉生色,而顯微藏密於無形無窮中,曲曲都是值得細品鑽研的美好邂逅。第一曲莊嚴深沉,有著玫瑰經奏鳴曲的影子(此組作品也題獻給Salzburg樞機主教),第二曲有著張力十足的戲劇內凝力,第三曲轉為清爽清新,第四曲則隨性自由,讓人難以把捉,第五曲幽深細膩,第六曲亮麗多變,第七曲則在寬綽從容中寓有深意。各曲之間,都含藏著稠密交疊的複音對位式之厚重結構流衍,以及明顯可見的變奏推展。形象最鮮明的變奏,是第六曲第二樂章(CD2第7軌),篇幅達到十三分鐘,足可與巴哈的夏康比美,第六曲濃厚的義大利風,展現出Biber入室操戈、反客為主的才華,讓義大利式流麗多變的歌詠性,疊加上Biber嚴謹深沉的氣質,而有目不暇接的瑰麗炫彩。另外,Partia I第五軌的Sarabande、Partia III最後一軌的Ciacona、Partia V最後一軌的Passacaglia、Partia VII最後一軌的Arietta variata,都是讓人駐足的變奏體驗(尤其Arietta variata悵惘迷離,餘韻十足)。整體而言,partita I、partita V、Partia VI,是這七首樂曲中最能撼動我的動人樂音。這些樂曲各自展現了Biber音樂中的嚴謹性、多變性、氣魄與張力、自在與悠遊、幽深與奇險、出格與合常;亮麗生動與歌吟舒卷、鮮活飛揚與沉潛凝思,不主故常而自有其迷人可辨的個人氣質。

        或許,幾十年後,當福至心靈的衝動再次讓我拂拭這張唱片的積塵,樂音飄揚之時,我會不自覺地想起這段時間,想起人生中的偶然與命定,順隨緣分與開拓新局之間的辨證、流轉、推演,而有著當下的我所無法揣想塑形的深刻感懷,感謝Biber,始終以其音樂探測我的心靈邊界。

        以下聽的是Partia V 最後一軌的Passacaglia

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雜感、鴻爪與回憶迴旋


         2月22日,拖著行李從高鐵穿越商店街,經過佳佳唱片,下班的人潮熙攘如河,在河中,我被沖進捷運,被席捲的激流捲進城市的核心蛛網中。當忠孝復興轉乘的廣播,揚起熟悉的語音時,驀地回到現實中,突然間,熟悉的台北湧進我的身軀,占據了從內到外的體液毛細孔,盈滿了的過往如此真實,再次被招喚至眼前。然而幾個小時之前,如是的體驗卻阻隔著時空,彷彿在觸覺之外,在眼界心域之外,在意識所無法抵達的邊界;如同敲打著鍵盤的此刻,甩落南迴的塵埃,而北界的落雪無聲地層疊著,隨著一分一秒的流逝,慢慢逸離。下次,再次體會到這種異地時空的並疊錯置時,應該是四天之後的事了!

        只不過是幾天前,拖著行李抵達臨時小蝸居,南部燠熱的溫度,浸透了內外三層衣,室內包裹著白天的餘溫,突然闖入的身體承受著異樣的觸感,驅使著雙手尋覓遙控器。在冷氣的驅趕之下,指示的數字終於降至習慣的位置。如夏的南國,打破了北城所習慣的冷凝調節,預告著即將開始的轉變。
 
        一直到2月22日清晨不設防的鋒面,才喚起我熟悉的冬天寒涼感,這天挺著單薄的衣裳,懊悔地衝入薄霧的街道中,還好早餐的熱量抵擋不少虛冷的侵襲。然而當天近午時分,研究室灑入一地燦爛的陽光,遠方的浪漾著燦爛的光芒,窗台邊的書櫃觸手溫熱。當時想著,這書櫃能禁得住火辣辣的日照,除了窗簾的遮蔽外,應該是上好的良木雕削而成的吧!二、三十年前搭建的院宇,為了對抗自然磨蝕的力量,設計者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也許幾年後,映入窗台的日光,或許彳宁游移於散置的書籍、卷宗、宣紙和墨韻間,沾染上些許的知性美。

        我一瞥見遠方的地平線,迷濛模糊,掩映著長船點點,散置期間,就愛上了這片天空。這不是我第一次踏進這間學校,早在大一新鮮人的時代,就莫名其妙地報名參加詩歌創作和聯吟活動,還記得當時獲贈的紀念衣服,點染著梁楷李白行吟圖。大學時期,我不時背著這個圖像,象徵性地演出超俗的姿態,隱然流露出自我標榜的詩人品味,陶醉在如今看來無知當時卻是癡狂流韻的人文想像中。創作上是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的到此一遊者,結果必然是空手而歸(報到那天,走過校園,卻鮮明地找到當初比賽的場地,更喚起這段記憶),然而團體的聯吟,卻獲得了全國性的首獎,當時搭乘遊覽車來去匆匆,沒有太多讓人駐足的體驗。

        大學時代,和書法社的朋友多次拜訪港灣彼端的島嶼,也在堤岸邊眺望過風浪間的夕陽,在往復進出的海船間感受潮濕的氣息;也依稀記得登上山頂的廟宇,俯瞰海天,虛耗著美好的青春歲月。然而這些記憶,僅存斷片依稀,具體經歷為何,身畔夥伴有誰,早已漶漫不清。最近的一次,也是幾年前與妻子的拜訪了,幾年之後重遊,竟也觀光了些、亮麗了些、世俗了些,但或許還有多年前信步拜訪飽胃的小食攤(2月22日搭車下山時,倒真的瞥見一間彷彿如是)還維持著純樸簡陋的人情味。也許之後,利用課餘的閒暇,踱步於港灣堤岸間,會喚起更多不同時空、不同際遇之間,所交疊幻彩的回憶指痕,會繼續塗抹這段綿延十數年而隔代印認的悠久書寫,而感嘆於造物之巧妙安排,非人力所能逆料的針線暗度。至於開學第一周以來,適應新環境的投入、和前輩先進、助理同學的互動,摸索各種規定,參與不同的會議,則都是本分內的工作,毋須在此呶呶不休。那串起情感色帶的諸多潮汐和風波,那織就記憶的瞬間觸發和烙存於眼界耳動、身觸心想的豐富體驗,才是最能牽引記載之筆的無形力量。

        我一瞥見遠方的地平線,迷濛模糊,掩映著長船點點,散置期間,就愛上了這片天空。應徵那天,只是匆匆一瞥,已讓人陶醉;報到那天,有更多觀賞的機會,我都盡量停下腳步,目送著遠波平穩,點點船泊。2月1日只匆匆流覽研究室瞬間,就忙著後續事宜,然而研究室放眼而對的景觀,卻是19日之前讓人縈心的風景。第一週的四天,我都愉快地打開窗簾,讓天風海氣盈滿斗室,雖然拂過空蕩蕩的書架,還缺少滿室書香的點綴,然而掃去一室的霉霾,更讓人身心俱暢。

        第一週的大事,其實是一個多月前定下的學術討論會(百年論學),我重返十多年未曾涉足的大學母校,在熟悉的台北,卻又踏入另一段過往與當下映照對舉的回憶渦流中。在討論中盡吐所思所想,十分暢快,得以在充滿鼓勵的溫暖情境中暢所欲言,也讓人感受到前輩先進們的惜才之情。意外的驚喜,是十幾年未見的高老師一眼認出我來,犀利而溫暖的形象未曾減損。會後的聚餐晤談,在拉近距離的食舉饗宴中,凝聚著師友交流對話的輕鬆感,在緊張的身體與世界的對話中,衍生出的意義是豐碩飽滿的。會後與黃老師走過校園,行經勤樸大樓,散置的桌椅驀地活現過往的印痕。此地曾經交錯著各系舉辦的書展、不同類型的演講活動,在小小的大樓間,乘載著如許縱深寬廣的記憶之河,無法讓我再次擺渡到彼岸,只能在昏暗蕭條的燈光映照下,懸想過往虛擲的歡樂年華、憧憬與夢想。

        來來去去,交錯疊置,我於當下穿行於回憶之窟穴,或從過往之微光返回此在之明敞;前一刻還填塞著北地城市的陰寒與喧擠,兩個多小時之後,已可眺望著港灣間的點點星火。高鐵的臍帶輸送著家與工作之間的懸隔和綴連,恍如南北半球般的時間配置,既分割又交融著,渾然處於宇宙間,兩個城市、兩段生命的存在體驗,從突兀、參照、到接受、熟悉、到習慣於安然,究竟要多久的時光刻寫,我不得而知,目前唯一可把握的,就是明日敞開簾幕,灑落一室的,或許是不炙手的明燦,或許在日芒間還帶著前夜的霧寒,但都有一顆雀躍的心,迎接這一切。

PS:這段期間,依然克難地聽著音樂,尤其是一直準備好的Biber偶一迴盪著,當然,這是下一次緣情塑形的重心了。

2013年2月2日 星期六

奇詭孤峭的弦影交錯


        這幾週以來,Forqueray(1672-1745)的古大提琴之聲,一直伴隨我面對身分轉換期的忙碌生活,準備報到,準備新課程大綱及講義資料;幾場和好友、前輩及師長的飯局(未完待續中);帶著小翰翰回診、享受一天的捷運郊遊之旅,種種紛自沓來預定、衍生的事項,填補了兩篇網誌的空白日程。然而,還好有Forqueray古大提琴清勁迷人的音響,讓人流連忘返,是繁忙生活底層的溫潤旋律。

        昨天南下忙完了報到手續,受到助教、主任與學長的熱忱招待。研究室視野極佳,僅匆忙一瞥已讓人留戀不捨。百廢待舉,除了要慢慢打造出適合研究的環境,也要面對開學後教學研究的新挑戰。北上後暫時獲得一些喘息的空隙,讓人難以割捨的Forqueray琴音,呼喚著樂思焠鍊成文字的動力,我思索著該如何下筆漫溢,然而Forqueray的音樂,總有逃離牢籠捕捉的能力,總讓我在重聽片刻時墜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的煥然心境。發現音樂的迴旋舒卷間,凝縮著微毫炫采的無窮魅力,發現先前未曾履蹤而至的悠然小徑,觸處皆有空谷幽蘭之紛披點綴,與灣岸間莫測不定的光影粼粼一樣,天然雕削,不假人工,因而感嘆Forqueray在琴弦間織就一個微觀宇宙的造化能力。

        Forqueray與宮廷中的同事Marais(1656-1728)一樣,都是古大提琴的好手,然而,留存於世的作品卻相對稀少,但論樂思的簡潔多變、技巧的卓絕暢快,音樂的奇幻多姿,情韻的孤峭深折,Forqueray絕對在Marais之上,解說中引用Hubert Le Blanc的描述”crabbed,capricious and strange”,正切中Forqueray拗折詭異的出格之思,這也是幾百年之後,Forqueray的音樂聽來既古樸又新穎鮮明的原因。Marais的樂曲,優雅典重、尊貴脫俗,十分契合路易十四王朝帝國氣象的雍容雅致,而Forqueray的音樂雖不乏優雅明淨的氣質,但這並非Forqueray最引人注目之處,他擅長在鋪續展演中,興到神隨地激發出不按牌理出牌的奇詭逸格之舉,尤其是鮮明生動的律動旋律(CD2第九軌、第十一軌),伴隨著義大利式如歌的抒情流衍,而引發出人意表的聆聽感受。更不用說在聆聽習慣之外插入的拗口晦澀之重音姿態,引發聽感的驚異(CD2第八軌),而讓評論家發出「Marais如天使,Forqueray如魔鬼」的對舉評價。Marais的法式優雅,可能會讓時移境遷的當代聽者覺得昏然欲睡,而Forqueray縱姿極態之豐富變化,則會引發聽者拍案叫絕的興會忘我;Marais保留了十七世紀後半葉的法式風華,而Forqueray的法義混血則更瞻望未來,超越了時代的阻隔,而在當代人搜奇獵異的美感世界中生根茁壯。

        專輯中33軌五首組曲音樂,只有三軌取自Forqueray(Antoine)其子Jean-Baptiste的音樂。五首組曲中,CD1後二首、CD2第二首中,包含更多讓我動心神馳的樂章,皆可見出Forqueray在悠緩抒情的雅致姿態之外,融入超群絕俗的技巧所拓展的嶄新體驗,比如CD1第六軌的深沉厚重,綿密難解,第七軌的飛揚跳脫,愜意生動,第十一軌的旋律流動則如蘇格蘭民歌般清新,雲過風迴般自在(這是我最喜愛的樂章);第十三軌的低迴旋動、幽深險徑,第十七軌的細密吐絲,申引綿長,第十八軌的舞曲律動,有著異國風味鮮明奇詭的身影變幻(這也是我最喜愛的樂章之一)。CD2第八軌頓挫力道之飽滿生猛,第九軌清暢律動之快意遨遊,第十四軌之輪旋無窮,如渦漩般盤旋飛舞,引發惆悵堆疊的情感效應,自有內在陰鬱難解的力量(這也是我最喜愛的樂章之一)。Forqueray的音樂除了隨時偶現的靈光興動之外,還有更多可以細品駐足之處,每一重聽,都讓人發現先前未曾注意的微小段片,散發出迷人的面貌,讓人捨不得歸位塵封,捨不得告別這與Forqueray交織錯雜、忙碌而幸福充實的日子。


        以下聽的是"Jupiter",是第五號組曲最後一樂章(同CD2第十四軌),此專輯奏來更狂野,唱片已有,但未與此片作比較。


        以下聽的是"La Couperin",第一組曲最後一樂章。


        以下聽的是"Chaconne, La Buisson"(CD1第十一軌)


       以下聽的是"Chaconne, La Buisson"(CD1第十一軌),魯特琴演奏版

2013年1月23日 星期三

明暢鮮活的燦爛煙火


        先前在網誌中,多次提到巴洛克德國作曲家Johann Georg Pisendel(1687-1755)的無伴奏小提琴曲(有興趣者自可尋蹤訪舊),此張唱片中的解說,更清楚地描繪出他與巴洛克作曲家之間的聯繫:Pisendel既是Vivaldi(1678-1741)與Torelli(1658-1709)的學生,也與Corelli(1653-1713)的學生Antonio Montanari(1676-1737,在當時的小提琴界比Vivaldi評價更高)有聯繫;在德勒斯登宮廷中與Jan Dismas Zelenka(1679-1745,巴洛克時期捷克最重要的作曲家)、Johann David Heinichen(1683-1729)、Johann Adolf Hasse(1699-1783)等作曲家為同事,是巴哈和泰雷曼(Telemann)的朋友,且培育出Johann Joachim Quantz(1697-1773,德國長笛家、作曲家)、Graun兄弟(Johann Gottlieb Graun,1703-1771,Carl Heinrich Graun,1704-1759;哥哥擅長小提琴,弟弟擅長聲樂)等音樂家。

        在資深樂友的網誌中,早已瞥過這張唱片的封面而留下印跡,然而當時的痕跡太淺,無法鼓動聆聽之浪潮席捲Pisendel的音樂。乘興而為的我,只有等到聽域的地基填上了更多屬於Pisendel的空白,才被填補匱缺的衝動,激盪出碰撞音樂的誘因。最後起心動念間,則已置身於Pisendel悠揚聯篇的樂音中,隨著時而高揚時而灑落時而緊湊時而低吟的樂聲流轉,墜入繽紛如煙火,燦爛如銀河的音樂渦漩中,流盪無涯,漫入聲應心發的酣暢境界中。

        Pisendel於1711年擔任德勒斯登宮庭樂團的小提琴首席,並於1728年接替Jean-Baptist Woulmyer(1670-1728)擔任樂團首席,直到1755年,等同於樂團指揮的職位,要安排曲目、選擇演出人員,指揮歌劇和協奏曲等與樂團有關的大小工作。Pisendel在萊比錫曾向Heinichen學習過,後兩人意見不合,Pisendel因而走向自學。他從法國到義大利威尼斯,與韋瓦第學了九個月的時間,也曾拜訪Antonio Montanari。義大利學派的音樂語彙,遂成為Pisendel音樂血脈裡的根源。從義大利返回德勒斯登後,宮廷內的選侯也從威尼斯挖角了Heinichen以及小提琴家Antonio Veracini(1659-1745)等人坐鎮,而掀起義大利風的流行,Pisendel在時潮所激下,反而融入德國音樂的精神,改變自己的音樂風格,兼融了法、義、德的音樂特色。此階段所流傳的名作就是著名的無伴奏曲,此曲或有以為是巴哈無伴奏曲所取法的對象,也有認為是受巴哈影響的作品。收錄於4到6軌的這首無伴奏曲,第一樂章近似於導奏的結構,其綿延抒情的線條延展,已自見出Pisendel刻寫情感的深沉力量,第二樂章快板的流暢鮮活、暢蕩流衍,煥發出更瑰麗多變的音色和技巧火花,第三樂章以Giga開啟的一串變奏,更是直劈入心靈崖谷的一道劍芒,對喜愛變奏曲的聆聽之耳來說,此曲所激起的共振鳴響,與巴哈夏康可相比擬。然而樂思篇幅之簡短折半,則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這也是夏康能屹立不搖的原因。巴哈在夏康還透過主題的鋪展變化而引人進入幽微崇高的神喜境界,而Pisendel在此樂章一開始出現的主題不浪費精力,馬上將人拋入一個惝怳無端、隨音樂撞擊劈砍的力道而震盪搖擺的戰慄中,流洩奔湧之律動難以遏止,心情也隨著音樂的晃蕩跌宕,而激起波波相濺的狂潮,在五分鐘的瞬間被拋擲滅頂,而終於安然返回塵世間。如此內在張力具足的無伴奏體驗,只有巴哈音樂的某些無伴奏段落中的情感深度可相比擬。

        其餘的小提琴奏鳴曲,雖然不如此首無伴奏曲讓人迴心留連,是讓話語也失色的感人震盪,但同樣也呈現Pisendel音樂中技巧超絕姿態優美而隨處可見會心處的美感特色。Pisendel發揮了義大利樂派流利生動而暢快飛揚的明亮潔淨感,超絕的技巧,讓小提琴在奔瀉流行之處,綻放出亮麗多變的色澤,律動的鮮明則與人的血液脈動合拍。足以與無伴奏曲比美的另一段「刮耳以聽」的樂章出現於第16軌中,其音樂以間不容髮的緊密窒息感為特色,彷彿要盡力在三分鐘的翻騰空隙中,將濃縮了十幾分鐘的情感傾瀉而出,卻還有餘裕舒卷變化,張力十足,引人注目(此曲第十五軌第一樂章的主題也是幽邃深沉的動人樂音,是另一段觸動心弦之聲;第四樂章姿態性的舞動主題同樣旖旎優美)。四首小提琴奏鳴曲中,只有第11到14軌的奏鳴曲,融合了德國風格,Pisendel此類作品甚至曾被歸入巴哈名下,可從這首作品瞥見Pisendel在明暢鮮活、優美如歌的義大利風味之外,涵納了德式嚴整深邃的精神力量。

以下聽的是Pisendel之 Sonata for Violin Solo in A minor

以下聽的是Pisendel 之Violin Sonata in G minor

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女性中提琴之歌


        這張英國女性作曲家的中提琴音樂,依然以Rebecca Clarke(1886-1979)為要角,搭配其他不甚知名的女性作曲家如Freda Swain(1902-1985)、Pamela Harrison(1915-1990)、Janetta Gould(1926-),由此可見英國女小提琴家Helen Callus挖掘冷門女性作曲家的慧眼。

        Helen Callus是英國小提琴界的新星,透過她的詮釋,Clarke的音樂比之先前聽過的德國女提琴家 Daniela Kohnen,有更細膩的表情和扎實的技巧,替Clarke的音樂注入更豐沛的情感張力和細緻美感。由於Clarke的這些樂曲大都已在先前的分享中聽過,因此聆聽此張唱片的時候,大都將精力集中於其餘三位作曲家,感受其和Clarke異中有同的中提琴歌詠之聲。Swain和Clarke同門,都受教於英國作曲家Sir Charles Villiers Stanford(1852-1924),然而Clarke是Stanford最早收的女學生,而Swain則可能是Stanford最後收的女弟子。Swain不像同門師姐Clarke那般,以傑出的提琴演奏和作曲贏得世人對女性刮目相待的眼光,她的作曲之路不如Clarke般順遂。她的創作主要以鋼琴為主,身為Dora Matthay的學生,她同時也和Tobias Matthay(1858-1945)的學生Arthur Alexander學習,並與Alexander於1921年結婚,兩人組成的二重奏主要活躍在南美洲、澳洲等地。Tobias Matthay培養出不少著名的英國鋼琴家,如Myra Hess(1890-1965)、Irene Scharrer(1888-1971)、Harriet Cohen(1895-1967)、Moura Lympany(1916-2005,前述皆為女鋼琴家)、Clifford Curzon(1907-1982)等。Swain的這首樂曲English Reel,過於簡短,一分多鐘的篇幅實在難以見出作曲家的風格特色,然而根據解說,其個人特質接近於英國作曲家John Ireland(1879-1962)與其同代人在1930年代的風格。

        Harrison在皇家音樂學院中向Arthur Benjamin(1893-1960)學鋼琴、向Gordon Jacob(1895-1984)學作曲,譜寫了不少室內樂曲。這首中提琴奏鳴曲,有著和Clarke一樣的女性沉靜氣質,然而受其師Gordon Jacob影響,而更為簡潔清爽。其中最值得一聽的是第四樂章,透過急板表現出緊湊的張力,搭配如歌的第二主題,雖然簡短但讓人印象深刻。而第一樂章則以細膩而沉重的抒情旋律,鋪陳周折淋漓的情感,這種情感自有其幽靜特質,傳達出親暱的心緒流轉,輕易地引領人進入Harrison此曲淺淡幽寂的情感世界,雖然Harrison直到1990年才過世,然而她的音樂沒有現代音樂的冷硬拗口(作於1946年),依然有其幽靜的感人力量。第二樂章輕快的舞動和第三樂章的恬靜空靈,作為調劑和情感緩衝,巧妙地銜接首尾兩樂章的表現力流動。Harrison的這首作品,則是Clarke之作外的聆聽重點,且與之相比而不遜色。Gould是蘇格蘭大鍵琴家,常擔任伴奏活耀於舞台,唱片收錄的音樂是她改編自蘇格蘭傳統民謠之作,民歌歌詠的意蘊沁人心脾,透過中提琴,更能傳達出悠然愜意的韻味(1分37秒之後的一句吸引了我的注意)。然而,同樣是蘇格蘭民謠改編曲,Clarke的I'll bid my heart be still還是讓人悵惘縈懷,回味無窮,每每讓我廢書而對,空想沉浸,不知時光逝於指尖。

以下聽的是P. Harrison Viola Sonata- 1st and 2nd mvts

2013年1月15日 星期二

對人生離別遷逝的觀照


        在英國小說家David Mitchell的經典小說「雲圖」(Cloud Atlas)的套疊式劇情咬嚙中,出現了一段以音樂、作曲家為題材的故事,透過音樂抄寫員羅伯特.佛比薛爾為僻處隱居的音樂大師維維安.艾爾斯抄寫音樂所陳述的幾封信件中,傳神地描繪了年輕音樂家與音樂大師彼此依附的緊密關係,並透過幾段不倫戀情,揭露出不同人際關係之間的內在張力。如此饒有趣味的鋪陳寫實之筆,實際上就是以英國音樂大師Delius(戴流士,1862-1934)為範本而寫成的。Delius晚年透過抄寫員暨音樂家Eric Fenby的幫助,又瞎又啞的他,得以從私密黑暗地帶綻放音樂的光芒,將之帶入人間,而成就一段音樂嘉話,讓世人有機會接觸可能隱默不彰的心靈之流。在閱讀雲圖這部小說時,對於此則故事別有會心,雖然作者改變主角姓名,並插入其他英國作曲家如艾爾加、佛漢‧威廉士等真實人物來增加可信度,但擬構的劇情讓我很快猜到構想原型之所從來,最後在小說結尾的題詞中獲得證實。

        這張Delius的唱片,從去年斷斷續續地聽著,是我首度專注聆聽這位作曲家的聲樂作品,同時也在稍後的幾個月中,拿出舊藏的Delius管絃樂曲來聽。兩種音樂形式中,管絃樂曲更容易引起共鳴,聲樂合唱曲即使聽域能感受其豐沛的情感力量和深邃的格局,然而人聲所蘊含的語言隔閡和解讀上的要求,畢竟造成某種距離感,需要加以克服。是以當管絃樂曲能讓人遨遊自得時,與聲樂合唱曲的搏鬥依然持續進行著。

        Delius的Sea Drift(海灘)與Songs of Sunset(日暮之歌)分別作於1903-04與1906-07年之間,其中為男中音、合唱團與管弦樂團的Sea Drift,是Delius聲樂合唱曲中最著名的作品。這首以Whitman詩歌為本的合唱曲,描繪的是雙棲雙宿的一對愛鳥,失去雌鳥的公鳥,徘徊在海灘上,在海潮拍擊聲中,發抒對伴侶的悼念、傷懷之情。此首作品,讓人聯想起樂府詩中「飛來雙白鵠」的飛翔意象,因為雌鳥倦飛無力相隨,引發雄鳥「躊躇顧群侶,淚落縱橫垂」的觸目悲慟感。以鳥起興而類喻人倫關係者,早已形成深遠的書寫傳統,以之比夫妻之別只是其中一環。樂府詩中透過情境的轉換,暗中寄寓著生活之艱辛造成夫妻之間的離異,而Whitman則更直接點出喪偶之傷痛無奈,足可與著名的悼亡詩一體並參。這首樂曲因而顯得激越跌宕,合唱團暗示著過往的美好和遠逝的回憶,男中音呼號著傾瀉悼逝的真摯情感,管絃樂團營造出海潮湧動拍擊之亙古律動,匯聚成撞擊人心的開闊、浩大之聲響。

        Songs of Sunset取自Ernest Dowson(1867-1900)之作,描繪日暮之時心緒索然孤寂,時光流逝不予的感懷,這首作品的基調和Delius晚年透過Fenby所留下的Songs of Farewell(1929-1930)一樣,都蘊含著日暮途窮,蕭索沖淡的無奈情緒。然而Songs of Sunset畢竟作於Delius全盛時期的完熟階段,對於時光飛逝的傷懷,還能表現出抗拒、超越的態度。然而,二十年之後,飽經寂寞、失明與失語的病痛摧殘,Delius對於命運的衝擊,更為順隨接受,因此,在Songs of Sunset中還能感受到的昂揚情緒,到Songs of Farewell中則成為臣服於命運之內的接受語態,然而面對告別時所衍生的冷靜態度,有時候也被更具張力的內心迴旋所沖激而淹沒,因此,Songs of Farewell更具有人性化的內在矛盾,引領人進入籠罩在Delius心境上的陰霾跌宕,反而更引人低迴震撼。更讓人猜想,隱藏於Delius音樂意識最幽深最難以透過抄寫員的轉譯之音樂潮湧,是如何地終日拍擊著,如何在深淵中回顧音樂家這豐富而微妙的音樂人生?

以下聽的是Delius - Sea Drift, after Walt Whitman (1903-04)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豎琴與長笛之光影流聲


        這張以豎琴和長笛為主,容納其他樂器的法國室內樂曲集,收錄了德布西、拉威爾、Roussel(1869-1937)與Jolivet(1905-1974)等作曲家的樂曲,各曲編制略有差異,德布西最精簡,豎琴長笛之外加上的是中提琴,而拉威爾則搭配弦樂四重奏與單簧管,變化最多;Roussel與Jolivet則皆搭配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介於德布西與拉威爾之間,此種同中有異的聲響組合,加上不同作曲家不同風格色澤的調配,呈現出法式現代音樂之間的微調色差,看似同源同種,實則煥漾出燦爛的對比光譜。

        德布西之作,譜寫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五十多歲的德布西,正為疾病所苦,也替家族中參戰的成員感到憂慮。此階段德布西沒有譜寫管弦樂作品,而寫了鋼琴練習曲、大提琴奏鳴曲和此首室內樂合奏作品。在戰爭的洗禮下,德布西更自覺地抗拒德國音樂,而追朔於法國巴洛克大師如Rameau、Couperin等人的傳統精髓,更有助於焠鍊自己的法式風格。他題獻此曲給愛女秀秀,並說這首作品好像是出自於陌生的德布西所作的,對此而有哭笑不得的矛盾情緒。然而此曲更能反映出德布西內心隱然的騷動和空寂無依的敏銳感受。在三件樂器間,引領主導的是長笛,這可能是德布西對於此樂器的偏愛,而豎琴則扮演著暗鬱背景中清冷的提醒。用中提琴取代原先構想中的雙簧管,讓中提琴既與長笛產生音質的對照和對話,也讓中提琴暗啞之音色,烘托此曲空靈飄逸卻暗沉晦澀的低調特質。德布西此曲呈現出慵懶的田園牧歌式情調,清颺悠緩的步伐,缺少起伏強烈的鮮明震盪,此種震盪,則由拉威爾之作淋漓具現。

        拉威爾和Jolivet之作皆為單樂章十幾分鐘的小曲,和另兩位作曲家三樂章二十分鐘以內的篇幅,有著情思延展、精練之異。拉威爾在音樂院就學期間就十分喜愛豎琴,1905年接受豎琴製造商Erard的委託譜寫樂曲,藉此機會,就致力於挖掘豎琴多變的音色和瑰麗的技巧,而成為以「序奏與快板」為題的豎琴室內樂曲,搭配弦樂四重奏和長笛、豎笛的伴奏。由於樂器之間角色的均衡分配,此曲也被視為是「七重奏曲」。從序奏的緩慢步調中,豎琴在背景烘托著,由其他樂器展現各自的音調形色,然而進入快板,豎琴更具表現力,其餘樂器間的對話也更為綿密、黏稠,在六分多鐘爆出首波高潮,其後則是豎琴華彩炫技的光色流衍,在輕迴彳亍間漾現繽紛的低調華麗,最後再現先前的幾段主題,而以輝煌張力的齊奏結束此曲。

        Roussel和俄國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法國的Cras一樣,都告別巡弋遠洋的海員生活,而投入業餘作曲生涯中,並在作曲家間掙得口碑。此首小夜曲呈現出Roussel新古典主義的風格,而有著Roussel後繼作品間少見的清新幽默感。首樂章以長笛的跳盪突出,二樂章則呈現大提琴與豎琴的細密對話,長笛依然扮演著吟唱歌詠的角色,此樂章的幽寂感,深得法國樂派箇中三昧,也是此張專輯中最讓人盤桓留心的瞬間。第三樂章則以鮮明的節奏讓人印象深刻,弦樂引領著主題發展,與長笛的應和更為細膩,豎琴則以有力的伴奏變化加入期間,呈現出冷硬掩蓋溫暖的現代性格。

        Jolivet此曲Chant de Linos與Roussel編制相同,但樂曲張力更甚,其標題取自希臘神話荷馬史詩Iliad,對被獵狗撕碎的Linos發抒悲悼同情之感,並容納震驚嚎哭之激烈情感。Jolivet所深愛的樂器長笛,扮演了號哭哽咽的口吻,同時也是抒情悲歌吟唱的代言。樂曲瀰漫著Jolivet最喜愛的古代神話、祭儀的迷濛性格,並交錯著激烈噴湧和淺訴抒懷之間的迭宕起伏。不諧和的聲響更烘托出此情境生冷詭異的色澤,而成為整張唱片中開向異世界的奇幻聲響。

以下聽的是Albert Roussel ‒ Sérénade for Flute, String Trio and Harp, Op.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