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9日 星期三

音樂現象與觀念反思


         德國音樂學家Carl Dahlhaus(1928-1989),是德國二十世紀下半葉最重要的音樂學者。這本「音樂美學觀念史引論」,德文原書名為「音樂美學」,中譯者認為此書的內容不符合音樂美學對音樂學科綜合概述之性質,遂根據其內容自訂其書名。

        閱讀此書和讀黑格爾「美學」四大冊堂皇鉅著之觀念辨析,體系龐大、規模嚴謹完全不同,也和漢斯利克「論音樂美」專門深入討論音樂美學中一容易混淆且多爭議之觀點也不同。讀此書是相當獨特的體驗。Carl Dahlhaus學識淵博,對音樂美學、音樂史以及音樂現象、作品與演奏之間的關係,做了深入淺出的點撥,各個章節討論的內容涉及層面豐富,包含音樂之歷史觀念、音樂作品與文本之變化、情感美學與形式主義的重新思考、器樂與聲樂、標題音樂與交響詩、歌劇;天才與技巧、審美歷史與音樂現象學、音樂批評的觀念等,都有發人深省的議題關注與思考。但是Carl Dahlhaus最大的特色,在於牽涉這麼多音樂美學、音樂史的重要觀念和範疇,卻不是用論理推演的方式論說,反而帶有文學性質的點逗與暗示,既不失內容的深度,也充滿多元思考的空間。因此,這不是企圖將各種範疇或觀念作一清算總結的條理分析,沒有提出一概括全面的理論,相對的,各章之間既獨立又互相對話,更接近文學性質的思想隨筆。

        每一章都由一段著名人物所談所論的音樂文獻起始,再進入Carl Dahlhaus對這一主題的擴充與思考,包含哲學家康德、叔本華、黑格爾、音樂學家漢斯利克、音樂家阿班貝爾格以及其他專門的音樂文獻論著,都在Carl Dahlhaus嚴密的引論和細緻的引申中,形成各種聲音的對話與交談。讀此書雖說毫不費力,兩三天內即可讀完,但卻深有啟發,值得一讀再讀深入挖掘Carl Dahlhaus露出線頭之外的音樂現象,與音樂美感種種值得思考的問題。Carl Dahlhaus的寫作,似乎也反映出後現代之後所謂大一統的理論框架已經消解,眾聲喧嘩,不同觀念不同立場的交鋒與並存已然是常態。面對這麼多看似歧異的觀點,如何更自覺地透過自省和反思,找出其立論之根基,才能避免表面上的意氣相爭和大雜燴似的一視同仁,似乎是後繼研究者最困難的工作。Carl Dahlhaus之厚積薄發,或許能給我們愛好音樂的心靈不少啟發。

2010年6月7日 星期一

森林的幽靜與神秘


        今年是舒曼200年冥誕,也該聽聽舒曼,用更專注的體驗感受舒曼的文學性和詩意,透過比較來強化對音樂不同美感幅度之感受,而不像以往那般淺嚐則止。和舒曼的音樂結緣頗早,透過「音樂大師」雜誌,我就完整地聆聽了舒曼的鋼琴協奏曲和第一號交響曲。雖然舒曼的音樂不如舒伯特自然清新般地容易親近,也沒有貝多芬堅毅奮發,充滿振奮人心的力量,但我還是很努力地消化舒曼音樂中晦澀難懂的音樂語言,因為舒曼對文學的體會,和我對文學的喜好心有戚戚,從舒曼身上可以瞥見同樣着迷於文學詩歌的敏感心靈。

        幾經考量,我還是撇下了最耳熟能詳版本也最多的名作「兒時情景」,而找了另一套曲意簡單內涵卻十分豐富的鋼琴組曲「森林情景」來聽。這套鋼琴曲,不是舒曼作品中會被大量演出的作品(當然小曲「知更鳥」除外),我也沒有刻意蒐集,手邊只有六種全曲版本可以介紹。但我相信會選擇此組曲錄音演出的,都別有用心。

        舒曼此組鋼琴曲與文學的關係濃厚,從Laube的獵人日記獲得靈感而譜寫。九首小曲原先都附有短詩,後來只保留第四曲的詩,似乎舒曼又不想讓此作品被當作文學的附庸。但是從標題來想像音樂如何進入森林,描繪身處於森林的所見所聞,充滿奇異新鮮又神祕的體驗,浮漾著感官無法窮盡的想像空間,也是獨特的旅程。各組標題如下,入口、埋伏的獵人、孤獨之花、被詛咒之處、清新之景、旅館、知更鳥、獵歌、告別。為何不厭其煩地列出各曲標題?因為我在反覆聆聽後發現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音樂結構:對稱呼應的扇形結構,以第五曲為中心的前後呼應。標題內涵與音樂本身,都在此種結構中相互呼應。進入森林之期待不安與離開時的不捨呼應,獵人抖擻與獵歌昂揚呼應,孤獨之花的幽靜,呼應知更鳥之寂寞,詛咒之地的怪異感與旅館之舒適熱鬧成對比,中段清新怡人之風景,則暗示出心情之愉悅。會發現這樣的結構,緣自我最喜歡的兩首曲子孤獨之花與知更鳥,分別處在兩對稱扇形的中心點(出入口不算)。我想這兩曲也是舒曼不可多得的恬靜幽美之作。

        挑選的版本也是我此曲最想聽的版本之一,Haskil1954年錄音。Haskil以莫札特知名,但舒曼的詮釋也充滿了活潑生動、靈動優美之特質,是不落俗套的聲音空間,流暢自然又充滿驚奇感,細緻優雅又帶點難以馴服的鮮活感。

       以下聽的是Haskil 1947年的錄音

2010年6月6日 星期日

Walter1960年錄音


        仔細看了自己的唱片編目,才發現有一版沒有按照順序介紹到,這就是Walter(1876-1962)1960年的錄音。趁此次補足。

        Pedrotti的詮釋是爽朗俐落,充滿豐沛的動能和明快的節奏感,直接觸動身體做出回應,給予人鮮明的感受。Walter之詮釋則又是不同的風景。這是Walter晚年的錄音,音樂顯得溫暖溫厚,充滿人性的力量。不同於Pedrotti咄咄逼人的聲浪,Walter則對音樂轉折細膩之處多所著墨,哥倫比亞交響樂團,在Walter棒下顯得十分密實,層次清楚,又十分流暢順耳。速度較慢的變奏曲格外能發揮Walter綿密細緻的溫暖音色,激昂的變奏曲也能驅遣樂團發出開闊雄偉的聲響。整體而言,此首作品的詮釋屬於步履沉穩又十分悠然明暢,速度雖然沒有前幾版那麼快而緊湊,卻也不是像福特萬格勒或朱里尼那般極致刻畫般地耽溺其間,反而還是有一股清爽的氣息。Pedrotti版因為過於明快爽利,只能在整體上給予人震撼的感受,缺點則是少了某種值得細細品味的情韻,Walter的詮釋則以溫潤的人性力量,帶來餘韻不盡的美感觸發,是寬厚具包容性的聲響世界,布拉姆斯嚴峻的形象也柔和了起來,帶有悠然的田園風味,可以感受到布拉姆斯音樂中與自然風物聲息相通的精神所在。如果聽習慣類似Pedrotti明快具動能的詮釋,或許會覺得Walter的聲音處理得太鬆軟不過癮,不過如能進入Walter的世界,反而可以體會到內在的內勁,屬於棉裡藏針的內在精神力量,此又是不同的美感氛圍。

         以下聽的是華爾特指揮維也納愛樂,1973年的版本

2010年6月5日 星期六

Pedrotti1966年錄音


        接下來登場的布拉姆斯海頓主題變奏曲,是義大利指揮Antonio Pedrotti (1901 -1975)與捷克愛樂的演出。最早注意到這位指揮,是透過一張Oistrakh演出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先前已在網誌中亮相,有興趣的樂友可以擊點。當時已提到Pedrotti的指揮剛勁有力,而此廠牌Supraphon的錄音十分優異。此次聆聽Pedrotti指揮,熟悉的感覺仍然存在。

        這也是一場明快爽朗的演出,最近聽的這幾個版本都有類似的特色。不過仔細比較還是略有不同。Pedrotti之版本速度相當明快簡潔,一開始的主題就十分接近進行曲的速度,因而第二第五第六變奏,都是節奏明晰飛快,讓人不由自主跟著拍子點頭舞動雙手。整體速度上比目前最快的Beinum版只慢了十幾秒,比Schuricht快了五十幾秒。但是Beinum版和RCO獨特的秀美溫潤感之美聲,在Pedrotti此版中被一種更簡鍊熱情的氣氛所取代,雖然兩版都以明快見長。如果說Beinum版像海潮般湧動,則Pedrotti的詮釋就像一條清澈的溪流湍急地流動,時而濺起水花。Pedrotti此版可說兼有Beinum與Schuricht之長。不像Schuricht那般偏於樸實單色的室內樂感,Pedrotti仍保有Beinum版豐潤明亮的管絃樂色彩,以及適切的溫厚聲響,雖然厚度上比不上Hans Schmidt-Isserstedt那般飽滿渾厚,但Pedrotti所營造出的熱烈激情,也有可觀之處,相對而言,Schuricht就更為優美洗鍊,情感上略有節制。和前幾版一樣,Pedrotti的詮釋也是屬於直指人心的簡潔酣暢,仍然是相當過癮的聽覺感受。自己原先比較傾向於福特萬格勒或朱里尼式內在精神灌注的主觀詮釋風格,但聽過連續幾種較為客觀的明快演奏,卻也發現獨特的魅力和難以抵抗的動能,也讓我感受到音樂詮釋天地的開闊,不需要事先畫地自限,而侷限了自己所能欣賞的風景。

2010年6月4日 星期五

海洋的想像與遨遊


        最早接觸英國作曲家Vaughan Williams(1872-1958)的大型管弦樂作品,就是第一號交響曲「海洋」,這是Vaughan Williams根據美國詩人惠特曼的詩作譜寫的交響詩型交響曲,由於佔音樂要角的是男女聲獨唱以及大型合唱團,因此其聆聽體驗十分接近清唱劇。
    一開始,經由著名的綠袖子民謠和雲雀飛翔等清新宜人的樂曲,而認識Vaughan Williams。後來透過欣樂讀典藏音樂雜誌的當期CD,聽到此曲第一樂章,短短三分多鐘合唱與管弦樂壯闊又激昂的聲響,徹底震撼我的聽域,當時就十分喜歡這一段音樂,根據雜誌的整體評價找到了Haitink的版本,是我第一張Vaughan Williams交響曲的錄音。音樂雜誌類似的策略,的確發揮了促進消費的廣告效果,雖然錄音中附的是Thomson的版本。我沒有仔細評價兩版,後來聽的就以Haitink為主。

         Vaughan Williams這首標題音樂,描寫性格相當強烈,但我還是以管絃樂曲來聆聽,注意其氣氛之變化,較少關注到原作歌詞。但是關於海洋的意象仍然在無形中左右著聆聽的感受。尤其Vaughan Williams善於利用合唱團層層堆疊的人聲,配合樂團嘹亮開闊的聲響變化,營造出激昂振奮又開闊輝煌的場景,彷如大海浪濤一波波湧來,讓人被聲響淹沒吞噬。Vaughan Williams在曲中發揮他譜寫合唱樂曲的功力,在交響曲世界中注入英國合唱音樂傳統,最後,反而合唱是主角,管絃樂成為陪襯,這或許已經扭曲了交響曲的曲意,或者說掛名交響曲有些名不副實,至少聆聽這首樂曲時,完全和貝多芬和馬勒包含合唱樂章之交響曲感受截然不同。如果把這首曲子視為描寫海洋的合唱清唱劇,或許更適合,因為Vaughan Williams透過合唱流露了對大海遼闊神秘的衷心讚歎,悠揚的歌聲和浩大的合唱綿綿不絕,讓人招架不住。

        也許受多年前第一次聆聽體驗的影響,我最喜歡第一樂章,那直接鮮明的震撼,席捲而來,彷若海潮滾滾席捲,奔湧而至,似乎聽完這一樂章,就領受到了Vaughan Williams此曲的精髓。不過整首七十幾分鐘的音樂,除了奔騰浩大的氣勢,也有許多娓娓吟詠的音樂,細膩清秀,婉轉動人,也只有細細耐心聽完全曲,才能聽到這些合唱歌曲時而飄邈時而抒情的詠歎。

        後來我又找了Vaughan Williams第五首交響曲,想作為進一步接觸Vaughan Williams九首交響曲的敲門磚,不過當時對此曲倒沒有特別感受,印象也沒有這首海洋交響曲般鮮明,也因此我對Vaughan Williams所有交響曲,始終欠缺全部聽完的動力。現在或許是重新認識這位英國著名作曲家之另一個契機。


        以下聽的是 Haitink指揮倫敦愛樂,海洋交響曲第一樂章

2010年6月2日 星期三

Schuricht1962年錄音


        同樣是質樸端正的演出,Schuricht(1880-1967)和Hans Schmidt-Isserstedt與 Abendroth之風格不同,就像同一種光譜中的細微變化,仍然讓整體聲響發出不一樣的質地。就時間上來說,三位指揮家的速度相當近似,也都呈現出明快爽朗的特質,不過三者之中以Schuricht之詮釋最為明朗練達。

         Hans Schmidt-Isserstedt與 Abendroth之版本,可以感受到推動音樂行進的內在驅力,不過神奇的是Schuricht就沒有這種感覺。速度快的變奏曲可以飛快狂飆,但稍慢的變奏曲卻不會讓人覺得卻於急促,反而還有從容之身影。在Schuricht之控制下包含更內在的感受對比。Hans Schmidt-Isserstedt之布拉姆斯,在明快的速度上仍然保持著厚重飽滿的音塊和氣勢, Abendroth則有種剛峻不馴的特質,而Schuricht之詮釋則顯得更為明淨洗鍊,像是聆聽室內樂般乾淨單純,沒有像福特萬格勒那般有過度的精神加料,因而有一種清勁直截的效果,甚至比Hans Schmidt-Isserstedt的蒼勁飽滿,直指樂曲精神的特質還更直接可感。是剝落了一切矯飾和外在塗抹,而以樂曲本身的結構和聲響,在聆聽之耳中開闢出一方天地。就色調而言,這是最接近單純原色的詮釋,質樸明快中仍然有細膩的點逗和宏大氣勢的展開,像蒸餾過的酒,味淡而留下鮮明的印象,聲響直接撞擊審美的心靈,不由自主被席捲而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終曲中三角鐵清脆的音色,清晰地浮現,是其他版本聽不到的體驗。

2010年6月1日 星期二

Hanslick論音樂美


        花了一點時間讀完這本書,得到些啟發,不過在閱讀此書之前,類似的觀念或聆樂的心態,早已經深深影響我音樂之旅的色調和景致。

        和黑格爾的美學相比,漢斯利克(Hanslick, 1825-1904)的這本書毫不費力地輕鬆讀完,像一碟飯後點心。與黑格爾篇幅巨大構想周密、氣魄企圖宏大的四冊美學專書相比,漢斯利克這本書就單純地直接揭示出音樂美學中最容易混淆的情感問題,並以「自律論」的「音樂的內容就是樂音的運動形式」,來破除當時盛行的浪漫主義以情感感受音樂的態度和迷思。此書在當時引起相當大的論戰,自認為代表未來音樂的華格納和李斯特對漢斯利克大加撻伐,和尼采同樣都與華格納先友後戰的遭遇類似,恐怕也有某些不得不然的內在理路。我不是音樂美學的專家,自然無從置喙。不過漢斯利克之觀點雖然已經過時,但其核心觀念卻仍然在二十世紀現代作曲家中發揮巨大的影響。

        漢斯利克之觀點,讓我聯想到魏晉時期的詩人兼音樂家嵇康,聲無哀樂論在中國傳統音樂美學上也說出了傳統抒情美學所不注重的一面,某方面是對先秦兩漢儒家樂教思想的挑戰。對於業餘愛好者而言,我雖然聽不出和聲之轉位、音程之變化,調性之運用,但我聆聽音樂的時候,即使透過音樂的觸動而引起豐富的感情波動和精神滿足,但我始終把重點放在聲音本身的發展變化、樂句主題的形成演變,聲部的交織和更迭,起伏流動的基本結構之生成生滅中,因此純粹無標題的音樂,更能讓我專注於聲音本身,反而是歌劇或歌曲之語言層次,讓我屢有被打擾之困擾。因此歌劇相對聽得少,即使聽也很少看歌詞、看演出,而單純聽音樂。我歌劇的DVD不多,演奏名家的DVD影片也不多,純粹是對演奏家的演奏姿勢、指揮動作感到好奇才買DVD。大部分用耳朵聽,有時候在音樂廳為了更專注也會閉上眼睛,這都是避免其他外在因素影響聆聽之耳的投入。當然,優美旋律的歌劇和藝術歌曲只要音樂性突出,也是我感動的來源,為了拓寬對音樂的體驗,我還是會努力聆聽歌劇和藝術歌曲。至於其他標題音樂,我往往忽視標題,直接面對聲音。這種態度,一來是自己長久聆樂體驗而養成的習慣,二來也受到劉岠渭老師的影響,讓我學會以聆聽之耳追蹤聲音的發展變化,於主題之重複呼應中獲得單純卻深入的滿足。不過限於音樂專業知識之不足,我也只能安於一般業餘愛好者的身分,達不到Hanslick的標準。

        自律論與他律論在某方面而言並不衝突,只是主從層次應有先後分別。一般人聆聽音樂需要藉助外在材料的提示,這無可厚非,但聽得更深入時,就要進一步訓練聆聽之耳直接感受樂音純粹的行進,如此方能真正聽到音樂本身,而不是模糊的心情感受或生理刺激的反應。到最後見山還是山,聆聽音樂能同時感受到音樂素材的安排變化,又能體會到音樂的內涵精神和感情意味,合則兩美,無入而不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