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簡單的下午茶

        聽的音樂還沒有準備好，非預定書寫的時間，不過看在這難得的九十九年九月九日，發生了什麼，留下什麼，於是決定稍微塗抹一番。

        早餐時間正接近九點九分，電視新聞不斷播送各地舉行的集團婚禮或排隊買永保安康車票的人潮，這些都距離我好遠，看著他人為此雀躍歡快，或追逐一些排隊即可得的幸福感，一幕幕在電視前閃動；即將蛻化成颱風的低氣壓帶來的豪雨威脅也不容小覷，台北的天空陰沉了起來，比昨天開朗的藍天憂鬱了些。99年9月9日9時9分像尋常的一分鐘倏地流來留去，因為這塊土地的人們主觀情感的投射，讓這樣的數字印記有了不同的意義，實質上每分每秒都是時間指針上的一分鐘，不論何時何刻，應該給予同等的關注。早餐完事後照例還是寫寫字，日課完畢後準備消化論文的材料。在下週的開學來臨之前，如此平穩的暑假安定的生活，會進入另一個循環，迎接另一批學生，感受他們對課程的期待與熱忱，或抵抗和不耐煩。和之前上過的四年學生一樣，永遠無法預料會遇到怎樣的學生，摩擦出怎樣的課堂火花。

        下午妻返家後，還是疲累地癱在床上，可是我卻不會忘記幾天前預定的一場下午茶。就在自家客廳，用幾天前在百貨超市英國美食節買到的英氏茶包和貴得嚇人的餅乾，難以說到底是平價還是奢華，布置屬於我們的下午茶活動。癱累的妻讓我全權處理，桌面稍事整理，打開冷氣，從唱片架上挑選出Gavrilov與Richter合錄的韓德爾鍵盤組曲，讓音樂流洩在空氣間，這位在英國獲得尊崇的作曲家，用以佐茶當不為過。往馬克杯上注入熱水，分別放入不同口味的茶包，拆開貴貴餅乾，排列在擦拭過並鋪上衛生紙的陶盤上，再點綴幾塊巧克力，伴著清淡的餅乾甜味以及隨熱氣蒸透出的茶香，只要閉上眼睛，聽覺與嗅覺的滿足，還是有那麼一回事的。不過這是場地氣氛或器具心情完全不對味的下午茶，是忙裡偷閒的生活刻意擠出來的簡單活動。妻被我挖起來後看到我佈置的一切，促狹地評論挑選的盤子果然有我的風格，隨後就拿起餅乾大啖了起來，隨性地靠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吃著，再透出一句感謝我用心佈置的窩心話。於是在Richter與Gavrilov彈奏的韓德爾音樂陪伴下，我們隨性地啜飲清淡或濃郁不同風味的英式茶香，品嚐餅乾入口鬆軟的酥潤口感，談著學校或小孩的話題，再平常也不過的談話，暫時放鬆心情感受聲嗅味滋潤著身體的孔竅，兩人愜意地枕在沙發上，霎時間，彷若煩惱都消失，只留有齒頰的餘味和耳畔進行中的清亮鏗鳴之對位跌宕，還好還有音樂，否則只怕已沉沉睡去。稍後，生活的巨輪又繼續前行，我們也恢復平凡的家居備課讀書的活動。短短的幾分鐘，忙碌生活中的下午茶，剛好發生在幸福久久的下午，讓這一天有了屬於我們的特殊記憶。

從蒙眼少女到聖三位一體

        原本預定想聽的唱片不是這一張，卻因為前一篇柔音提琴蒙面少女的頭像，觸動我拿出這張Alessandro Scarlatti的宗教音樂來聆聽。

        翻查了一些資料及唱片內頁的圖示，發現此作是A. Scarlatti晚年留下的神劇「聖三位一體」。封面採用蒙面少女的寓意為何？與柔音提琴琴頭的雕刻是否意旨相同？實在是難以確認的。實際上同一圖像本身自可容納諸多的意涵塗抹，或為特定文化習俗的觀念凝聚，或為個人體驗的代替，或包含了人類共通情境的語言，圖像與符號象徵的糾葛錯雜，若不是深諳此道的專家達人，有時會有讓人啼笑皆非的揣想。從單純的身體體驗來猜測，少女本身的純潔美好在蒙面的干預下格外顯得脆弱，讓人聯想到不人道的蠻橫；而眼睛被黑暗籠罩卻可突顯聽覺的敏銳與鮮明，從而歌出美妙的天籟之音，卻又是此意象最矛盾的組合。此外，被賦予靈魂之窗的視覺本身有時候與個人的理智與主體有寓意上的連結，於是轉為宗教的象徵意涵，或許蒙眼的圖像代表蒙昧無知的主體身處於渾沌不明，尚待智慧之光的引領與開啟，光明與黑暗的抗衡、無知與信仰的轉化，有時像難以跨越的鴻溝。

        從Alessandro Scarlatti此劇所討論的問題來看，或許從對三位一體的無知和抗拒如何轉化為堅信的立場，是他最關心的議題。從內容來看，此神劇平淡無奇，既沒有信仰之光的照耀和富戲劇場景的劇情推演，純粹是思想論題的辯論和說服。主要的人物都是擬人化的德性象徵，包含了信仰（Fede，女高音）、神聖之愛（Amor divino，女高音），神學（Teologia，次女高音）、時間（Tempo，男低音）、不信（Infedeltà，男高音），主要的內容即圍繞在不信如何與其他德行辯論，最後被說服而接受三位一體的觀念。這也是我第一次聆聽此類無戲劇推演的神劇作品，當初購買此張錄音也是無心插柳的偶然。可是仔細聆聽還是可以感受到Alessandro Scarlatti在虔敬平和的宗教主題中，用盡所有優美的旋律和清新樂段來鋪陳對話和歌詠，是愈聽愈有味的音樂。從一開始清新詠唱的輕快音樂，逐漸進入中段的嚴肅虔敬，最後再到辯論的高潮，而在不信棄械認輸之後戛然而止，是不完成的完成，至少在我的聽域聽來覺得意猶未盡之時音樂突然消失，留下一段讓人咀嚼的空白。曲中Alessandro Scarlatti優美的旋律不時流瀉，真是意外的收穫。我最喜歡的是第12軌信仰的一首歌詠，輕柔溫暖的嗓音，堅定地唱出美妙的音樂，像飄浮在晴空中的浮雲，隨音樂舒卷綿延，搭配小提琴細膩的應和，真有天籟之感。類似的優美旋律又出現在第26、35軌，這些都是在聆聽音樂之前難以揣想的意外體驗，要體驗Alessandro Scarlatti美妙的旋律，不妨仔細聆聽第12到18軌，當可體會Alessandro Scarlatti音樂中多變又優美的特質。原先以為此種枯燥的主題鋪陳和辯論討論，會讓音樂也同樣無聊，可是Alessandro Scarlatti透過細膩的鋪陳和多變而富深意的音樂譜寫，讓音樂本身比辯論信仰更具有說服力，呈現出淡雅雋永的音樂情懷，不以外在戲劇或刻意營造的宗教情懷取勝，只是悠悠抒情自然歌詠，別有韻味。這也是我誤入Alessandro Scarlatti神劇世界中最大的收穫。

        找資料的過程中發現一介紹神劇沿革的網頁，有興趣者可參閱http://content.edu.tw/senior/music/tn_nn/info/info10.htm

         以下聽的是A Scarlatti - La Santissima Trinita (1/6)

Concerti per viola d'amore

        前一張Vivaldi為多種樂器所寫的不同協奏曲錄音中，收錄一首柔音中提琴與魯特琴之協奏作品，是Vivaldi著名的柔音中提琴作品，夾在其他更具特色的協奏樂器類型中，或許不那麼突出。不過此張Vivaldi柔音中提琴協奏曲錄音全集則收錄Vivaldi所有的柔音中提琴作品，更透過唱片內多幀不同角度的照片，讓我們一窺如今已退出舞台的柔音樂器之獨特風采，並得以親炙此樂器柔和豐潤的共鳴聲響。

        柔音中提琴為巴洛克時期的樂器之一，六或七根弦的配置，並在指板下方多了對應的共鳴弦，仔細看封面圖面即可找到這些讓琴音更為柔美飽滿的共鳴弦。其獨特的聲響，帶有像鼻音般的共鳴，尤其適合在傍晚靜謐時分，讓音樂飄揚在夜色中。沒有一般小提琴過於飽滿鋒銳的音色，這種溫暖柔和的聲響，流行在十七世紀末，後來被響度更鮮明的現代小提琴所取代，以適應日漸盛行的大型演奏廳的場合。柔音中提琴柔和美好的細膩聲響，遂成為歷史遺跡之一。要不是Vivaldi熱愛演奏這個樂器，也譜寫在作品中，並透過Biondi完整地錄音重現，恐怕我也不會在聽域塗抹上柔音提琴飄散在歷史的聲響而留下印象。由於柔音中提琴無法與大型樂團抗衡，在實際演出容易被合奏淹沒，因此留下的錄音極少。Biondi透過現代錄音技術，克服了實際演出的限制，讓聆聽之耳既能飽聽柔音中提琴獨特的琴韻，也能聽到Vivaldi協奏曲中獨奏樂器與合奏樂團的細緻互動，為接觸此歷史的聲音所不容錯過的演出。

        初次聆聽此錄音，或可先從第二樂章入手，先熟悉柔音中提琴的音色，再聆聽前後之快板樂章，就更容易辨認出在合奏樂器群中的柔音旋律。對我的聽域而言，柔音中提琴沒有一般中小提琴明亮爽朗的線條，豐滿的共鳴更富有餘韻，略帶沙啞的嗓音寬厚又包容地舒卷吐納，悠悠的是經歷時代風霜的聲響，卻仍然無比甜美幽揚。雖然Vivaldi已經盡力在譜寫中突顯柔音提琴的音色，不過由於Vivaldi歡快熱鬧的曲風，多多少少與提琴琴音的本質有所衝突，因此最容易感受其優美琴韻的樂段，還是協奏曲第二樂章，尤其是D540。

        Biondi使用的柔音中提琴是18世紀由Grancino製造的，透過解說及封底照片，一窺此琴原貌，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琴頭雕刻了一位被矇住眼睛的少女，張著嘴巴，透出低吟，形象生動，肅穆中流露神祕憂傷感，讓人觀之動容。為何蒙眼?也許有製琴者特殊的寓意，不過我倒是看著照片陷入沉思，懸想起百年前的時空，提琴背後也許蘊藏著一段故事，讓琴本身超乎無生命的工具而具有真實可感的生命，活生生的聲音，柔和的歌聲，迴響在靜默間......

       以下聽的是Vivaldi - Double Concerto, for viola d'amore & lute RV 540

不同樂器組合之協奏曲

        巴洛克協奏曲，迷人的地方還不是四把小提琴的組合，各種稀奇古怪的協奏曲組合，都有可能出現在作曲家的構思設計中，為尋求聲響搭配上的特殊，弦樂主奏的複數或不同聲部的弦樂器搭配，只是大協奏曲風景中的小小一環，從韋瓦第這張為不同樂器所寫的協奏曲錄音第二集來看，巴洛克協奏曲繽紛新鮮的體驗才剛開始。

        由義大利小提琴兼指揮家Biondi帶領的華麗歐羅巴古樂團（Europa Galante），對韋瓦第的協奏曲做了地毯式的重詮與發揚，除了讓人耳目一新的「四季」，Biondi對Vivaldi其他較不知名的協奏曲都作了深入的探究，在保持樂團清新暢快的齊奏風格之基礎上，又讓協奏曲獨奏羣樂器，形象鮮明地凸出在樂團之上，兼顧巴洛克音樂傳統演奏特質與現代聽者重視的新鮮感，在其間獲得巧妙的平衡，也豐富了聆聽之耳對於Vivaldi其他罕見協奏曲音樂的觸角。此張錄音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四小提琴協奏曲RV553，而是為十把樂器所作的大協奏曲RV562a，十種樂器交錯繽紛，構成協奏的主角，整首曲子彷彿將樂團本身拆解成自我對話的不同部位，同在一身卻彼此穿插對話，熱鬧無比，充分展現Vivaldi音樂中華麗富裝飾性的世俗歡快特質。此曲更考究之處，是列出不同版本的第二樂章，接在第三樂章後，不仔細看內頁曲目標示會以為此曲有四樂章。第二樂章相當優美，沉靜的氣質與前後熱鬧華麗的音樂恰成鮮明對比。從中或許可窺見Vivaldi為何譜寫的協奏曲以三樂章為主，和同時代其他作曲家不同，中段第二樂章，是最能突顯Vivaldi抒情優美樂思的主要來源，能讓聽者專注投入於此樂章之美，三樂章是最理想的形式。其他六首協奏曲或為七把樂器的協奏曲（雙提琴、雙長笛二雙簧管、巴松管）或為六把樂器的協奏曲（提琴、二雙簧管、二法國號、巴松管），或為四把樂器（四小提琴）或三把（小提琴二大提琴）或二（柔音中提琴與魯特琴）甚或只有一把獨奏樂器（大提琴），都可以見到Vivaldi對不同樂器組合的協奏聲響之試驗，和我們所接觸到古典或浪漫時代以一或二種樂器為主角的協奏曲，體驗大為不同（貝多芬三重協奏曲是劃時代的例外），這才是更為繽紛多樣的巴洛克協奏曲世界。

        和前一張巴洛克義大利不同作曲家的協奏曲相比較，Vivaldi的曲風更為生動活潑而華麗多彩，從為小提琴譜寫的樂段，也可以窺見Vivaldi身為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的獨奏實力，難怪四季協奏曲會成為當代小提琴家不斷重新詮釋挑戰的著名曲目，而深受聽眾熱愛，不僅是最富形象的標題音樂最能吸引普羅大眾的口味，實際上Vivaldi譜寫的清新悠揚之提琴旋律和形象多變的提琴技法，深刻展現出巴洛克音樂豐饒迷醉的世俗性，更接近當代文化情境眾聲喧嘩之面貌。和古典主義自我歸限於某些偉大價值的追求不同，巴洛克音樂活在當下熱烈擁抱生命的歡快自足，有時候由於時空的阻隔，反而更透出鮮活的生命力，這才是Vivaldi音樂讓人百聽不厭的地方。

         以下聽的是Vivaldi Concerto Grosso a 10 strumenti 'Amsterdam', RV562a ，由Fabio Biondi 指揮Europa Galante

巴洛克四小提琴協奏曲

         這張巴洛克義大利作曲家所譜寫的四小提琴協奏曲收錄了五位作曲家，分別是Giuseppe Torelli（1658-1709）、Giovanni Mossi（1680-1742）、Giuseppe Valentini（1681-1753）、Pietro Antonio Locatelli（1695-1764）、Leonardo Leo（1694-1744），生卒年資料乃google所得，唱片內說明並未列出。這都是聽域幾乎不曾經觸的姓名，除了Locatelli以著名的小提琴家留下印象外，其餘都是第一次接觸，讓人深深感受到巴洛克音樂的浩瀚無際。

        仔細聆聽這些巴洛克音樂（實際上也可以輕鬆聆聽不需要太費腦力），可以感受到在整體巴洛克音樂的片面印象之下，每位作曲家有不同的風格。Torelli和Mossi之作都以愉悅輕快為特色，可是兩者還是有所差異，限於辭拙和接觸不深，也難以描繪清楚。而Valentini此作是全片五首協奏曲中篇幅最長的，七樂章的形式別有特色，曲意和精神意涵也比前兩位作曲家更為嚴謹豐富。Locatelli以小提琴技巧聞名，身為Corelli著名的學生之一，師徒兩人也被列入小提琴演奏史的歷史傳承中，因此他的作品在小提琴的演奏技巧上讓人印象深刻，比其他四位作曲家更為鮮明。Leo此作的嚴謹面貌和Valentini的豐富意涵近似，尤其協奏曲第二樂章的賦格曲沉穩深邃，也相當吸引聆聽之耳的注目（Valentini協奏曲第二樂章也是賦格曲，但淡雅輕快許多）。乍聽之下這些作曲家的巴洛克繁彩璀璨的特質幾無分辨，可是仔細進入音樂的內在，反覆聆聽後，不同作曲家的個人面貌於焉彰顯，讓人深感巴洛克繁花似錦的世界中，真是一花一世界，輕輕涉足便豐碩而目不暇給。根據留聲機雜誌的推薦語及唱片側標，這些義大利作曲家包含了羅馬（Rome）、拿坡里（Naples）、波隆納（Bologna）三種地域樂派的傑出音樂家。Torelli是波隆納愛樂協會的一員，Valentini是羅馬學派最偉大的對位作曲家兼理論大師；Leo繼承Alessandro Scarlatti成為拿坡里宮庭第一風琴手，又是Pergolesi與Piecinni等作曲家的老師。雖然我無法仔細分辨這三種樂派的細緻差異，也無從查證側標所述是否正確無誤，這些巴洛克大協奏曲不同的樂曲形式，或為四樂章或為七樂章或為三樂章，可發現巴洛克協奏曲作為古典協奏曲的前身，還是有很多自由發展的空間，樂曲形式也和我們聽習慣的Vivaldi三樂章協奏曲快慢快不同，在聆樂體驗上更為豐富。雖然是四把小提琴的協奏，以大協奏曲的弦樂群和樂團對話協演，與古典協奏曲樂器獨角秀和樂團抗衡不同，這些大協奏曲的弦樂聲部在獨白表現外，更與樂團交融，難以辨別四把提琴各自的聲部。從此張錄音，讓人體驗到巴洛克音樂迷人的豐富多元性，處處有驚奇和新鮮感。

        以下聽的是Torelli 之 Concerto for 4 Violins in A Minor

血濃於水的Hebrew音樂

        俄國小提琴大師Elman（1891-1967）是被遺忘的小提琴大師之一，身為俄國小提琴教育名家奧爾最欣賞的學生之一，Elman不到二十歲時已席捲美洲大陸，獲得世界性的知名度，其受重視的程度不遜於當時的小提琴大師們如Ysaÿe、Thibaud、Kreisler。Elman以其對音樂自發性的成熟表現獲得讚譽，其琴音偏向感傷柔美的氣質也招致不少批評。尤其在技巧超絕的小提琴巨匠海飛茲（Heifetz，1901-1987）以更具現代感的冷峻演奏，席捲整個演奏市場後，甜美音色和情感豐富的詮釋如Elman或Kreisler，被視為上一個世代的遺風而被冷落；甚或是技巧不那麼完美的Kubelík在Heifetz的耀眼光芒下更黯然失色。可是Elman在六零年代的晚年，已經七十幾歲的高齡，卻仍然維持完美的技巧和優美的音色而活躍於演奏舞台，相比於Heifetz在1972年的最後告別音樂會之前，已有十年不曾舉行獨奏會，似乎是想避免技巧顯露瑕疵而破壞其完美的聲名。雖然Heifetz即使技巧退化還不致於太離譜，不舉行獨奏會應該也是自我要求過高所致。可是因此還是讓人錯失了演奏家老年圓熟之境對音樂性詮釋上的深刻著墨和特殊韻味，如果從這樣的標準來看，我對Heifetz的評價反而不如Elman或Shumky，正是因為後二者其晚年錄音，無論在質地或音樂性方面都更勝一籌。

        這張Elman演奏的希伯來旋律音樂是最近逛唱片行的偶遇，一般愛樂者可能沒聽過Elman的名號而錯過此張別有意義的曲目策劃。自己之前手邊的Elman錄音也以Kreisler曲目和其他小品為主，可是看到此張罕見曲目便毫不猶豫地收下，因為對Elman而言，這裡的希伯來旋律更是血濃於水的親切體驗。「不朽的小提琴家」一書總結Elman的成就時引用了一段話：「他演奏的特點不在於對樂器技巧的掌握……也不是他那給人們美感的寬廣聲音，而是一種希伯來人的精神，也就是希伯來藝術家們在音樂中所表達出來的那種憂鬱情調。」錄音曲目和演奏精神的搭配，正是最道地的希伯來風格。這些曲目中，比較有名的而在其他小提琴錄音選集中會出現的是Achron：Hebrew Melody,Op33、Bloch：Baal Shem:Nigun、Bruch：Kol Nidrei,Op47，尤其Bruch的晚禱更是名曲。其餘的希伯來音樂就是我不曾聽過的曲目。音樂本身已經凝鑄了猶太民族幾千年以來漂泊無根的深沉情感，不刻意煽情卻自有悲涼的歷史風霜況味，蘊藏內斂的情感和堅韌的生命情結，而對宗教的向心力也在無形中積蘊著。聆聽這樣的音樂，自然地被聲音所飽含的內斂之情所打動，更不用說配上Elman蒼涼又優美的琴音，感傷的情緒中塗抹了Elman晚年細緻溫暖的音色，自然流暢，尤耐咀嚼。唱片側標及背面都顯示了9首曲目的收錄，可是在第九軌晚禱音樂之後，竟然還有四軌音樂，雖然聽不出來是哪些曲目，不過據判斷應該是與主題無關的其他錄音誤收錄入此輯中，算是附帶的贈品。而側標的編寫者也忽略此點，看來應該是直接就內頁解說和唱片背面的曲目介紹，而製作側標內容，沒有真正聽過音樂。

        以下聽的是Mischa Elman演奏Joseph Achron之Hebrew Melody, Op. 33 (1911)

舊作--山

山

    之一    峽谷
上帝以利刃劃開你的肉身
遂有迴腸蜿蜒
沿傷痕上溯
一口咬住夕陽
從此留下
綠色的瘡瘢
與心房間流動的後悔

    之二    釣客
有人在溪旁    垂釣
一整個下午的空白
揮動長竿    意圖
擊破水的寧靜
沒有一尾魚肯上鉤
除非
把自己的慾念捏成餌

    之三    遊人
架起一座護欄    沿著山壁
像懸吊空中的
電纜車
一雙雙眼睛
搜索水的深度
谷底的游魚仰望著
啊    好奇怪的物類呀

    之四    沙渚
靜靜地躺臥    瞪視天空
像
日漸消瘦的台灣
夾在海峽與大洋之間
沙渚之上
只有幾隻鳥在覓食

    之五    山間植物
以枝枒作筆
葉綠素作染料
天空是沒有邊界的畫布
陽光篩出漸層
    嫩綠碧綠黛綠墨綠
    象牙綠翡翠綠瑪瑙綠海藻綠
風是頑皮的小孩
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二00一，四，五       三月三十一日與書法社同遊廬山    詩以誌其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