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0日 星期五

抖落積塵


        作曲家關係網絡的串聯,遵循著隱微卻軌跡分明的臍連,有時候,這種關係隱藏在迷霧中,或歷史斷片的碎屑裡,在聆樂之旅的漫遊中,並不成為意識對焦的事件。然而,不同時空,不同聆樂拼圖的錯置,就像無形中銜接圖貌各異的拼圖碎片背後那股力量,當片段一再積累,關係遂逐層湧現,終究,某些原先該存在的聯繫就此清晰浮凸。比如,若問莫札特(1756-1791)與Vaughan Willams(1872-1958)之間的聯繫,並非毫無意義的叩問,兩人也不僅僅是差距一百一十多年的兩個寫在音樂史不同角落的名字,或是音樂風格迥異而在愛樂者心中各自擁有不同評價的作曲家而已。

        實情是,如果在兩個作曲家之間,填入Hummel(1778-1837)、Ferdinand Hiller(1811-1885)、Max Bruch(1838-1920)等三個姓名,便能串起莫札特與佛漢•威廉斯的關係(雖然有些資料強調Vaughan Willams是拉威爾唯一的學生,不過Vaughan Willams曾在1897年婚後,在柏林向Bruch學過)。刻意追蹤此種音樂史背後脈隱的銜接、層遞、關聯及網狀結構,並非我措手在意、全力爬梳的方向,這屬於歷史斷片的考掘與拼湊,自有其樂趣和驚喜可言。我相信,在有意者透過巨量的網路或可靠的參考書籍,必能勾勒鋪展出一個鑲嵌互聯的關係譜系。然而,我更醉心於以音樂為筏,航向作曲家心象之海的情感洋流裡,獲得心靈的增幅與沉浸,以及內在靈性的自我覺悟和提升。如是而已,考證詳實的史料解析,非我才性所能,不強求,不著意。

       然而,透過主觀式的聆聽遊賞,無意間發現作曲家彼此隱藏的關係,依然讓人窺見歷史風塵所遮掩的沙丘一角,引生某種逗引人心神飛馳的想像。這張唱片,遂串聯起這隱微的痕跡。

        吸引我的,是豎笛圓潤歌吟的清亮悠揚,如何與中提琴平實敦厚的聲響搭配共鳴?豎笛與中提琴與弦樂團,是一種外傾式的浪漫氣格,藉由樂團的支撐,讓情感在外向發抒的氣魄和聲勢(尤其第三樂章最淋漓鮮明)中,保有更多向內迴旋的細膩對話和體貼照應,取代競逐求出線的惡性競爭。而豎笛、中提琴、鋼琴三重奏,特殊的合體規格,不讓莫札特K498與舒曼Op.132的個殊案例專美於前(透過這次聆聽銜接此二曲,也是意料之外的遇合),Bruch偷取布拉姆斯的晚年心境,或布拉姆斯晚年與豎笛美好遇合的前例,透過Bruch的應和與對話,重又於秋意蕭瑟的暗沉心緒中浮動閃爍,這或許是爛熟的浪漫風格轉向內斂心境的一種主觀表出,而與浮誇的後浪漫和熱烈鮮明的前浪漫大異其趣(除了內斂溫潤、低迴深思之外,第七軌的奇詭,也讓人印象深刻)。而補白的一首中提琴與管弦樂曲Op.85,是三重奏心境的延伸,更像是對現代浪漫式電影配樂的預知。實際上,這三首分別作於1911、1910、1912年的作品,與Bruch更流行、更具知名度的小提琴協奏曲(1868)相比,早已不是浪漫時代標準的燦爛明朗,流暢鮮活、氣魄開展的類型。二十世紀初諸多前衛、現代風格鮮明的作品,將Bruch這些不合時宜之作掃入角落蒙塵,然而,真正有價值的情感,真正有內蘊且耐人尋味的珠玉,才正要抖落積塵,進入有心者的心扉。

        幾週前,突然發興,重回網誌誕生的時刻,檢視追撫舊行跡,驀地一念浮竄,想將舊文未引用、附帶、參照、指向的音樂影片,加入合適的樂音,既可豐富網誌內容,又讓內文的情感發抒,得到音樂在場的參證與強化,而不是乾癟枯淡的文字。有此一念,付諸執行之時,遂發現網路影音之豐富,已非七年前撰寫誌文時所能比況,可摘引的音樂多不勝數,能配合舊文之音樂多能順利轉呈,少數則以其他演奏代替。如是,增補了好幾個月的文章,但其事未竟,只能偷閒略事點綴,完成之日當俟之於後。而在返回時光隧道的彼端,從頭讀起,內心也充滿感慨,逝去的無可挽回,曾經交流互動的美好已成黃花,過往的詩情善感也成為年青印記的局部,時空情境畢竟是流年偷換了。難挽回的,就隨緣順手,可以把握的,就珍重珍攝而善體善悟。而多年前觸動心弦的音樂再次浮漾,引發的情感疊置,又豈是今昔互映,感懷聯翩而已!與過往晤對,這將近一個月的匱缺,竟是值得的。

        以下聽的是莫札特K498


        以下聽的是舒曼Op.132,Fairy Tales

以下聽的是Bruch 之Romanze, Op. 85, for viola and orchest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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