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1日 星期四

雙大提琴之輕舞迴旋


        雙大提琴的饗宴,先前只約略分享過德國作曲家 Friedrich August Kummer的專輯,以及Popper、Piatti的零星幾曲,直到巧遇輕歌劇之祖奧芬巴哈(Offenbach,1819-1880)的雙大提琴組曲,才又徜徉在雙大提琴溫潤對談的貼體之聲中。

        在繁忙的時候,所聽的音樂似乎喪失了先前的規律性或伏筆拋接的承遞性,而注入更多隨性採蜜的悠遊自得。隨性是被環境所迫不得不然的策略,像打翻一鍋的薑蒜蔥醬,恣意調配不同的音樂光譜,任我摘取目奪,有時候反而開展出曲腸掩映、迴護暗通的新天地。最近的聆聽旅程,就充滿不可測的映照對舉,文藝復興與現代音樂、藝術歌曲與宗教人聲、浪漫獨奏與巴洛克管弦樂,一體同仁,不分彼此,都是佳餚上甜苦交融的美好體驗。然而還是有潛規則暗中主導著,我這麼客觀地審視,最主要的原則是充耳能聞的平易近人性,其次才是深沉感人的內斂性,最後則是多次晤對後不得不然的脫稿壓力。前一張提佩特「時代之子」當代神劇,以深廣的感人性脫穎而出,而這張奧芬巴哈雙大提琴曲,則如皇冠上的小小裝飾,或蛋糕上的美化妝點,看似毫不起眼,卻是不可或缺的順耳悅目,如奶油般入口清甜膩人,如鑽石般低調璀璨。而這種毫無壓力的輕舞盤旋,正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

        生活就需要如此自在愜意、如此悠然宜人、如此迴旋雙舞的翩翩姿態,如天空中一抹霞影與飛鳥盤旋映照的開闊,直到海天深處,不帶有壓力的凝望。彷彿舉翼即遨遊雲天,山清水綠俯看即是。奧芬巴哈的雙大提琴音樂,如同其輕歌劇的柔美抒情,如同輕颺於水波旖旎的船歌響遍,歌聲與船槳輕划、波紋同色,綿延婉轉,旋舞周遊,讓人相信大提琴與人聲一般,都是水做的骨肉、蜜釀的血液。有時候該放下深文求索的閱讀、體驗習慣,離開眺望深度的情感渦旋,改用輕、柔、緩、空、舒適與溫柔,表層與外在,來消解對內涵、內裡、挖掘、探索的追求執念,或許更容易體會世界的變與不變、依存與流轉、空寂與盈滿、燦爛與蕭瑟之間的常住與常消、常存與常逝。

        一張唱片,四十多分鐘的輕量級音樂體驗,兩首三樂章結構易掌握的輕慢輕速度,不需太多理智的肢解、背景資料的破譯,不需要對奧芬巴哈傑出大提琴才華的修辭詠嘆,自可以感受輕柔流轉的抒情紗幕背後,是奧芬巴哈鋪衍鍛造的旋律才華。不擇地而出的悅耳輕盈,讓大提琴在衣香鬢影間翩翩起舞,舞出一個時代的無聊與苦悶,舞出一個時代的金黃色澤與逝水青春,舞出音樂的夢幻甜美,也舞出作曲家的憧憬與激情、囈語與寂寞,舞到深處,是最冷寂凝然的心聲。只待有心人,空際迴身,與音樂共舞。

        以下聽的是奧芬巴哈雙大提琴組曲,由Raphael Pidoux 與 Bruno Philippe演出

2013年4月7日 星期日

近期覓書小誌


        最近幾個月逛大陸書店的次數更頻繁了,除了搜尋自己學術領域有關的書籍之外,也開始花更多心力搜羅一些字帖,以備暑假時可能開設的碩士班「書法美學」課程之用。
  &nbsp已有好幾年沒有刻意蒐集書法字帖,大都是逛蕙風堂偶然興起挑選幾本,先前耗費較多資本是放大版字帖的搜集,但並沒有全數投入。近期看到的書法字帖,價格已上漲不少,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印刷品質也大有提升,也更見到許多新墨跡的印行,更勾起我網羅搜集以充教材的動力。在購買字帖的同時,也順道看了簡體音樂書籍。大學時代買了不少簡體音樂書籍,後來買更多的是繁體,常到誠品書店音樂類書籍中翻撿閱讀,漸漸疏忽簡體音樂類書之網羅。但繁體音樂類書愈來愈商品市場取向,愈無法滿足我的求知慾,在翻找書法字帖的同時,竟在簡體音樂書籍中發現更多值得帶回的專著或翻譯,其深度或廣度都不遜於繁體書,則讓人暗自嗅到風水輪流轉的氣息。

        這本文化指南的入門介紹書中,無論編排之精美或介紹作曲家之多樣化,都不是一般繁體書所引進的入門書籍所能比的。而其豐富的內容如果改成繁體出版,可能要耗費兩三倍以上的價錢、一兩倍以上的篇幅,才能抵得過。雖然在樂器、樂理、音樂史的介紹上,不如一般音樂入門書籍之詳實豐富,但是將近五百多頁的篇幅,微觀廣佈地介紹文藝復興之前到當代音樂的三百三十四位(高鐵上不負責任快速瀏覽統計)作曲家,其生平簡介或代表作的概述,則讓人驚異其包羅幅度之廣,以及其能引領讀者、聽者展開的音樂之旅之豐采多姿。相形之下,服部龍太郎100個偉大音樂家(志文出版)就顯得單薄、廣度不夠(他介紹的作曲家偏於浪漫和現代,文藝復興和巴洛克都十分簡化)。

        當然,服部龍太郎對這一百個作曲家的生平介紹,絕對超越這部指南的簡介,不過指南的簡介也自有其特色,就是在簡短的篇幅內包含了最精要、簡要的主要內容,尤其對作曲家的特色、音樂地位、代表作品有精到的簡介,如果仔細閱讀,必能觸類旁通,有豐富的收穫(比如我就在瀏覽中發現作家普魯斯特的男性密友作曲家)。對我而言,翻閱這本書的驚喜,不在於獨到的精簡內容,而在於認識更多不曾接觸的作曲家,打開更多條音樂小徑的迷人蹤跡。其編排特色在於按照時代樂派的發展,納入此一時期的主要作曲家和次要作曲家,列出其畫像或照片、生卒年、國籍、作品數等基本資料以供比較,也有簡略的大事紀可明瞭作曲家的主要生命地標、時標。主流的偉大作曲家多則8頁(如巴哈、莫札特、貝多芬),少則6頁(如海頓、舒伯特……),其次則有4頁(如白遼士、孟德爾頌、蕭邦……),最基本的則有2頁(如葛利格、霍爾斯特、布梭尼……),另外還有1頁(克萊門第、麥亞白爾、米堯……)、半頁(舒茲、凱魯畢尼、馬斯奈、拉羅、辛定……)、四分之一頁(葛素多、畢伯、蘇斯麥爾、高德馬克、杜南伊……),從介紹篇幅的多寡,自可掌握編者對作曲家的評價態度(這種比較只是相對而言,因為書中對於許多現代作曲家的介紹至少都一頁或半頁,可能跟所掌握的資料多寡也有關係)。而大多半頁或四分之一頁所介紹的作曲家,就有許多是我不曾接觸過的名字。

       由於大陸的翻譯,許多作曲家的譯名與台灣習慣的用法甚有出入,比如「布拉姆斯」是「勃拉姆斯」、「西貝流士」是「西貝柳斯」,雖然不習慣但也只好接受。翻譯的主要缺點,在於人名或專有名詞沒有列出原文,只有少數文藝復興時期的作曲家列出原文,因此某些未曾接觸的作曲家,透過譯名很難得知其原名或其指涉的人物為何。有些有接觸的或熟知的作曲家,也得透過譯名的轉換、猜測而得知,比如「多尼采蒂」是「董尼采蒂」、「斯美塔那」是「史麥塔那」,「拉絮斯」是「拉索斯、拉素士」(Lassus),以下試舉幾例較難辨識的,有興趣者可自行猜測查找。

‧亨利‧維厄唐
‧佐爾丹‧柯達伊
‧傑拉德‧芬茨
‧路易吉‧波契里尼
‧威廉‧伯德
‧喬治‧格什溫
‧邁克爾‧蒂皮特
‧加布里埃爾‧福列
‧伊薩克‧阿爾貝尼茲
‧亨利‧迪帕克

因此在仔細閱讀之前,我就花了不少時間上網查找,一一寫出其原名的英文拼音,以便日後網羅唱片搜尋之用。有些幸運找到,但是還有些譯名,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還未查找清楚,本想請大陸的網友或資深樂友幫忙解惑,但一時福至心靈利用生卒年資料來查找,竟然都順利找到,也算順利破解這翻譯不清的問題。
  &nbsp待全部的譯名查找完畢之後,再來仔細閱讀此書對一些新面孔的介紹,順便找找是否有可網羅的唱片,也是另一種拓展聽域的方法。而這種消化驗證過程,又必會是耗時長久的體驗之旅。這本書值得推薦給不滿足於少數經典作曲家而又想按圖索驥挖掘新體驗的愛樂者。但是即使網羅三百多位作曲家,古典音樂的世界浩瀚,此書也只能側寫出局部光景。光是我網誌中近期曾提及的作曲家如Poenitz、Guerrieri、William Young、Bloch、Halvorsen、Caldara、Medtner、Clarke、Abel等,在該書中也附之闕如,可見平常網誌或唱片的網羅延伸,也必能開拓自己的視野,輔以這本指南的幫助,多方參照,則可讓自己的音樂視野,開展出不趨俗附勢的面貌。

        附記: 基本上已將書內作曲家的人名原文查檢完畢,只有兩位作曲家尚未查到
一位是1946年出生,澳大利亞的女作曲家,譯名是安妮‧伯伊德
另一位是1954年出生,蘇格蘭女作曲家,譯名為朱迪思‧韋爾
如有樂友知道兩位作曲家的英文原名,還請不吝提供,在此先致謝!

2013年4月3日 星期三

A Child of our Time


        這一兩個月雖然工作繁忙不克分心撰寫網誌,抄錄點滴心情,然而有幾張音樂卻一直陪伴著我,提供我片刻消憂解悶的心情寄託。英國作曲家Tippett(1905-1998)的這齣清唱劇「A Child of our Time」,就是讓我盤還留連不忍割捨的唱片。

        在多次南來北往的路途中,這張唱片伴隨我遷延奔波。我不常聽唱片內的音樂,畢竟流轉無定的身體感需要更多調適而安穩的情境,得以讓聆聽之耳咀嚼音樂而觸手成文。但是在台北家中僅有幾次的播放體驗,在樂音盈滿耳域填塞心胸的共感瞬間,我已能感受Tippett音樂簡易平實而又豐沛飽滿的人道關懷,這大樂必易的直觀體驗,則讓Tippett悲憫受苦世人的同情共感,塗抹在聲樂抑揚傳唱與樂團穿行烘托的聲響共振中。如此盈溢著豐沛情感的普世情懷,透過飽滿扎實兼容戲劇力量,與感人吟唱的直接感動,讓人一聽即駐思沉想,猜想Tippett透過時代情境中「A Child」的遭遇,折射出一代人受苦受難的心靈掙扎,以及企求救贖渴望超拔的卑微想望。都在音樂中,原原本本地,毫無阻隔地,讓人一聽即感動於心靈與樂音的碰撞跌宕。

        內頁三十多頁的解說,詳實地紀載Tippett譜寫此曲時所面對的戰爭陰霾,而激發他創作靈感的「A Child」也有本有源,有照片可控訴這段不人道不光彩的歷史汙點,屬於德國納粹諸多暴行之一。1938年17歲的波蘭猶太少年Grynszpan從德國逃到法國巴黎,在被搜捕的絕望趨使下,潛入大使館槍殺大使秘書,正好給納粹一個迫害猶太人的藉口,被送入集中營的猶太人有數千人之多。這個少年就是此清唱劇的主角,一個受難靈魂的縮影,Tippett據此事件譜寫清唱劇,凝聚他對戰爭的控訴,對於普世救贖的宗教情懷、人道關懷的嚮往與追求。透過平易近人的音樂鋪陳,透過直抒動人的情感,留下一個時代的印記,足以與布列頓「戰爭安魂曲」比美。

        在音樂結構上,此作的三部曲結構與韓德爾神劇「彌賽亞」有近似之處,每一部曲皆由合唱起始,由A Spiritual(合唱與獨唱)作結。而在清唱劇中,角色的安排以及敘述者(Narrator)的設定上,此劇更有巴哈受難曲的影子。四個獨唱的角色分別賦與男孩(男高音)、母親(女高音)、嬸嬸(女低音)、叔叔(男低音)的身分,透過獨唱、獨唱與合唱、合唱與樂團的應和變化,水乳交融地引人置身於一場受難者現身說法的獻祭活動中。被奴役壓迫的恐怖氛圍,追求悲憐同情的渺小希望,相信善良與神聖必能治癒、撫慰受苦心靈的信念,都讓此劇的情感迴旋與心靈共振之力量更為深沉。在音樂的運用上,Tippett既能鋪寫黑暗籠罩寒涼逼骨的蕭瑟絕望之氛圍,描述心靈沉浸在痛苦中的絕望呼告之顫抖,也能透過音樂暗示光芒再次綻放,希望不會消絕的開朗情境。既能寫出莊嚴深沉的感人之音,比如第8軌女高音的抒情吟唱,第22軌的堂皇正氣、威嚴凜然;也能烘托衝擊威逼的戰慄張力,如第12軌的苦難折磨、第20軌透過對位描述破壞殆盡的恐怖傷害;更透過狀似爵士樂輕快律動的節奏,反諷式地傳達悲涼之情,如第17軌讓人印象深刻的片段。正是透過Tippett這闕最知名的傑作,讓我更深入地認識Tippett,重新評價他的音樂。

        以下聽的是Tippett: A Child of Our Time 之 Part III: A Spiritual: Deep River

2013年3月15日 星期五

偶遇當代音樂


        週三晚間,抽空到音樂館欣賞一場當代作曲家作品發表與對談的音樂會,對我而言,這完全是嶄新的體驗。收到索票通知時,正躊躇著是否提出申請,轉念一想,在不克自由選擇聆聽的生活中,有機會透過現場音樂會刺激聽域,即使是毫無所悉的現代音樂會,也應該會有觸動和思考吧!如是,展開我與當代音樂的初體驗。這場嚐鮮的冒險,不僅是演奏內容與形式、曲意是鮮奇的,連場地也是,憑著網路地圖模糊的記憶,依靠路人的指引,在演出前幾分鐘,順利抵達會場。

        小型演奏廳的中央,不是習慣的椅子譜架,而是幾條電線連著三台平板電腦,預示了聽覺的改寫和增生之新可能。和一般音樂會時間到了直接演出的方式不同,此場發表更以對談溝通為主要內容,傳遞的是作曲家本人的現身說法、構想呈現、意念傳達等交流性的訴求,而演奏者同樣也發抒了面對作品、詮釋展演的心得。如此豐富而具體的背景訊息之展示,結合言簡意賅而不失精巧的解說手冊,營造了引納聽者、同情協助的氛圍,反而更容易讓人放鬆心情,迎接新音樂元素的衝擊。上下半場各安排三組作品,每首樂曲結束後作曲家再次現身,並與現場提問者交互對談,爾後再進入下一曲。對談成為音樂會中音樂展演之外的另一道聲音之流,起著修飾作品、注解氛圍、溝通話語的關鍵作用。以下我不擬抄錄各曲的演出形式、作曲意念、演出效果、樂曲解說等內容,而僅僅發抒自己的感受,或許這是屬於自己也屬於這場音樂會衍生的對話支流,也是片段記憶的湊合留存。

        以女聲、男聲現場演出,搭配與平板電腦手勢互動的程式人聲,企圖在聲響的縈繞穿行中烘托出寬廣無邊的人聲之洋。飄渺虛空的靈動應和,或許受限於技術的掌握,在聲響的技巧變化上以及聆聽時間上,都有意猶未盡之感,但這卻是吸引現場聽者,尤其是年輕的電腦世代,指向未來的新體驗,充滿了開拓性發展性。定音鼓的獨角秀,除了震響耳膜的聲波張力之外,還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變調異音,手指、刷子在鼓面上拂動敲擊,從重到輕,最後的細微輕撫,如落葉飄浮而過的境外餘音,自與作曲意念的宗教意涵密合。人聲對鼓面的呢喃施咒、偈語延展,最後從模糊而蛻化清晰的「放下」二音,宛如當頭棒喝,然稍覺有斧鑿痕。弦樂四重奏與中國樂器笙、柳琴之組合,注定是異音合從的雙調起舞,錯雜其間的,既有對境生思對秋冥想的低迴、蕭瑟之境,讓人想起聆聽舒伯特音樂的美好體驗;也隱含了秋為金音的殺伐激烈之音,如同中樂西用的聆聽錯置。這既是樂念情意的逸離與糅合,也是樂器自身異質屬性的並舉與同在。

        作曲家缺席的螢幕代言,是唯一聲音與影像雜列並置各自存在各自言說各自消解各自支撐的視聽體驗,影像似無機卻有呼應,聲音似具象爬搔、鈴弦交錯卻衍生有法自有脈絡,在看似隨意即興的穿搭混羅間,聲音與影像各自綿密延展,注解附帶,指向意義與感受的自由書寫,交替出嶄新的現代印記。木琴空靈圓潤的滾動,交替著各色奇裝異鼓(邦戈、康加的異國風味)的節奏動態,電子音樂的空幻、宇宙布幕式的襯景延伸,讓音樂徘徊在現實與虛幻之間,在具象與他界中互動變換,塑造出隱然流動包孕世界的氛圍。最後一曲,蕭(笛)居間,木琴揚琴一中一西一強一弱的輪點應和;小提琴與大提琴並據另一端的撐持往來,仿若五行歸位,嚴謹交錯對談的拋接共振。旋律與節奏、低沉輕亮的木管聲時而突出時而隱遁,推展轉折層次清晰,意念流淌渾化欲出,複音對話昭然可辨,而屬於修行意境的言外況味自然盈溢,最後無音之音的手勢暗示、眼神交流,則迴向聽者自身的靈心領悟。

        對談的提問與回應,各自有其精巧的對話與曲意動機的交流,對於聲音現象的重新建構與形式安排、理念的貫注,都對於喜愛音樂的我有一定程度的觸發。不論容納何種當代意念、疏離情境、斷言心象,無論採取傳統樂器、中西對話、電子電腦技術,音樂都應該是讓人默然以對、發引情感、感知生命與世界融會不分的美好體驗,這也是我與所有音樂審美互動的基本前提。此場活動,知性的思考與感性的共鳴兼具,則是未聽之前的我始料未及的。或許,能讓我收穫頗豐的,是不帶成見的開放態度,因而能讓聲音自己言說,意念自己迴響生發;又或許,是多年來嘗試各色音樂、不同時代、冷門作曲家的探尋路程,暗中支持著我,形成更為廣納的胸懷與隨曲興思的觸動能力,更容易透過體驗的匯聚捕捉,與所聽過的音樂互動,留存片段浮想。這是接觸當代作曲家的體驗初集,值得費時以對,成篇留存。(補記:本篇寫成於週四晚間,週五中午發文後略加改正錯字、補足感受,而相片是臨時用手機拍的)

2013年3月11日 星期一

蘭亭序、台中印象及其他



        3月9日週六下午到晚間,短短不到四個小時之間,我在不同地方瞥見兩幅蘭亭序,脫離紙張觸手可得的迴旋範圍,這兩幅蘭亭序,被放大精製,安放於兩三公尺高的牆面上,前後串聯,正好記載了這兩天台中之行的斷章片面。

         1、第一幅蘭亭序,還維持著原帖的行氣與色澤,放大之後,整體的氣韻精神面貌更見飽滿,然而當時匆忙間僅得一瞥,無暇細細比較低頭對帖與仰瞻全幅兩種不同情境不同身體感的歧異。當時正從第一天研習的任垣樓前往蓋夏圖書館,與事先約定好的同事的先生、朋友碰面,在他們的幫忙下,我才得以搭便車從沙鹿轉抵台中市區。

        2、當電扶梯穩定地上昇,抵達三樓時,映入眼簾的牆面,金碧貴氣襯底上,由等距黑線所隔開的數行空間中,赫然安置著放大的蘭亭序,尺幅更寬更見氣勢。我想,這或許是勤美誠品最讓遊客意外而印象深刻的景觀吧!前一刻離開日租套房的狹小空間,關上電視的前一刻,中古之戰已然落後二分。我毅然決然離開螢幕,不是對中華隊沒有信心,而是覓食的驅力和參觀誠品的好奇心,擊敗了蛰伏已久的棒球魂。高中年代的棒球熱,在前一晚刺激萬分卻讓人心傷的中日賽局起伏中,被喚醒張揚而後又消磨沉隱。就在誠品音樂館的招喚下,我再次撞進蘭亭序的懷抱中,卻有著驚訝驚喜之外的陌生感。

        3、圖書館旁的巨幅放大版,隱藏在角落邊緣,只有靜宜的學生(或到圖書館或到便利商店)有幸飽覽全貌,或如我等覓路尋蹤偶然闖入的過路客,有著意外的心弦震動。我依稀記起同事問我真跡之類的問題,我則答以真跡已入唐太宗昭陵殉葬的歷史舊事。並在剎那間,興起莫名的時光壓縮感,而與蘇軾「世間遺跡猶龍騰」之感觸共鳴共在(並記得,從以往到現在,我始終以為天下第一行書不是蘭亭序,而是寒食帖;我始終以為,唐本蘭亭序已失晉人風度)。第二天緊湊的研習活動,讓人壓根忘記這次偶遇,只有透過寫作抒懷綴連,在當下的追想中,才得以細寫兩段遭遇的偶然映照,並遺憾第二天的失憶,沒有再到圖書館旁仰望印跡。

        4、第一眼瞥見勤美誠品滿牆的蘭亭序文,的確湧現些微的驚奇和感動之情,這第二次的偶合,也該是我標註此間誠品的主要印記。然而,審美的感動稍微退卻後,取而代之的是對情境錯置的疑惑和抗拒,在商業化的現代販售場域中,被嵌進金漆貴氣的界格中,行距的撐大延展間,黑色的行書顯得稚弱侷促,被割裂的行氣無法彼此貫串彼此支援,遂孤零零地各自條列著,引發我的感想,只能是蒼白的、虛假的裝飾元素,而失卻了原帖自然流注的精神氣脈。

        5、古典部的規模無法和台北兩間誠品相提並論,此次的行程只能是插旗紀念而不是尋寶覓奇的探尋之旅。原先以為應該空手而歸的匱缺,最後依然被順手帶走的習慣填補。這次帶走的是毫無所悉的作曲家Fazıl Say的Istanbul Symphony,寫文章時順手查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出生於1970年的土耳其作曲家。另外瀏覽書櫃時,發現幾本感興趣的書,除了盧基揚年科6年不見的系列新作「新巡者」,還有未曾接觸的作家John Crowley的奇幻名作「最後的國度」,但礙於行李的負載有限,這兩部書都不像會絕版消失的暢銷作品,就只好放在心上,待日後有空再結緣。

        6、在博客來搜尋的時候,鍵入關鍵詞「消失的國度」,巧合地發現一本小說「哥倫布行動」,其簡介觸動我的好奇,遂將之列入下次再買清單中,與其他CD、書籍並列。主脈延伸的支流,引領新的偶遇、新的視野,這是透過博客來的搜尋常常會發生的網絡分岔,許多古典音樂中難以歸類的唱片、許多現代小說中新的閱讀體驗,往往來自於這種偶動的緣分交錯,和一時的好奇心點點游標的過程中,網頁展開了新的生命皺摺,一種多向度的延展,與不期然的匯聚變動間,開展出完全不同的視野。而與實體書店、唱片行的覓寶尋蹤之眼光和參與流連的步伐並列同在,共同構成了後現代剥離世界中的多元體驗。最後,透過關鍵詞「國度」,才發現John Crowley這兩部書,我在網頁上點點逸離的活動才暫時止歇。

        7、奇摩信箱和Gmail信箱,一前一後地通知新一封「樂多日誌回應通知」,我開信反覆讀過這句簡短的信息,反覆到依然猜測不出其意涵,不過還是心懷感激地感謝留言者的發言肯定,尤其當網誌的空檔不定時延伸的時刻,我感謝願意拜訪的陌生朋友。

        8、兩天的研習活動,有收穫有思考有啟發有參照有感動有偶遇有意外有感謝有發抒有分享,精神上的閱歷豐碩,伴隨著肉體上的緊張倦怠,在終於跳上計程車返回高鐵站的時刻獲得紓解。佔用兩天假期的研習,終於得以返家休憩,即使僅僅一天二晚,又須返回南部為工作奮鬥。從南北雙城記疊加上中間城市的新穎體驗,在三城之間流盪轉徙,在短短兩三天中光影變幻、流動無定的緊湊體驗中,台中的模糊印象,或許不是最清晰的光譜,然而這次由蘭亭序串起的斷片浮光,值得用筆用鍵盤摘取速寫一番。

2013年2月28日 星期四

Biber七道炫彩流金


        在這段遷延變化的行程中,在將近一個月的聆聽真空中,提醒我音樂世界美好的源泉湧動,來自於巴洛克作曲家Biber的這七首Trio partitas,標題是「Harmonia artificioso-ariosa」。

        這七首作品,精神堂廡之幽深沉靜,直可與巴哈的傑作相頡頏而毫無遜色。翻檢回網誌的舊文,2010年底到2011年初,兩年多前,是我盡情遨遊於Biber音樂的美好時光,從他的小提琴奏鳴曲、鳥類圖誌、餐桌音樂到玫瑰經奏鳴曲,Biber的音樂填塞了獵奇迷蹤的巡弋之旅,敞開小提琴世界中幽異詭譎的色澤,而引發聽域自身的質變,讓我更願意打破自己的藩籬,探索那未知的情感邊界。

        而Biber的音樂,總不會讓人失望,前提是不厭其煩的晤對訪視,不斷在音樂的迴旋變調中,刻鏤自己的生命,讓聆聽之旅不是單純的聽說讀寫,而織進自身生命浮沉行止的內裡,濃得化不開。這張唱片曾經在聽完玫瑰經奏鳴曲後,出現於唱盤中,然而或許是玫瑰經奏鳴曲莊嚴凝重的黯鬱氣質,讓沉醉其中的我無法感受這七首partitas炫彩流金的深層變化,如是擱淺著,泅泳在記憶的邊緣。直到心血來潮的某個時刻,我先拿起不同版本的玫瑰經奏鳴曲,聽著聽者想起這張失歡的唱片,猛然決定要啃嚙這兩張的音樂,尤其在這一段變動劇烈的轉換期,一個多月的陪伴綽綽有餘。最終,積片段成全貌,得三餘而有感,這七首partitas遂深深烙印在凝望遠洋的雙眸中,且流轉於南北奔波、異地異時的耳畔,時而簡陋,殘存大體骨架;偶而清晰,直入心靈摺印間。

        七首樂曲各有不同的精神面貌,各曲之內的小曲搭配,或短則三樂章,長則七樂章,每一曲的樂器組合也不盡相同,但都可見到Biber對小提琴技巧的嫻熟掌握,透過精細的刻寫,傳達情感的流轉生色,而顯微藏密於無形無窮中,曲曲都是值得細品鑽研的美好邂逅。第一曲莊嚴深沉,有著玫瑰經奏鳴曲的影子(此組作品也題獻給Salzburg樞機主教),第二曲有著張力十足的戲劇內凝力,第三曲轉為清爽清新,第四曲則隨性自由,讓人難以把捉,第五曲幽深細膩,第六曲亮麗多變,第七曲則在寬綽從容中寓有深意。各曲之間,都含藏著稠密交疊的複音對位式之厚重結構流衍,以及明顯可見的變奏推展。形象最鮮明的變奏,是第六曲第二樂章(CD2第7軌),篇幅達到十三分鐘,足可與巴哈的夏康比美,第六曲濃厚的義大利風,展現出Biber入室操戈、反客為主的才華,讓義大利式流麗多變的歌詠性,疊加上Biber嚴謹深沉的氣質,而有目不暇接的瑰麗炫彩。另外,Partia I第五軌的Sarabande、Partia III最後一軌的Ciacona、Partia V最後一軌的Passacaglia、Partia VII最後一軌的Arietta variata,都是讓人駐足的變奏體驗(尤其Arietta variata悵惘迷離,餘韻十足)。整體而言,partita I、partita V、Partia VI,是這七首樂曲中最能撼動我的動人樂音。這些樂曲各自展現了Biber音樂中的嚴謹性、多變性、氣魄與張力、自在與悠遊、幽深與奇險、出格與合常;亮麗生動與歌吟舒卷、鮮活飛揚與沉潛凝思,不主故常而自有其迷人可辨的個人氣質。

        或許,幾十年後,當福至心靈的衝動再次讓我拂拭這張唱片的積塵,樂音飄揚之時,我會不自覺地想起這段時間,想起人生中的偶然與命定,順隨緣分與開拓新局之間的辨證、流轉、推演,而有著當下的我所無法揣想塑形的深刻感懷,感謝Biber,始終以其音樂探測我的心靈邊界。

        以下聽的是Partia V 最後一軌的Passacaglia

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雜感、鴻爪與回憶迴旋


         2月22日,拖著行李從高鐵穿越商店街,經過佳佳唱片,下班的人潮熙攘如河,在河中,我被沖進捷運,被席捲的激流捲進城市的核心蛛網中。當忠孝復興轉乘的廣播,揚起熟悉的語音時,驀地回到現實中,突然間,熟悉的台北湧進我的身軀,占據了從內到外的體液毛細孔,盈滿了的過往如此真實,再次被招喚至眼前。然而幾個小時之前,如是的體驗卻阻隔著時空,彷彿在觸覺之外,在眼界心域之外,在意識所無法抵達的邊界;如同敲打著鍵盤的此刻,甩落南迴的塵埃,而北界的落雪無聲地層疊著,隨著一分一秒的流逝,慢慢逸離。下次,再次體會到這種異地時空的並疊錯置時,應該是四天之後的事了!

        只不過是幾天前,拖著行李抵達臨時小蝸居,南部燠熱的溫度,浸透了內外三層衣,室內包裹著白天的餘溫,突然闖入的身體承受著異樣的觸感,驅使著雙手尋覓遙控器。在冷氣的驅趕之下,指示的數字終於降至習慣的位置。如夏的南國,打破了北城所習慣的冷凝調節,預告著即將開始的轉變。
 
        一直到2月22日清晨不設防的鋒面,才喚起我熟悉的冬天寒涼感,這天挺著單薄的衣裳,懊悔地衝入薄霧的街道中,還好早餐的熱量抵擋不少虛冷的侵襲。然而當天近午時分,研究室灑入一地燦爛的陽光,遠方的浪漾著燦爛的光芒,窗台邊的書櫃觸手溫熱。當時想著,這書櫃能禁得住火辣辣的日照,除了窗簾的遮蔽外,應該是上好的良木雕削而成的吧!二、三十年前搭建的院宇,為了對抗自然磨蝕的力量,設計者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也許幾年後,映入窗台的日光,或許彳宁游移於散置的書籍、卷宗、宣紙和墨韻間,沾染上些許的知性美。

        我一瞥見遠方的地平線,迷濛模糊,掩映著長船點點,散置期間,就愛上了這片天空。這不是我第一次踏進這間學校,早在大一新鮮人的時代,就莫名其妙地報名參加詩歌創作和聯吟活動,還記得當時獲贈的紀念衣服,點染著梁楷李白行吟圖。大學時期,我不時背著這個圖像,象徵性地演出超俗的姿態,隱然流露出自我標榜的詩人品味,陶醉在如今看來無知當時卻是癡狂流韻的人文想像中。創作上是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的到此一遊者,結果必然是空手而歸(報到那天,走過校園,卻鮮明地找到當初比賽的場地,更喚起這段記憶),然而團體的聯吟,卻獲得了全國性的首獎,當時搭乘遊覽車來去匆匆,沒有太多讓人駐足的體驗。

        大學時代,和書法社的朋友多次拜訪港灣彼端的島嶼,也在堤岸邊眺望過風浪間的夕陽,在往復進出的海船間感受潮濕的氣息;也依稀記得登上山頂的廟宇,俯瞰海天,虛耗著美好的青春歲月。然而這些記憶,僅存斷片依稀,具體經歷為何,身畔夥伴有誰,早已漶漫不清。最近的一次,也是幾年前與妻子的拜訪了,幾年之後重遊,竟也觀光了些、亮麗了些、世俗了些,但或許還有多年前信步拜訪飽胃的小食攤(2月22日搭車下山時,倒真的瞥見一間彷彿如是)還維持著純樸簡陋的人情味。也許之後,利用課餘的閒暇,踱步於港灣堤岸間,會喚起更多不同時空、不同際遇之間,所交疊幻彩的回憶指痕,會繼續塗抹這段綿延十數年而隔代印認的悠久書寫,而感嘆於造物之巧妙安排,非人力所能逆料的針線暗度。至於開學第一周以來,適應新環境的投入、和前輩先進、助理同學的互動,摸索各種規定,參與不同的會議,則都是本分內的工作,毋須在此呶呶不休。那串起情感色帶的諸多潮汐和風波,那織就記憶的瞬間觸發和烙存於眼界耳動、身觸心想的豐富體驗,才是最能牽引記載之筆的無形力量。

        我一瞥見遠方的地平線,迷濛模糊,掩映著長船點點,散置期間,就愛上了這片天空。應徵那天,只是匆匆一瞥,已讓人陶醉;報到那天,有更多觀賞的機會,我都盡量停下腳步,目送著遠波平穩,點點船泊。2月1日只匆匆流覽研究室瞬間,就忙著後續事宜,然而研究室放眼而對的景觀,卻是19日之前讓人縈心的風景。第一週的四天,我都愉快地打開窗簾,讓天風海氣盈滿斗室,雖然拂過空蕩蕩的書架,還缺少滿室書香的點綴,然而掃去一室的霉霾,更讓人身心俱暢。

        第一週的大事,其實是一個多月前定下的學術討論會(百年論學),我重返十多年未曾涉足的大學母校,在熟悉的台北,卻又踏入另一段過往與當下映照對舉的回憶渦流中。在討論中盡吐所思所想,十分暢快,得以在充滿鼓勵的溫暖情境中暢所欲言,也讓人感受到前輩先進們的惜才之情。意外的驚喜,是十幾年未見的高老師一眼認出我來,犀利而溫暖的形象未曾減損。會後的聚餐晤談,在拉近距離的食舉饗宴中,凝聚著師友交流對話的輕鬆感,在緊張的身體與世界的對話中,衍生出的意義是豐碩飽滿的。會後與黃老師走過校園,行經勤樸大樓,散置的桌椅驀地活現過往的印痕。此地曾經交錯著各系舉辦的書展、不同類型的演講活動,在小小的大樓間,乘載著如許縱深寬廣的記憶之河,無法讓我再次擺渡到彼岸,只能在昏暗蕭條的燈光映照下,懸想過往虛擲的歡樂年華、憧憬與夢想。

        來來去去,交錯疊置,我於當下穿行於回憶之窟穴,或從過往之微光返回此在之明敞;前一刻還填塞著北地城市的陰寒與喧擠,兩個多小時之後,已可眺望著港灣間的點點星火。高鐵的臍帶輸送著家與工作之間的懸隔和綴連,恍如南北半球般的時間配置,既分割又交融著,渾然處於宇宙間,兩個城市、兩段生命的存在體驗,從突兀、參照、到接受、熟悉、到習慣於安然,究竟要多久的時光刻寫,我不得而知,目前唯一可把握的,就是明日敞開簾幕,灑落一室的,或許是不炙手的明燦,或許在日芒間還帶著前夜的霧寒,但都有一顆雀躍的心,迎接這一切。

PS:這段期間,依然克難地聽著音樂,尤其是一直準備好的Biber偶一迴盪著,當然,這是下一次緣情塑形的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