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讀書心得--下

      （這篇又臭又長的心得，隨性寫完後分成上下篇放入網誌，寫到最後不知所云，無興趣者自可略過）
(承上篇)

        從碩博士班後接觸西方思想、文論以來，開啟我完全新鮮的視野，不論是現象學、詮釋學、後殖民主義、女性主義，結構與後結構、解構、後現代思潮，都讓我更加深刻地掌握到西方近現代思想的轉化以及我們身處於現代化進程之間的種種糾葛複雜並生的狀況。既然在各種不同思潮的匯聚末端，不能不有所理解，以掌握歷史文明發展的現狀，但面對這一百多年以來產生的各種立場有異、彼此之間爭鋒相對的新興思潮，除了深刻體會其變遷的關鍵因素及內緣外，是否要隨之起舞也成為我所要面對的問題之一。對於一些深受西方話語影響的學科或許這不是首要的問題，可是自身身體視野所容納的文化傳承已自包含著傳統中國的文化精神，要協調兩種不同文化觀點、不同思考模式及體物觀感活動所預設的不同文化精神之鮮明對照，就成為我隨時隨地必須面對折衝的狀況。也因為有這種體認，兼容兩種甚或多種視野的具體體驗影響著我對個別文化語境的不同思路保持著彈性的接受，而不盲然或片面地舉一端以否定一端，執西以評中或以今律古、以古排今。因此當我讀到德希達對西方長期主宰的「理體中心主義」的破解與翻轉的解構思想，深深為其解讀的細膩犀利與獨出一幟的書寫策略所吸引；當我讀到傅柯對話語背後無孔不入難以置身於外的權力運作感到怵目驚心，卻不會讓我擁抱這些讓人著迷的新思想而變成另一種新的研究或生存信仰。現在想來，應該也是傳統文化思想浸染下的身體觀（身心合一、天人合一）對我無形中的影響所致，也因此更契合於現象學所開展出來的身體觀。我對這些思潮一方面保持著開放接納的態度，從理性的面向接受其嶄新的刺激與思考方式的翻轉，以此新視野重新觀照傳統文學、美學的相關問題；一方面我仍然堅持著對傳統核心精神的把握，以之與這些後現代思維作對話，以體悟其思想方法背後的侷限或被「洞見」所遮掩的「不見」。這是隱藏在我研究身體、思考身體、感物身體背後的顯、隱意識的真實活動，在每一次的閱讀活動中發揮視域融合、對話、矯正、反思的不同活動，但不見得都能具體地捕捉說明。

        直到讀到此書，我才有這種更為明確的自覺。書中所談的傳統中國思想從身體推演出根身的宇宙論、宗教觀、倫理學，而涵蓋身體、家族、社會、國家的一種切己可感的體驗。此書所引用的傳統文獻，大都是接觸中文以來直接或間接接觸的思想原典、詩歌或學術論著所觸及的面向，不過卻沒有從身體基礎或身體本體所作的探究來得清晰具體，更具有理論上的概括性。這包含著修身踐履以身為本的生命活動、身體與天地萬物的感通、情感在傳統文化的重要價值、氣與陰陽哲學的身體根源、以兩性為核心的家庭關係所擴充的社會、文化關係、禮樂的傳統意義、重視踐履對話等體知事物的關係式思維、身體與生命本身生生不息的動態特徵等。牽涉到西方哲學術語下的本體論、宇宙論、認知論、存有論等面向，而各自有其屬於傳統中國文化的獨特意義。除了可以消解從西方哲學的觀點片面地認為傳統中國沒有哲學之類霸權式話語之歧視眼光，也讓被視為冥契神秘的體驗而被理性主知傳統所排除的真實體驗之重新呈現，這些都只有從身體主體的層面重新發現被隱蔽的文化精神之基礎所在。摘引資料的第一段，就是最讓我心有戚戚焉而觸動我執筆成篇的一段文字。從中我依稀發現為何自己不走入宗教信仰的原因，也呼應著自己於網誌的書寫大都聚焦於關於個人生命真實情感的湧現捕捉。雖然成聖與否非措意所在，但曾經於典籍中讀到「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為者若是」、「人皆可以為堯舜」、「滿街皆聖人」、「見性成佛」的思想，自然也興發著自我主體的挺立和從生命與世界互動互證的具體體驗成就自身的生命深度，因此就不容易追尋某種外在權威作為皈依生命的他求。而在生命互感的活動中，情感的流衍成為自我最真實的憑依，每時每刻的生命感動不僅是身體當下的自在自足，也構成生命之流的完整軌跡，剎那中可見永恆，在每一次的聆樂體驗或濡染筆墨中我都在無形地踐履著這樣的生命活動。

        此種對傳統文化的契合與精神應和，是身體長期浸潤的結果，而不一定與天生的血緣和地理環境有絕對的聯繫。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有幾乎西化的台灣人，也有深契傳統精神的西方人。從個人接觸的文化載體來看，傳統典籍不論經史子集、藝術活動不論書藝篆刻，從眼觀心想身取手動，從思考到創作體悟，都構成了某種身體觀感的文化情境，潛移默化地注入並改變自我的生命氣質。因此，今之古人的真意不是對傳統食古不化地抱持著一種復古遵古並哀悼典型已亡的生活態度，而是深於掌握傳統文化變中寓不變、不變中有變的精髓，並與當今思潮作對應，而確立傳統文化之精華能在當今社會重現的契機，並揚棄其不合時宜之處。在現代文明的世界中嚮往先賢的心靈世界而以之安身立命，不是不可能的。以如此精神立身行事，也不是迂腐而天真的期盼，而是一種自我生存感的真實體驗。也因此在網誌的書寫中我不著迷於大架構大理論的建立，也不追求一種破除世俗成見的批判高度，居於某種標準的仲裁者或開示者：從音樂史出發的細部觀察或從「樂音分立」的角度或從音響調配的面向討論關於聲音的聆聽。只希望透過書寫留下心靈成長探索的軌跡，在一貫發展的生長中寓有自我超越的自省性。從承繼中可窺見不變的軌跡，在超越中有著求變的拓展；生命是流動的存在，流動照見變化之繼起生滅，但又不是虛無架空的，在流動中仍有不變的姿態與追求。這種趨向的根源，如今可以了然。

        當然，前述的此書並非毫無缺點，我可以指出書內立論過快細部文獻的解讀照應不周全的問題，可是這都不掩其論點之啟發性的可貴。作者對西方哲學與傳統中國思想都各有深入的體會，而以大視角觀照的層次從身體性之立足點探究兩種文明對話的深層意義。某方面來說，依然有出於當代語境的需求而對傳統文化精神有某種側面地、選擇性地發揮，這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時代局限。但是一切歷史都是現代史，當代情境的涉入已然是不可避免的前理解。如果出於對當代思潮的盲視而片面地標舉傳統文化的理想做為獻身的投注，依然是一種天真的態度。某方面新的觀點和視域也是從這種歷史存有的侷限性中所生發出來的，卻依然有其啟發性，如同西方所有應時而生的思潮與主義也都有其各自的語境、效用與侷限，卻都不妨礙其對後來者的參照價值，也不能漠視不接觸；同樣地，傳統文化的精華與糟粕，要從新的角度重新界定其或揚或棄的面向。只是對於這些不同視域間所交錯的「成」與「毀」，後來者應當有更鮮明的自覺。當然這種自覺有時候會趨於自相衝突而造成虛無感，端賴於後起者如何用更靈活的身體融匯這些現象。某方面，缺少自覺的生命容易陷入物化的物質世界而找不到出口，某方面也可能會有無知的片面之幸福；而有著自覺的生命並不保證破解異化後的絕對幸福，有時可能會有開悟後的孤寂感或者開悟前的茫然無措。生命的真相沒有絕對的定位，端賴不同生命本身的探索與自我成就：在天、地、人之間；慾望與宰制、追求與幻滅、自以為是與自我消解、資訊文明與資本社會，當下的身體與過往的身體、常與變、自然與物質、男與女、破壞與重建、重構與解構、理想與現實、權力與無知，逃避與面對，在種種交錯難名的時空結構、位置與想像，彼與此之間不斷擺盪與延伸。

(附註：最後的結語早已逸出當初構思腹稿的形貌。反正純寫心得，不需要嚴謹的立論與結構，適性點染，不在傳達什麼重要的論點，只是順隨自己生命的流布成形，如是而已)

近期讀書心得--上

       （這篇又臭又長的心得，隨性寫完後分成上下篇放入網誌，寫到最後不知所云，無興趣者自可略過）

       「故中國古代的宗教其『敬神』實際上最終落實到『成聖』。對於一個以『成聖』為其宗教皈依的中國人來說，他與其說是一個虔誠的上帝的信徒，不如說是一個真正徹底的存在主義者。他信守的是『市隱何妨道，禪棲不廢詩』這樣一種人生信念，也即他已不再期盼天國，他已不再祈求來世，他只無比珍惜那發自生命深處的真情實感，他只不失時機地緊緊把握著那每時每刻的生命感動。因為對他來說，『千萬年只是當下』，因為對他來說，他生命的一分一秒就是他的一生一世，時間中的每一剎那即代表了亙古的永恆。」（p56）

        「傅柯反對歷史有所謂堅如磐石的『基礎』，提出不為歷史苦心積慮地『尋找規律』，認為歷史實際上為『群現』和『複數』的，斷言歷史是『由斷層、裂縫以及異質層構成的不穩定的集合』，是『相互對立的力量構成的一種關係』，是『大量錯綜複雜的事件』，如此等等」（p116）

「它使歷史所謂的『終極根源』、『永恆價值』、『普遍理想』無處棲身，使歷史學家精心營造的一座座巍峨的形而上學大廈轟然倒塌，而為啟蒙主義濃墨重彩書寫的歷史主體—理性化身的『人』，也隨之成為一個如泡如影而終將破滅的美麗神話」（p118）

        「同為歷史的批判理論，同為對歷史規範性思維的消解，然卻與傅柯的系譜學不同，周易不僅講『破』而且同時講『立』，不僅講『解構』而且同時講『建構』。也就是說，一方面，周易提出『為道屢遷』，『不可為典要』而堅持『天命靡常』；另一方面，周易又提出『旁行而不流』，提出『初率其辭，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而堅持『天秩有序』。故易學乃是一種既尊『變易』又尚『不易』的學說，或者正如王夫之在其周易內傳裡所言，易道雖『無可循之序』，但與此同時卻為我們呈現出『有大成之序』。」（p126）

        「然而，以傅柯為代表的西方身體政治學說，由於其所置身於的特定的時代歷史背景，由於其所承襲的西方哲學的理論傳統，以及這種傳統所難以跳出的習慣性對象性思維和二分式思維的特徵，其更多為我們展現的是身體與國家、身體與政治二者之間的緊張的對峙、二者之間非此即彼的背反的二律；與之對應，其所旨在建立的這種身體政治學更多體現為一種批判性的學說，而非一種富有建設性的學說」（p163）

        先前讀到兩本不同研究傾向卻都與「視覺」有關的身體論述，原先想在網誌中略抒心得並作比較，後來心怠手閑就此擱下。在最近陸續閱讀關於身體、知覺、音樂的幾十本書中，最讓我驚訝的是這本「作為身體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遂摘錄幾段文字，並與自己的網誌書寫及研究生命的發展過程作一對話。（大陸習慣翻譯法國後現代、解構思想家（雖然他自己不承認）Michel Foucault為「福柯」，不過台灣習慣譯為「傅柯」，故調整原作原文以適應自己的閱讀習慣）

        這本著作乃是從作為本體的身體觀念來重新研究中國古代哲學，脫離了哲學界或中文學界一直以來受西方意識哲學影響而單從心性的角度（尤其是新儒家）詮釋傳統哲學。對於身體研究的重視，受西方現象學之後所衍發的身體轉向的風潮影響，首先表現在日本、其次在台灣，最後才在大陸學界蔚成一股風潮，形成重新解讀傳統哲學的趨勢。雖然關於身體的觀念、身體主體的現象學存有之體會受西方影響，不過隨著研究者的自覺，重新挖掘傳統文化中身體與自然、天人關係中的身體、身體與社會、國家的深層關係，除了發現傳統文化中的身體精義，有別於前此的心性研究所忽略的面向，也逐漸走出對西方觀念的依賴。在這樣的探索中，有重新看待心性論體驗的身體關係、有從氣化的面向探究天人關係、從醫學的角度碰觸經絡與臟腑的傳統醫學身體觀，也有從身國一體的角度探究政治學的身體觀。就我讀過的幾本書中，就是這本書的企圖最大，涵蓋範圍最廣，從先秦到明清思想中身體性的顯隱變化，又兼顧到身體與家庭、國家、宇宙、宗教的深層關係，雖然大都提綱挈領地綜述推演，但已經開展出完全不同的哲學視野。當然，這樣子大面向地討論又會有細部照應不周全的問題，不過此書的論點與其做為一種定論來接受，不如當作一種富觸發性的、刺激我們思考的參照。

        從清末以來，西方思想的學術觀點，挾帶著強勢文明的現代化風潮席捲亞洲各新興政體。影響所及，民主與現代觀點深入人心，體現在學制的規劃及科系的劃分，幾乎都是西方教育的摹寫。於是從這種西方化的學制成長的新一代知識份子，不自覺地陷入一種崇洋的心理，從基層幼稚園的教育到高等研究機構中研院或國科會的運作，都無法擺脫這種現代文明所生產的學術勢力之影響。但是從一些比較文學的學者所揭示出的關於二十世紀初中西文明思潮交匯的研究，揭示出雙方文明各自在面對自身的危機之時，援引借用他者來解救自身的困境。在五四學者提出廢除漢語改用拼音文字的同時，西方的現代主義詩人如龐德卻著迷於中國文字（雖然是透過日本的轉譯）意象並置的魅力。隨著對東方（尤其是傳統中國）典籍的深入探究，西方的學者從中發現解決西方自啟蒙時期以來的理性至上、科學至上弊病及危機的可能思想資源，於是透過這種間接的肯定，傳統中國文化在後現代語境中重新躍上討論的焦點：西方學者藉此鑑照出自身文明的病根，而獲得解救困境的契機；東方（兩岸、日韓）學者則藉此肯定曾經在現代化浪潮中被否定的傳統中國文化之正面意義(日本學者是最實事求是的)；大陸學者又出於民族振興的期盼而更積極彰顯傳統文化在世界思想領域內的價值。

        西方現當代思潮自我批判反思的懷疑精神如何接近中國傳統文化思想是一個有趣的比較文學、哲學的問題。不過關鍵點在於歐洲中心的理性思想隨著文明的進展（工具理性、資本主義、兩次大戰）逐漸被迫面對自身的局限，而思潮的分化、蓬勃，讓前一代具懷疑精神的關鍵人物如尼采、佛洛伊德、馬克思在各自的領域（思想、心理、政治）內進行了翻轉，而埋下思潮轉向的因子。隨著二十世紀現象學思潮所孕育的第二代後結構、解構思想家如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傅柯等對尼采、佛洛伊德、馬克思這些先行者的解讀和發揮，再從不同面向破解西方長期宰制的形上神話、主體、歷史迷思，從而引發出眾聲喧嘩的後現代景致。尤其傅柯，對女性主義、後殖民主義、新歷史主義等思潮有更廣泛的影響，也表現在以系譜學、考掘學等挖掘歷史檔案不同話語論述背後的權力宰制關係，也讓接受這些思潮的大陸、台灣學界不論是哲學、中文、外文，甚至是歷史、藝術、社會等科系有更多生產、製造論文的資源。但是如同傅柯晚期轉向倫理學，探究「愛護你自己」有別於「認識你自己」的西方思想根源，而更偏向美學的、身體的內在意義，有別於先前否定質疑的激進態度，而跌破了不少人的眼鏡。實際上凡此種種都可以看出這些西方思想家自有其對治的自身文明之問題及思路，不見得可以完全挪用在此地學者處理近似卻別有脈絡的關於自身文化現象之研究，甚至將之擴大為所有學科的新研究路徑和方法，在揭露某些被傳統論述所忽略的隱藏檔案和脈絡的同時，也陷入「非此即彼」、「顧此失彼」的困境（雖然有此自覺者不多），尖銳的批判質疑固然可以彰顯舊典律、大寫主體被建構出來的一面，但無限上綱的結果則造成一種虛無感的擴張蔓延，個體被消解在層層無盡的關係網絡中，依然陷入另一種極端。（下篇待續）

清雅悠遠的Schumann

        手邊最後一個Schumann小提琴協奏曲的版本，是Joshua Bell與指揮家Dohnányi於1994年的錄音，收錄於Violin MasterWorks合輯中的CD13，並附上正版錄音的CD封面（最早的專輯是單張收錄布拉姆斯與舒曼協奏曲，此圖是後來發行的2CD合輯），僅供參考。對Joshua Bell這位名列「全球50大俊美之人」的演奏家，並沒有特別的印象，除了先前在網誌中談到「紅色小提琴」電影原聲帶而附帶提及。

        Joshua Bell的小提琴音色以細膩的變化為主，因此在大型協奏曲的演奏上較不討好，反而更適合室內樂的演奏形式。在此錄音中，他清秀的琴音與樂團寬弘恢綽的聲響配合得恰到好處。如果是現場錄音，可能樂團的合奏會掩蓋他清瘦秀雅的細緻音色，不過透過錄音室的處理後，聲響之間的協調與均衡感獲得一種平衡。他的演奏表現出與前幾版完全不同的風格，帶有清新吟唱的清雅意味，和Kremer的深入挖掘，以及Szeryng的均衡端整，以及Neudauer的清爽新鮮之感受完全不同。因此沒有對舒曼晚年心境作太多折射性的渲染與求解，而讓音樂自然流暢地發抒出來，是介於Kremer與Szeryng之間的演奏。關於此版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Joshua Bell的演奏，而是指揮家Dohnányi的表現。作為著名作曲家Ernő Dohnányi（1877-1960）的曾孫，經歷二次大戰撕裂家族的痛苦遭遇，Dohnányi在爺爺的照顧下成為著名的指揮家。不過今年已八十二高齡的他，在德國樂界始終無法獲得尊崇，反而在英美等地更吃得開，也許因為他的詮釋特質與一般對德國指揮所應該具有的厚重飽滿的聲響大為不同，但我覺得他平易近人的聲響，自然有股寬厚高遠的氣質，是兼具德國指揮家嚴謹恢弘氣度與英美指揮家平實中見華彩的自然淺易，又沒有一般英美指揮過於表層的缺點，也沒有某些德國指揮過於耽溺的問題（耽溺也不是不好，但要恰到好處，別有見解和深度則不容易）。尤其經由年歲的焠鍊，更讓他的音樂自然湧現出難以言喻的深度與包容感。這是他六十五歲的錄音，相信他七十歲後的演奏更具內涵。如果覺得Dohnányi的詮釋只是平實無趣的產物，可能只是一種片面的偏見，畢竟更具張力、刺激更強烈的表演手法，往往更容易吸引人。因此雖然一開始自己覺得此版可能不如Kremer或Szeryng，不過仔細體會後，還是感受到此版有別於前幾版的特殊韻味。

        只要聽聽Dohnányi指揮的第二樂章，就能體會到他與眾不同的氣質。樂團合奏的聲響，表現出若有似無的淡淡氛圍，而不是極力描繪舒曼音樂的抒情性和感人旋律。Dohnányi在細部上，能烘托出某種悠遠澄澈的境界，反而給予舒曼這首協奏曲某些高遠的、超塵的氣質，這是讓我更為意外的一種清新自然的感受。有別於古樂詮釋風格刻意營造的透明感和律動感，Dohnányi的伴奏自然地從音樂織體的舒布流轉中，帶出悠然平實的淡遠意境，更有包容力與清遠感。某方面，這是更東方的舒曼，尤其剝落了種種執著與鬱結，反而映照出某些讓舒曼縈心的純然自足之天籟。習慣了一些指揮家大開大闔的強烈對比，也許更難接受這種淡而有味的風格。

(附註:Dohnányi指揮的版本演奏時間大都更短，不過實際聆聽並沒有特別急迫快速之感，也許是版本之不同或省略某些段落所致)

連綿優雅的大提琴歌詠

        早已記不清楚當初如何想蒐集法國大提琴家André Navarra（1911-1988）的錄音，現在只覺得當初蒐集的太少，只有幾張唱片卻都讓我懷念不已。除了巴哈無伴奏之外，我最喜歡的錄音，就是這張大提琴小品集以及兩首奏鳴曲：法國作曲家Léon Boëllmann（1862-1897）和蕭邦。

        大提琴小品所收錄的曲目，都是法國作曲家聖桑（Saint-Saëns，1835-1921）與佛瑞（Fauré，1845-1924）的知名小曲，有幾首常常出現在大提琴小品選集中，比如聖桑的「天鵝」、佛瑞的「悲歌」（Elégie）、「西西里舞曲」（Après un rêve,Op7 No.1），專輯中又收錄了聖桑的Allegro appassionato、佛瑞的浪漫曲、小夜曲、蝴蝶，都是一曲一情境，短小精美卻抒情動人的樂章，全都收錄於此張專輯中，不需費力他求。從中可以窺見法國作曲家善於捕捉氛圍的光韻，透過短章抒情的方式，時而細膩時而熱情地訴說著具有感官美感的美麗色澤，而烘托出優美抒情的意境，傳達著略帶感傷的心緒。

        但是此張專輯中，最大的發現不是這些小品，雖然這幾首小品亦各自展現出讓人難以割捨的美感。讓這些曲子遜色的是Léon Boëllmann的感人樂音。也許在一開始的聆聽，多年之前的聆聽，短章小曲的清麗美感，帶領我進入Navarra這張豐潤優美的琴音世界，以致於多年後從架上取下此片時，還有著重溫舊夢的意圖。可是此番深入聆聽後，我反而被Boëllmann的音樂深深吸引。這位早逝的法國作曲家，以管風琴音樂著名，可是我卻是透過此張錄音接觸到他的音樂。三樂章的形式，第一樂章開始濃重憂鬱的主題，或許還無法在第一時間吸引聽域的注意，可是隨著這股肅穆深沉的情緒推演，更為濃烈豐厚的情緒，無可遮掩，隨之而來兩分二十幾秒帶來的舒朗節奏，或許吹入一股清新的氣息，但整體還是充滿著低迴的幽沉感。接下來於三分三十秒出現的一段彷如天籟的抒情樂音，像陰鬱中敞開的一絲光明，如此動人，是第一樂章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樂段（七分五十秒又再浮現一次）。第二樂章所傳達的內斂幽深之情感，更後出轉精，從第一個音符出現後，即深深吸引人，讓我低迴不已地進入他的音樂。觸動到心靈的底層。像是虔敬的祈禱，孤獨的囈語，尤其反覆聆聽熟悉音樂後，更能碰觸到某些幽遠難名的境界。第三樂章以活潑的輪旋曲式開展音樂，雖然沖淡了前此的感傷氛圍，但也不是故作天真的開朗作風，依然迴盪著濃郁的抒情美感。

        蕭邦的大提琴奏鳴曲，是另一首動人的樂章，不過既然有了Boëllmann，就讓我暫時不談此首樂曲了。Navarra為法國樂派四位大提琴大師之一，知名度卻不及Tortelier與Fournier，可是他於此張專輯中精湛無暇的連續運弓之技巧，鋪陳出連綿流暢、轉折無痕的抒情線條。琴音優雅飽滿，雖不以扎實厚實的質地著稱，但其自然如歌的連綿樂句，姿態優雅細緻，卻更讓我陶醉心賞。

       以下聽的是Leon Boellmann Cello Sonata Op.40 由André Navarra演出

  &nbsp以下聽的是佛瑞Élégie，由Pierre Fournier 演出

Rondo capriccioso

         聆樂生涯早期，對音樂世界的摸索常有出乎意料之外的體驗，一張唱片購入後常常反覆播放，直到被另一次的聆聽取代。在聆聽的過程中，熟悉的、著名的曲目雖然是體驗的重心，可是往往整張唱片聽完之後，反而會發現其他不知名的曲目，其音樂卻更觸動人心，忍不住再讓音樂盤旋舞動一次、或兩次，只為重溫先前的感動。

        就這樣，我認識到了Mendelssohn的這首鋼琴曲：Op. 14的 Rondo capriccioso（輪旋奇想曲），夾在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三B作曲家的堂皇大作之間，不起眼地座落在最後兩軌，讓人輕易忘記它的存在，如果沒有聽完整片錄音的習慣，肯定會錯過這小而美的清麗風景。專輯中曲風和Mendelssohn近似的是一首舒伯特的即興曲，不過放在第一軌，不可能忽略。這是鋼琴家Serkin1957年於義大利的現場演出實況，演出貝多芬的「熱情」、布拉姆斯的「韓德爾主題變奏曲」，是該場曲目的重心。這首Rondo capriccioso，可以視作大曲之後的點心，整場音樂的安可曲，嚴肅緊張的聆聽體驗之後消解疲勞的清涼飲品，沒有太多微言大義，自然地流瀉著Mendelssohn早期音樂的清新愉悅，卻畫龍點睛地收束了整場音樂，反而讓人覺得意猶未盡。

        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很自然地被音樂吸引，多聽幾次以後很快就接受了這種導奏的抒情行板與輪旋急版相結合的音樂形式，這種從慢到快的轉折發展，或許蛻變自巴哈的前奏與賦格曲，而屢屢出現在Mendelssohn的作品中，而蕭邦鋼琴曲中我深深喜愛的一首抒情與華麗兼具的鋼琴曲Andante spianato & Grande Polonaise brillante,Op22，顯然也是相同的音樂形式(貝多芬也有一首Rondo a capriccio,Op.129 "Rage Over a Lost Penny"，不過Mendelssohn多了導奏)。Mendelssohn的這首Rondo capriccioso，首先吸引我的即是兩分多鐘的序奏行板，如歌的抒情旋律自然地傾洩，像拋物線般從緜緜低語匯聚情感張力，猛烈爆發後又歸於低沉曼吟。當聆聽之耳還陶醉在這股甜美的氛圍中，還沒有做好準備，輪旋曲的主題就突然傾倒灑落一地的燦爛，迎來飛騰翻滾的跳盪明朗。主題相當近似Mendelssohn仲夏夜之夢中的動機風格，以不斷流洩舞動的活潑氣息讓人不由自主隨音樂擺動，交錯著不同風貌卻形象鮮明的插入主題。此曲明朗暢快的風格彷彿提醒著我們，前此的情緒伏流所帶來的陰影只是暫時的，撥開雲霧後仍然可以感受溫暖和煦的微風、鮮潤豐美的大自然。短短六分多鐘的音樂，沒有冗餘不必要的音符，所有音符都恰到好處。兩種風格的對照，陰柔抒情與明朗暢快結合得天衣無縫，讓人感嘆Mendelssohn在小曲中就可以達到一花一世界，一曲一情境的既簡潔又豐富之藝術境界。也就是這樣的結合，此張專輯中的另一首曲目巴哈的Capriccio BWV 992，也是我意外發現的景致（從八分十秒開始的音樂，讓我驚豔陶醉），這兩首都是這張錄音中最讓我感動的聲音。Serkin端整嚴正的詮釋，沒有太多花俏的渲染，樸實自然，更耐咀嚼，餘味悠然不盡。在這樣的探索旅程中，我發現，一張唱片只要認真聽完，一次兩次，總會有某些聲響、旋律、節奏、動機，可能是知名的作品、不知名的作品；著名或無聞的作曲家，透過這種專注的聆聽，而浮現在聽域中。這種發現的喜悅，屬於個人聆樂星圖中的座標，一次兩次，筆觸交融疊合，逐漸描繪出廣袤樂空中的星座群體，供自己仰眺遊心，是聆樂活動中旁人無可取代的真切體驗。


          以下聽的是Mendelssohn-Introduction and Rondo capriccioso op. 14-andante-rondo

抒情細膩的Schumann小協

         嚴格說起來，這是我舒曼小提琴協奏曲的最初印象，雖然當時對這一張錄音的主要興趣，來自於Kremer於CD1所詮釋的布拉姆斯和西貝流士的協奏曲。不過我此次聆聽，對CD2的曲目更有興趣。

        上一次聽Schumann小提琴協奏曲後，也許因為病體與聲響交纏的身體經驗，讓我在接下來的幾天無法抑制腦海中盤旋的Schumann音樂片段，就像糾纏難解的陰影籠罩，揮之不去。我當時深刻體會被病體折磨的Schumann境遇。雖然兩種病因病況不同，幾天之後就完全痊癒了，可是病體體驗的縈迴反覆，讓我更能進入晚年Schumann糾纏交葛、振起與無盡盤旋、天籟與無力感之交疊體驗。也因此我暫時不再聽這首曲子，直到現在。開始聽這張錄音時，應該熟悉的詮釋卻如此陌生，因為Kremer挖掘式的抒情涉入，與Szeryng層次分明的清透聲響，有著風格上的差異，讓我多聽幾次才能接受。Kremer的挖掘，表現在綿延線條的鋪陳與情感上婉轉細膩之呈現，與Szeryng均衡爽朗帶點節制的詮釋相比，有著細部放大的聚焦作用。伴隨著略帶自由轉折稍嫌生硬（有時候是自發的表現）的聲響處理，第一、二樂章在抒情樂段上，有著更為悠揚細緻的情境烘托，因此速度上都比Szeryng更悠長，某些鋪陳有感人之處，但稍嫌浮泛不夠深沉。可是第三樂章一改先前的作風，而以更快速的輕快風格表現，不如Szeryng版的節奏推力般爽朗明晰，而有著自由揮灑的氛圍。Kremer雖然以挖掘曲意情感的方式詮釋此曲，不過由於他的琴音屬於清瘦蘊藏內勁的類型，因此不致於晦暗低沉，而流於耽溺過深，往而不返之弊。

        同CD收錄的幾首曲目，包含Weber（1786-1826）的Grand Duo Concertant,Op48、Hindemith（1895-1963）的小提琴奏鳴曲，Op11以及Schnittke（1934-1998）的Quasi una Sonata（近似一首奏鳴曲），風格上各有差異，但不妨礙聆聽上的接受體納。其中Weber之作，有著香醇豐美的古典特質，兼容浪漫的抒情性，第二、三樂章尤其動人。Hindemith的奏鳴曲，在華麗開展的熱鬧表象背後，隱藏著返回古典的、內斂的情感印記，是值得反覆品賞的幽微之音。最為奇異的體驗，來自俄國作曲家Schnittke的音樂，空無與淒厲，不諧和聲響的交錯，輕重之間的強烈對比，聲音在空間中穿鑿出無法形塑的肢體，這是一種現代聲響的新鮮體驗，雖然不一定能產生感動。不過迥異的聲音織體，穿插著小提琴與鋼琴的另類對話，從而打破既定的期待，讓人反思聲音存在的不同樣態，敲擊、刮、削、細碎的、片段的、刺耳的，卻能組織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氛圍：疏離的、冷靜的、淡漠的、空寂的。雖然稱不上了解，但至少已能接受。相對於十多年前的聆聽無解，已然是一種進化。

        以下聽的是Weber, Grand Duo Concertante, Op. 48

幽密虔誠的三道光影

        巴洛克波希米亞作曲家Biber的聆聽旅程，來到了他最著名的作品玫瑰經奏鳴曲（The Rosary Sonatas，又稱神蹟奏鳴曲：The Mystery Sonatas，日譯密蹟），包含了十五首器樂奏鳴曲，與一首無伴奏小提琴獨奏曲。最初透過前輩樂友Mingus的網誌，接觸到這組作品，並對Biber這位作曲家產生濃厚的興趣，透過機緣的遇合，展開一段購片及聆聽之旅，從此在聽域中烙印了一道燦爛又豐富的景致，從過往延伸至未來。Mingus兩篇精彩的介紹文章，一者挖掘此作的幽密境界，一者評介重要的版本及各自的特色，鋪陳周至完整，都是接觸此曲不可錯過的前理解。但是出於對自我聆樂體驗的交代，還是必須贅語幾句，留下自我探尋的蹤跡及心得。

        實際上，從農曆新年前後到現在，已然聆聽此曲不下四五次。首先，只感受聲響織體的變化與之前聆聽過的Biber作品之異同，尤其與嗑牙休閒的餐桌音樂相比，兩者意境及情感判若雲泥。這是一組Biber全力投注的創作，無論其小提琴技巧的豐富多變、抒情襯景的細膩程度、感情上的肅穆虔敬，都充滿著冥想幽遠的風格。更別說為了表現特殊的聲響色澤以及豐富的張力，Biber所運用的Scordatura（變調調弦）更讓人印象深刻。為了Salzburg樞機主教所熱愛的天主教玫瑰經冥想儀式而創作的曲子，本身即涵蓋了耶穌與聖母生命中十五個聖蹟，從天使的宣告，到基督的顯現，再到蒙難過程中的鞭打、棘冠、被釘上十字架，最後復活、聖靈顯現、聖母加冕等聖蹟，被Biber收納進分成三部份各五曲的聖蹟中：聖喜（Joyful）、苦難之悲傷（Sorrowful）、榮光（Glorious），最後再加上一曲曲意為「守護天使」的Passagalia for solo violin作結。

        如果僅憑三段聖蹟的情感類型，來推測三聖蹟的音樂應該各自表現出喜悅、哀愁、歡暢的歌詠，雖然近乎此曲內在感情的流變生發，可是實際感受到的情感濃度，卻不如預期中的波折強烈。應該充滿喜悅之情的聖喜，也是略帶壓抑般地紓緩幽遠；預期濃烈悲傷的受難，也表現出悲痛中的節制；榮光的歌詠更為明亮鮮潔，卻也不是暢快歡愉的表現。三種情感幅度的變化，是以微調的細膩內省方式，讓聽域仔細感受其色澤上的明暗，與感情上含蓄幽深之轉換。這種內斂的氛圍，與原曲所承受的宗教活動，有密切的關連，在玫瑰經的冥想祈禱中，音樂本身的肅穆莊嚴，自然無法容許感情的過度波動，因此，此曲整體的氛圍，都是沉浸在某種沉思的、仰望的、投注的情懷中。Biber卻能在看似共通的冥思基調中，照應到更細膩的氛圍變化，不僅利用小提琴的調弦開展出更豐潤多層次的響亮音色，更讓管風琴發揮其深沉低鳴又清脆高鳴的聲響，帶領復活的光明榮光。於是即使冥想沉浸的氛圍近似，具體聲響的交錯推演，卻能在內省的情感中浮現出三幅（甚至是十五幅）光彩色澤有別的景象。於是此曲兼有著烘托情感與描繪聖蹟的雙重功能，兼具器樂曲與聲樂曲的聆聽體驗。

        Holloway詮釋的版本雖然有過於亮麗、虛無飄渺的缺點，但是做為我第一個聆聽的版本，加上我並不排斥飄渺的悠遠情境所產生的意興懷想，聆聽此版還是帶給我深沉的感動。除了著名的Passagalia曲之外，我更注意到第四曲「The Presentation」的「Ciacona」，也吸引我聆聽之耳的盤桓。出於對巴哈夏康舞曲的好感，我注意到Biber此曲，聽著聽著，發現自己更喜歡這首幽深清遠的夏康（第十四首聖蹟第二樂章也標註了Ciacona，不過也有標成Aria的，但沒有此曲深遠，而表現出光明希望的明朗情緒）主題加十二段變奏，首尾應和，實可獨立欣賞。自己手邊還有Kremer於Brilliant俄羅斯經典系列第76輯第七音軌所演奏的小提琴鋼琴版本，兩相對照，還是喜歡Holloway清亮流暢卻又深沉悠遠的意境，Kremer慧眼獨具挑選此曲演奏，不過他的詮釋轉折不夠流暢，情感起伏又過於浪漫化，這或許是古樂與現代小提琴演奏之根本差異(雖然Holloway的詮釋也不是純粹的古樂風格，因而比Maier有著更幽深的處理)。發現此曲之美，是我此次聆樂旅程中最大的收穫。關於Biber的音樂，作為我最早購入卻最晚聆聽的Franz Josef Maier版，就只好下次再談了。在Youtube上剛好找到此曲，獨樂樂不如與君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