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隱微之接繫


        愛爾蘭作曲家Sir Charles Villiers Stanford(1852-1924)美妙的樂音,早已於網誌中屢屢飄揚,似乎無須再蛇足,無須再圖測。然而,錯過這張大提琴唱片,總感覺Stanford的拼圖中有所匱缺。的確,認識一位作曲家,如果只是淺嘗輒止,或是浮光掠影,甚或僅憑表面印象進行概括與指認,無形中,將會錯失更多深掘後的豐富體認。如同接觸一位深藏不露的人,如果僅憑第一眼印象便遽下判斷,便會忽略在其不衫不履的外貌之下,含藏的幽深氣度。於是,這張陪伴我數個月乃至於更久的樂音,是匱缺許久與虛置空白中的一根浮索,牽連起兩側的漫長行跡。

         Stanford的生平中,亦有尚未安置的線索,比如早年影響Stanford甚鉅的德國大提琴家Wilhelm Elsner(?-1884),就不應該就此湮滅。Elsner是愛爾蘭皇家音樂院(RIAM)的一員,Stanford雖未在此音樂院中就讀,但其父親曾協助創立音樂院,有此機緣,Stanford也熟識不少音樂院的教師。Stanford早期的作品中,如1870年大提琴伴奏的歌曲,以及1869年未出版的Rondo in F major,大提琴與樂團的合奏曲,皆是為Elsner譜寫。此首作品比之前於網誌分享的大提琴協奏曲(1880)更為抒情洋溢,遙接韋伯、孟德爾頌、舒曼之浪漫傳統,單純的結構,清新自然的主題,愉悅暢快的氛圍,同樣有著Stanford式的開闊大氣。此曲或可視為Stanford早期創作中的精品。可惜的是,Elsner在船行途中落海,在意外殞落的作曲家名單中增添一筆。

         除此之外,Stanford譜寫唯一的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所題贈的Robert Hausmann(1852-1909),之前雖略為著墨,但過於粗略。Hausmann是布拉姆斯第二號大提琴奏鳴曲題獻的對象,且曾參與首演布氏的雙重協奏曲Op.112與豎笛三重奏Op.114。Hausmann是義大利大提琴家Alfredo Piatti(1822-1901)之學生,也曾在1878年後擔任姚阿幸四重奏中的一員,一直到1907年姚氏過世(在倫敦的期間,是由Piatti擔任大提琴聲部)。Stanford的大提琴奏鳴曲Op.9,也題獻給Hausmann,並於1877年首演。

         Stanford的六首愛爾蘭狂想曲中,有兩首搭配獨奏,此曲第三號Op.137是其中之一。此曲似乎未有題獻者,於大提琴協奏曲之後,Stanford對愛爾蘭音樂之探索與運用更具自覺,也更熟練,並且強化了樂思的深邃與抒情之力度。此曲前半冥想式之抒情旋律,悠長綿延之線條,以及幽深迷濛之氛圍,將人帶入愛爾蘭歌謠恍惚悵惘之世界中。其後則加入愛爾蘭生動的jig舞曲,挑起激烈昂揚的氣勢,與歌吟交錯,匯聚至開闊遼遠的時刻。但此曲的基調,依然是延展無盡,海天蒼茫的無語。尤其13分二十幾秒後,抒情旋律之再現,讓人無比惘然,無比懷想。故知大提琴協奏曲之繞指溫柔,或許更需時光之淬鍊,方能綻放出如此曲般的幽深孤絕,一種眾裡自悟花開花謝之了然。Stanford讓人留念不已的,便是此種無意流洩的抒情。1918年譜寫的Ballata and Ballabile,Op.160,已經邁入Stanford晚年圓熟之境。比之Op.137更簡練凝鍊,幽邃處則略有不及,但依然是抒情內斂之音的低迴展現,情感之跌宕起伏更形熨貼淡雅,但前後二曲之對比依然鮮明可感,後曲以更為悠揚明朗的氣氛鋪陳。此曲題獻給女大提琴家Beatrice Harrison(1892-1965),其最知名的事蹟是擔任Delius大提琴奏鳴曲以及雙重協奏曲之首演者。此曲首演由作曲家改編之鋼琴大提琴版問世,擔任演奏的分別是Beatrice Harrison和Hamilton Harty(1879-1941),後者於1920到1933年間,成為哈雷管弦樂團之指揮,以詮釋白遼士音樂著稱。

        在音樂隱微淡默的時刻,Stanford大提琴樂音斷續點染於生活之匆忙片景中,那是若有似無的牽繫,讓我得以調整步伐,重新思索與界定網誌的意義。

        以下聽的是Irish Rhapsody No.3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靈魂之叩問


        大提琴曲探訪的園囿,撰寫網誌伊始的這七年間,從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曲延伸到現代作曲家如雷格、高大宜、布列頓等人之作,到浪漫時代雙大提琴如奧芬巴哈之作,再到古大提琴所迤邐輻射出的各種奇詭圖景,含納更多之前不曾知曉,無從碰觸的姓名和弦影光韻。在這一次於暑假期間整理舊文的歷程中,在這一次看似刻意又似水到渠成的回顧之旅中,與過往的蹤跡對話,參讀曾經著力創設而開啟的諸多系列,之間軌跡交錯,思路漫疊,某些探尋逐漸翳出風景之外,某些隱脈,仍斷續銜伏著。

        某些時刻,在撰寫新文章時,拉回舊文做引證參考,是書寫過程中必然的線索指引,同時也讓我暫時返顧前蹤,獲得往昔與當下、前日與今境之間的映照對話。某些瞬間,我會以抽離式的讀者身分,欣賞過往留下的文字風神,或激賞或仰攀;另一瞬間,舊文的點滴,會激起某些已被埋藏塵掩的記憶,今與昔在視境與情境兩相疊合,情感的迴游引發某些渦漩,某些激盪不已的情思,就此噴湧,須待一段澄定,方能止歇。然而,這都只是片段回顧舊文會碰觸的情境。不如今年暑假,幾乎從頭瀏覽,所引發的萬般心緒齊溢心頭的張力,幾乎難以筆之成文。直到將近一個月後,方能靜定駐思。

         這一次回顧,主要增補誌文開張前幾年,所未放入的影片連結。當初不放影音,主要希望讀者支持實體唱片,然而幾年下來,唱片業的衰頹已成定勢,此種堅持,已失去意義。另一方面,也跟多年前可見的影音資料不足有關。然而,在補入連結的過程中,才發現網路上的古典影音,其數量之深廣周全,已非六七年前所能望其項背。我所分享的樂曲,幾乎九成皆可找到該曲目,也幾乎八成可找到原曲。增補影音,反而能透過聲音的在場,強化文字所匱缺的真實感,而讓文字更有力量。同時,也稍微順過文章,改正明顯的誤字或屬文不暢之處。某些影片無法顯示的,則改換格式或以其他影片代替。並且,文章標籤中,區隔出大提琴與古大提琴gamba,分出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這或許是微小的改變,但亦可見附庸蔚成大國的態勢。雖然還有百多篇近兩三年以來的文章尚未檢視增改,但誌文的影片格式已漸首尾一貫。

         回顧間,我同樣經歷這六七年以來的情感跌宕,交錯著前述兩種身分,交疊著客觀讀者的欣賞之情與主觀作者的印認之情。看著原先日益熱鬧留言日增的榮景,而日漸冷清、日益荒寒,於其間,自我書寫的語態也有所轉換,從眾的真心回覆到認肯自我的堅決語調,不變的,是透過音樂,對靈魂的叩問。

         這張唱片,正是近期以來,最直透靈魂的聲音網絡。作於1994、2001的兩首無伴奏大提琴曲,應該是最新潮的時代印記,最新鮮的聲響創發。然而,作曲家Michael Hersch(1971- ),卻端出一張奇詭莫名,深邃幽寂,卻又飽含顫慄張力的靈魂刻寫,讓人墜入低音厚實寬廣,多變難測的闇鬱世界。無伴奏大提琴可以空靈細微,暗步緩移,可以迷濛輕盈,不辨所在;也可以翻騰擰攪,爬騷旋繞;既可以開闔震疊,勢沉勁猛,也可以猶疑吞吐,漫溢延展。聲響的緊繃,聲調的拉引,有時像高聲哭泣、啜泣不已;聲音的鬆弛,聲調的放緩,有時像漂浮漫遊,無可著力。似乎,大提琴的低吟,就是一顆靈魂於升天降地之間,於出入內外之時,所能張布鋪展的所有淋漓動態,所有微毫位移。這完全不同於先前有軌跡可循的無伴奏世界的安排、布局,與創設、回應。許多現代無伴奏大提琴曲的奇詭新意,與之相比,僅成為一種近乎個人主義的囈語或發想,而缺少Hersch於琴音間所灌注的幽寂力量和深邃意境。而巴洛克時代的gamba曲,雖則在燦爛華美的色澤揮灑上,同樣能融入彼時的奇詭創發,但與之相比,則過於蹤跡可循,也過於表層浮泛,未若Hersch透過大提琴所深鑿的心靈泓淵,讓人一探難測,深廣無底,難以掌握,難以指實。這是Hersch所能帶來的最奇異之聆聽感受,也是大提琴所能發出最接近宇宙浩渺無際之聲,最接近心靈底層,讓人屏息以對,言語道斷之聲。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惘然之浮漾


        法國作曲家Mompou(1893-1987)的幽寂空靈,早已透過網誌的摸索,感受其水流花落的自然餘韻,那是難得的心靈交會,一次與音樂會合神交的冥契體驗。我相當珍惜這種內在的頓悟與心靈淨化的昇華,也感嘆蒙波音樂的稀罕,感嘆此種遇合不可得再的失落。

        所幸,Mompou的荒寒幽寂,孤獨證化之境,還有這張歌曲集第一輯,可供玩味尋繹。先前與Mompou音樂晤面神遊的美好體驗,依然於歌曲伴奏間浮漾而現的冷凝、靜定,獲得聲息相通的熟識感。然而,音樂的主角,由婉轉吐納的聲腔代言,原先點描式的情感暗示,在浮凸不一的指引間,任由聽者填補納入的空白,更被聲線綿延周折的人聲所充盈,於是乎,情感的隱微點逗,化成更貼體沁膚、更溫潤可觸的計量尺度,曾有的朦朧不清,褪去紗綢,而更顯飽滿扎實,豐盈可觸。

       印象中,如此認真反覆諦聽聲樂歌曲,除了舒伯特之外,Mompou是我歌曲體驗的另一高峰。這多少要拜第一曲之賜,這即是前篇網誌讓我念念流連的改編曲Damunt de tu només les flors,先前已聽過作曲家伴奏之網路影音版,不料,熟悉的旋律從放入唱盤後數秒,清漾於耳畔,委實讓我又驚又喜。就這樣,這張唱片排入分享的隊列中,而我也無痛而優游地進入Mompou歌曲的世界。

        我想,真能喜愛這張唱片的雋永心靈,寥寥可數,我也自知此篇誌文的分享,將如空谷跫音般,逐漸翳出來客的關注之外。然而,我非得留下蹤跡,畢竟這幽寂而人蹤罕至的園囿,如果無人探訪,無人如我般留下輕易被蕪草掩翳的足印點點,則終將孤寂地自吟自唱,豈不可惜。雖則,我也是仔細諦聽數次,還超越近期漫踱入佛瑞歌曲的用心,如此投入,必有所悟。

        這血肉更形鮮活的Mompou,情感的飛揚、沉抑、低迴、舒卷、吐納,更形豐滿具足。也正是這種人間性、親和性、甚至偶爾不經意流露的幽默感、歡快、活潑的氣息,都是Mompou音樂更鮮為人知的一面。當然,原先屬於Mompou鋼琴世界的孤吟神遊,離群幽處的孤芳自得,依然鮮明地、或者隱翳地,漂浮於音樂的流轉游移間。這熟悉的容顏,依然讓人動容。然而,更有某些更鮮明、情感特質更飽滿的樂音,在反覆諦聽幾次後,佔據聽域的舞台前方。首先,我注意到,此張專輯中演唱時間第二長的樂曲,第14軌的Cantar del alms(靈魂之歌),有著近似葛利果聖歌的內蘊,由鋼琴淡然帶出的素雅旋律,由人聲掀起更具情感張力的聲線,1分53秒之後,接續人聲的鋼琴,再次喚起先前的抒情淡然。這直扣靈魂深處的樂音,在鋼琴與人聲各自演繹的兩條線中,多層意緒交錯,讓人惘然沉漾,灑然而生也灑然而落,蘊含著某些無言之撼動。這是寧謐中的騷動,靜定中的貞持。而第6軌的Deux melodies二曲之一,聽感上最接近第一曲所帶給我的感動,此曲39秒之後浮漾的鋼琴聲線,同樣讓人癡迷惘然,更撼動人心的,是隨後1分19秒人聲拔高的蘊蓄與噴湧,一閃而逝,張力十足。此種聲腔抑揚的變化,於第20軌的吟詠中,更鮮明浮凸,高低抑揚,形成或吞或吐的跌宕氣息,後半的噴湧力道,更為鮮明。而若論及冷凝中透出的幽默感及活潑性,可參照第3軌的動感推進,以及第8軌的奇詭律動,前者具壓迫感,後者兼容甜美亮麗之聲。而最具宗教莊嚴氣息的樂段,毋寧是第19軌之Psalm,壯闊大氣之開場,讚美詩般的聖潔氛圍,無須特意營造,這自是Mompou血脈中的沉靜因子。

         蒙波歌曲中的豐美意蘊,透過誌文,僅能拈出一二,尚待有心人細細品賞,靜心回味。


        以下聽的是Cantar del Alma by Frederico Mompou,此版鋼琴演奏速度較接近此CD,其餘版本稍嫌快了些


        以下聽的是Cantar del Alma,管風琴與人聲版,後半合唱團加入更具氣魄

2016年7月30日 星期六

盈潤之點染


       法國長笛家、作曲家François Devienne(1759-1803),1792年以其代表性的歌劇 Les visitandines (The Sisters of the Visitation)獲得盛大的成功,是法國大革命年代中最受歡迎的一部歌劇,一直傳演到1852年左右。然而他之後的歌劇卻無法接續先前的盛況。Devienne最終以長笛演奏家傳世。

        Devienne的父親經營馬鞍交易,他是14個小孩中的老么。早年的音樂教育歷程不詳,有一說Devienne曾向法國長笛家Félix Rault (1736-1800?)學習。Devienne一開始於Cardinal de Rohan主教轄下服務,並於1784年加入Concerts de la Olympique樂團中演奏,同時間,他也在Swiss Guard中演出,直到1788年。1782年以長笛家的身分演出,圓熟而自然的技巧,燦爛而圓潤的音色大獲好評。1789年,Devienne加入Monsieur劇院樂團,擔任巴松管演奏,這是他過世前主要的工作和生活來源。法國大革命後,Devienne轉投入作曲,譜寫幾部膾炙人口之作。1791之後成為國家騎兵團中的一員,獲得中士官銜,譜寫了一些愛國歌曲及交響曲。1795年,成為甫成立的巴黎音樂院中的長笛教授,他的學生有François René Gebauer(1773-1845),Gebauer也在1795年擔任音樂院中的巴松管教授。

        Devienne有三冊雙簧管與數字低音的奏鳴曲,共十二首,其中有兩冊被標為Op.70與Op.71。對我而言,雙簧管奏鳴曲是比較特殊的聆聽體驗,手邊的室內樂作品中,雙簧管之作僅有舒曼的Three Romances for oboe and piano,Op94以及英國作曲家Gordon Jacob(1895-1984)的雙簧管獨奏和四重奏等寥寥數曲,其餘多為單簧管之作。雖然雙簧管協奏曲在巴洛克音樂中遠超過單簧管協奏數量,但古典時期之後,豎笛之作逐漸超過Oboe(協奏曲及室內樂皆然),在作曲家方面,就有Stamitz(Johann,1717-1757)、Pokorny(1729-1794)、Hoffmeister(1754-1812)、Krommer(1759-1831)、Eybler(1765-1846)、Crusell(1775-1838)、Weber(1786-1826)、Stanford(1852-1924)、Nielsen(1865-1931)、Finzi(1901-1956)、Goldschmidt(1903-1996)、Rautavaara(1928-2016,查資料才發現,作曲家已於7月27日過世)等,留下豎笛協奏曲之作。至少在我的聽域中,很少與雙簧管奏鳴曲交會,Devienne無形中填補了這塊空缺。

        三樂章快慢快的形式,簡潔明晰的作曲方式和結構,奏鳴曲式及第三樂章的輪旋風,都是古典時期習見的譜曲方式。但Devienne這些雙簧管奏鳴曲,比之一般古典奏鳴曲,仍有精神意趣上的差異。首先,雙簧管搭配的是由古鋼琴與大提琴所組成的數字低音,比之搭配鋼琴的獨奏樂器奏鳴曲,由大提琴支撐的低聲部,更為圓潤飽滿。其次,Devienne並不著重古典時期以來兩種樂器的呼應和對話之傳統,在他譜寫的雙簧管奏鳴曲中,讓雙簧管帶鼻音的聲響鮮潔圓轉地清潤跳動,幾乎掩蓋低音聲部,而一枝獨秀地施展獨屬於木管樂器盈潤飽滿的音色,低音聲部的搭配幾淪為配角,以至於在聽域上,恍若雙簧管獨奏曲。Devienne能讓雙簧管,在快板樂章跳盪靈活,神似長笛流轉生動之姿態,而沒有雙簧管讓我以為的瘖啞闇鬱的聲情表現,慢板樂章之抒情歌詠,均衡雅暢,是道地的法式聲情,而融入近似於莫札特鮮潔朗暢之風貌。Devienne傳世木管之作,尤以長笛協奏曲知名度較高,但這些雙簧管點染的鳴唱之音,同樣是不可多得的優美樂聲。

        以下聽的是Oboe Sonata in G major,Op.71 No.1

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驥尾之依附


        1919年俄羅斯作曲家Stravinsky(1882-1971)在Sergei Diaghilev(1872-1929)的委託下,根據Léonide Massine(1895-1979)的獨幕舞劇「Pulcinella」(意譯:小丑),譜寫芭蕾音樂,並由畢卡索進行美術設計。此劇於隔年5月舉行首演,是Stravinsky新古典主義音樂風格的代表作之一。當時,史特拉汶斯基以為他是根據義大利作曲家Pergolesi(1710-1736)的音樂手稿進行改編,孰料,這些手稿中,參雜了出生於威尼斯,比裴高雷西略晚的作曲家暨小提琴家Domenico Gallo(c.1730-c.1768)的作品。根據音樂學者Helmut Hucke的研究,認為Pulcinella二十段音樂中,有七段出自Gallo這十二首三重奏鳴曲(兩小提琴加數字低音,大提琴與大鍵琴)中的六首作品,並一一指出其素材來源所在。1950年代,Gallo這些奏鳴曲中的第二、五、六、九、十號等曲目,被發現署名於作者的手稿中,至此,這十二首三重奏曲的歸屬權才確認,後人也才將Pulcinella改編來源的榮耀,半歸之於Gallo。

        雖然,有些音樂解說仍未還Gallo一個公道,但相信網路媒介的傳播,對Gallo作品的重新發現(此曲不只此版一個錄音,還有DHM唱片中Melante樂團的演奏,2CD收錄,每曲演奏約比此版長),這段歷史細節當逐漸改寫。

        實際上,由於Pergolesi的歌劇和宗教名作聖母悼歌Stabat mater在英國、歐陸大受歡迎,許多不屬於他的作品,便在音樂出版商的操作下借殼上市,此作在1780年出版流傳期間,也冠上Pergolesi之名,並強調是聖母悼歌之作者。1789年曾有英國記者Charles Burney質疑Pergolesi的作者權,但或許證據不足,Gallo的作品又沉埋湮沒,因此直到二十世紀才解開這段歷史謎團。

        Stravinsky的Pulcinella,雖曾聽過,不曾措意細聽,但這次聽熟Gallo這些三重奏鳴曲,撥開歷史迷霧後,重聽Pulcinella,從音樂中辨認Gallo的影響尺幅,卻是完全嶄新的體驗,尤其我最喜歡的第一號奏鳴曲第一樂章,正是Pulcinella一曲伊始開展的音樂。相同音樂素材,不同情調氣氛的改造,跨越時光的貼合,聽回原曲,歷史因緣的莫名銜接,古今並置,更讓人興感。

        Gallo比Pergolesi更接近古典時期,其音樂在保有巴洛克時代鮮活的律動以及賦格音樂的運用(十二曲中,只有二、四、十號,樂曲首或尾不出現賦格)上,是與承接傳統的印記。然而快慢快三樂章的穩固節奏,以及更精密修飾的優美感及洗鍊風格,是Gallo與Pergolesi氣質形貌有別之處。但動人旋律及鮮活質感,依然是Gallo音樂讓人心動神馳的長處之一。細膩溫潤的旋律,於第二樂章間流衍漫溢,如第三、七號之中段,貼體芳醇,雅致從容,節制中自然抒發,不濫情不做作,恰到好處。而首尾樂章的這些賦格中,Gallo能在流暢生動中讓音樂交替呈顯,像第一號奏鳴曲第一樂章,流動的主題分別出現於中低高音域,與另一聲部交錯並顯,此種手法於其後的樂章間仍不時出現(如第六號第一樂章、第八號第三樂章等),是逗引我傾注流連的樂段之一。

        一個過世後默默無名,幾乎沉埋於歷史煙塵中的作曲家,或許一開始仍須憑藉Pergolesi或Stravinsky等作曲家的大名,才能附驥尾而後顯,然而,唯有愛樂者仔細諦聽Gallo音樂的流轉生變,方能在感應神會的瞬間,賦予Gallo再次煥彩耀眼的契機。

        以下聽的是Domenico Gallo - Trio sonata No. 1 in G


        以下是史特拉汶斯基Pulcinella 1/5,樂章伊始可聽到Gallo音樂之飄揚

2016年6月28日 星期二

疲酸之忘卻


         法國大提琴家兄弟檔Jean-Pierre Duport (1741-1818)、Jean-Louis Duport (1749-1819),哥哥先受教於Jean-Baptiste Barrière(1707-1747),其後教導弟弟(一說兩人的老師還有Martin Berteau,1700-1771,被視為法國大提琴學派的創始人)。哥哥活躍於德國腓特烈大帝宮廷,為威廉王子的老師,並與莫札特、貝多芬有所交往,莫札特曾用Jean-Pierre Duport的音樂為主題譜寫變奏,貝多芬也曾與他共演。Jean-Louis Duport先在法國活躍,其演奏技巧被視為與義大利小提琴家Viotti (1755-1824)並駕齊驅,而有「大提琴界的Viotti」之美譽。

        法國大革命後,Jean-Louis Duport到德國依從兄長。1806年返回法國,於拿破崙宮廷內演奏。與此有關的最著名軼事,是關於Jean-Louis Duport如何拿著一把1711年的Stradivarius琴在拿破崙御前演奏,在拿破崙的要求下被迫將琴拿給皇帝試奏,沒想到側板被撞凹一塊的故事,這個故事為何如此知名,因為這把歷史名琴,經由Auguste-Joseph Franchomme、Servais父子,輾轉傳到Mstislav Rostropovich手中(此琴因而被稱為Duport Stradivarius),此軼事也廣為流傳。

        Jean-Louis Duport的學生有Jean Henri Levasseur(1764-1826)(他另一個老師是François Cupis, 1741-?。Cupis的另一個學生是Jean Baptiste Bréval, 1756-1825。Bréval據傳是Martin Berteau最小的學生)及Nicolas Joseph Platel(1777-1835),Platel是Adrien-François Servais(1807-1866)的老師,已見於之前的網誌。Levasseur亦非無名之輩,他的學生是蕭邦好友Auguste-Joseph Franchomme(1808-1884),如果沒有Franchomme,蕭邦也不會譜寫那首僅存的大提琴奏鳴曲(還有另一首Grand Duo Concertante)。

        Jean-Louis Duport這二十一首大提琴練習曲,是大提琴學生必備的曲目,但並不常浮現於愛樂者耳畔。和Adrien-François Servais技巧艱深變化多端光燦耀眼的後起之秀相比,Jean-Louis Duport之技巧雖然十分突出,但受限於練習曲的形式,初聽時並未有像Servais般的驚人和觸膚的雞皮疙瘩。然而如只將Jean-Louis Duport此作視為手指練習,毫無音樂性的初階曲目,則也太小看Jean-Louis Duport的作曲能力。Jean-Louis Duport除了能在看似機械動作的練習指法中,營造樂曲渾厚有勁的張力(如第五號、第18號練習曲、第20號練習曲),也能在音樂的流轉生變中吐納出動人的清新旋律(如第二號練習曲後半、第17號練習曲),我尤其喜歡第17號練習曲中柔美溫潤的旋律,以及第20號練習曲中段,就像吹過草原的風,帶來山谷裡濕潤的水氣,以及甜美的氣息,這或許是枯燥乏味的不間歇練習中,最引人出神而忘我的靈感湧現,讓人忘卻手指的酸疲,而徜徉於音樂中。這是對辛勤付出者,最好的報酬與鼓勵。

        以下聽的是Jean-Louis Duport 之 Etude No. 7

2016年5月30日 星期一

旺燦耀動


        龜速般整理舊文,但彷若重新經歷多年前吐納文字,迴旋思緒的時光。往事再現,有多少人生瑣碎細節被榨成風乾枯槁,有多少生命斷片在互映交匯中淡出,有多少感喟被生活熨燙撫平,無力沉吟;有多少情感擺盪,寄身於音樂盈滿、音樂消融、音樂餘溫之碎燼中,可我以回顧的眼眸喚醒。終又再次流淌,這看似早已遠離,卻始終都在,切實烙印刻蝕。原來,曾經有如許多觸動心弦的瞬間,是由這些半已淡忘、半已堆疊沉埋的音樂尺度所銜接、串聯而成,而如今僅能些微丈量,曾經的獲得與不曾以為的逸失。

       是的,「溫故知新」的「溫故」,是老生常談,是幾乎不再留於唇齒間的字眼。然而,當「知新」的外拓追求、不捨建構,逐漸交織成圖案紋飾漸趨織錦煥彩的地圖,作為地圖軸心的立足點,不斷被擠壓,終究失去自身的厚度。於是,當未來綿延輻射成觸處皆珍寶的獵奇標誌,過去僅能向內縮塌,無盡的過往皺褶成小小的黑點,被向外追尋的燦爛光芒所掩蔽,而隱翳。可朝向未來的方向不斷將當下拋向黑點彼端,許多現在這一刻所縈懷的高昂、自信、喜悅、預期與退思、焦慮與寬解、緊緊抓住與緊緊流逝的,都將被拋擲。唯有片段的、帶狀的、閃爍不定的文字囈語和建構,思緒的挽留與殘餘,可以在書寫的微型瞬間中被凝定,而後成為多年後不經意踏足的瀏覽對象,從匆匆瞥視中喚醒依稀彷彿的場景,並激起某些渣籽,或某些還可以打磨的晶燦,或許,那是可以不斷吐沙浸水的變中之不變。如今省識過往的微塵,就如同近期發生的種種喜訊或較為平順的日常,都將在未來的輾壓下成為日後窺視的小圓孔。

       希望這些圓孔彼端漂浮的事件與模糊依稀,可以勝過臉書上沉埋至某一年份底層的索引,可以用網誌撈捕如下的字詞,並重組成萬花筒內的流光閃爍,這或許是當下埋下的線索,日後可以挖掘:畢業將至、散文獎首獎、外交部領事館、生命、會員大會的文鎮、第三屆百人、日本佛光山本栖寺、系友會、抉擇、入學、披薩、合照、骨鐘……。

         以及Jacob Herman Klein(1688-1748)那流轉變化,既熱情飽滿又深思低迴的樂音,那我深怕聽完後被拋向記憶深處的音樂,該如何在時光的流逝中挽留一絲絲Klein音樂所迴向的生活實景?這位荷蘭大提琴家、作曲家,傳記資料的匱乏,但卻是解說書中申明不能被視作次要作曲家的重要作曲家。Klein的音樂,彷若有無形的魔力,讓我下意識、難以逃避地被磁吸至弦影翻空出奇的鼓盪疊幅間,無以自拔。從第一軌開始,Klein就預示出與時代相去不遠的作曲家Johan Schenck(1660-c.1720)完全迥異的質地,而指向音樂史的下一頁。Schenck,典型的巴洛克合奏奏鳴曲,Klein非典型的近似巴洛克獨奏協奏曲的獨奏鮮明性,甚而是直接從巴洛克的末期預示古典末期、浪漫初期的獨語傾向。在作曲血緣上,Klein雖然吸收德國音樂的血液,但他精神內在接受義大利Locatelli(1695-1764)、甚而是Locatelli的老師Corelli(1653-1713)哺乳灌輸。讓我折服的第五號奏鳴曲(1至3軌),快慢快三樂章融入騷動、緊張、飽滿、低迴、出神、飛騰、熱情、迴旋不止等諸多目不暇接的情感變幻,而這是Klein的拿手戲。透過技巧的鑽研與富表現力的指法,Klein將大提琴表達情感的繁複性和抒情性,以及內蘊的深沉和張力的對比,融貫入這六首超越時代的奏鳴曲中,展現出苦心孤詣的創發與鑄造。使人聽後讚嘆,所謂次要作曲家,只是聚焦不準確的閹割與漠視,當焦距正確,曾經用生命鏤刻音樂的靈魂,將重新從歷史的餘燼中點燃,旺燦地耀動,在冷門曲目的邊緣綻放光芒,且成為日後回憶隧道盡頭的那抹流星。

        以下聽的是J. Klein - Sonata Nr. 5 a-Moll: I. Poco Alleg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